肃宁元年春,为庆祝新帝登基,太后娘娘拟旨,百花节今年提前过
百花节前一日
礼部的人天不亮就开了宫门,一车一车的花棚架子往里拉,小吏们举着册子点卯,年轻的主事蹲在御道边量尺寸,拿根麻绳从承天门往午门比划,比完了站起来:“缩了半里,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只摆到金水桥”
话传下去, “太后娘娘体恤各家破费,今年收着些”
御道两侧的禁军在换防,小兵问:“头儿,今年怎么加了双岗?”
“加双岗是怕人冲进来讨饭,”校尉压着嗓子,“你瞅那几个,赶了三回了,又从城墙根底下钻回来,礼部昨儿发了话,百花节当天要是有人冲了御道,当值的全去大理寺领罚”
今日辰时,太后令人传话,新帝念及靖北王领兵有功,谣言查无实证,又逢天下皆喜的日子,就让人把靖北王放了出来一同参加百花节,但不得出京城,仍然待命
“哀家总不能让边军将士寒了心不是,” 太后见到裴珩安之后悠悠的说
“臣谢过太后”,裴珩安微微低头,身后的人捧着一株花上前一步,“太后,臣领兵北疆,遇见一种奇花,名为美人骨,此花生于岩石裂缝之中,在风沙不摧,这北方的姑娘用这成熟之后的花来做胭脂上色效果极佳,只不过在它没有成熟之前,体内藏着毒素,切不可用”
美人骨这花,长在北边石头缝里,花瓣薄得透光,颜色像胭脂里掺了点石榴红,整株都有毒,没开透的花尤其厉害,碾成胭脂抹脸上,轻的起疹子发痒,重的烂脸留疤
“臣想着百花佳节,奇花异草齐聚,回京之前就想着赶在百花节让人送来,臣这里还有一些胭脂成品,臣粗鄙,不懂得女儿家的闺物,斗胆猜测太后或许喜欢”
太后挥了挥手,身边的宫女上前拿来一个小巧的圆盒子,雕刻着彩釉的画,打开之后那颜色属实是美极了,像刚掐下来的石榴花瓣揉碎了,掺了鸽翅上最亮的那层绒光
宫女站在太后身边,太后看着她染了一点在脸上,抹在脸上不是夸张的红,是透的,薄薄一层,像皮肤底下自己透出来的血色
“裴将军真是有心了”,太后扶着檀木做成的椅子, “想不到哀家一把年纪,还有人记着”
“太后愿意在皇帝面前为臣证明清白,臣感激涕零,”裴珩安行了个礼,“这胭脂,太后喜欢就好”
百花节当日,万事俱备
“小笙,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周弦师抱着把琵琶,看见温拂笙一个人坐在阁楼窗户边的凸起上
温拂笙听见声音转头行了一个礼,从周弦师手里接过琵琶
“今日进宫,听徐娘说贵人诸多,礼仪方面要多加注意,不要惹恼了那些大人物”,周弦师一边说着一边叹气,“你这孩子从小不会说话,老叫人欺负,现如今刚有了些名声,说好也不好,我之前也在宫里给贵人奏乐伴曲,只不过,哎,都是旧朝的往事罢了”
温拂笙露出一个微笑,纤细白净的手指上缠着一层纱布,里面有些血往外渗,他把手放在周弦师带着皱纹的手上
“这伤养着养着,皮肉就厚实了,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这是吃饭的家伙,小伤小痛,只能忍耐了”,周弦师把另一只手叠在温拂笙受伤的手指上,“改天喊徐娘给你再从药铺买点祛疤的膏来,要是留疤会不好看”
温拂笙点了点头,抽回手,刚好徐娘的喊声也传来,“小笙,宫里来人接你”
他站起身向周弦师行礼,随后就从楼梯下去了
温拂笙被人带去换了身衣服,虽然还是白衣,领口处却多了几朵淡粉色的小花,琵琶有人帮忙拿着,他多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反应,跟着徐娘走到了云栖阁的门口,徐娘拉着他的手又交代了几句话,然后把蒙面的纱布给他带上
“小笙,进宫之后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该看的千万别看”
琵琶被人放在木箱子里面,温拂笙低头进马车,他轻轻掀开马车上的帘子,看了一眼云栖阁,朝徐娘点了点头
“好了,快走吧,别让贵人等急了”,徐娘去车头给来的礼部官员塞了点银子,“官人,您看着面善,这点您收下吧,麻烦您跑来一趟了”
“当差而已,职责所在”,那个小吏收起银子回了句话
马车晃晃悠悠的出发了
街上十分热闹,尤其是卖糖人和花苞的小摊铺,姑娘小孩都跑来街上,赏花的,踏春的,街边卖布料的铺子生意也很好,还有那些胭脂店,吵吵闹闹的
温拂笙从袖口里取出之前还剩下的药膏,取掉纱布,给自己涂上,旁边装琵琶的箱子随着马车颠簸也一晃一晃的,他眼眸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喧闹的声音好像没那么明显了,温拂笙把装着琵琶的木箱打开,里面有他准备的曲谱《百花引》,年年来的琵琶手都用的类似的谱
箱子打开,几张泛黄的纸叠在琵琶上,温拂笙眉头皱起来,这不是他谱子,他把谱子翻过来,胸口俞发的紧,他看着手上的曲稿,从小习音,对这些很敏感,这是一首关于塞外的曲子
《关山月》,曲子分四段:出塞、报捷、变徵、散关,重点在于最后一段,弹的是空营和散了的兵,朝廷疑心病重的皇帝,和打了胜仗却被绞的边军
靖北军……
不仅仅因为曲子本身,还因为这字迹,是周师傅的
温拂笙攥着曲谱的手用了点力,说到底,他和云栖阁是牵着线的,他不知道周师傅为什么会改了曲谱,只是这一弹,自己将会成为活靶,众矢之的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不久就真正的入了宫门,路上两旁已经摆满了花,各色的草株花卉,美不胜收
御花园戏台搭在金水桥北边,礼部把后院耳房收拾出来,东边两间给教坊司的乐工,西边一间给云栖阁来的琵琶手,中间隔着一道窄廊
温拂笙被教坊司的司吏领进去,墙上挂着备用的弦和拨子,窗户糊着新纸,看不见外头,戏台上正唱《长生殿》,丝竹声、鼓点声、底下宾客的笑声,传进来,他低着头把琵琶取了出来
酉时刚过,天还没全黑,宫门上就挂起了灯笼
头一批宾客是各部院的堂官,接着是宗室,衣裳一个比一个鲜亮,最后进来的是勋贵和几位老王爷
天擦黑的时候,灯笼全亮起来,戏台上试了最后一通鼓,爱热闹的百姓还在栅栏外头站着,踮着脚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就看见一片灯笼光,光里头人影晃来晃去,跟画儿似的
裴珩安到得不算早,各部堂官已经坐了大半,宗室那一片也满了,他今天没穿朝服,换了件的玄色袍子,倒是显出俊美
引路的太监把他往东边带,太监赔着笑:“王爷,您的位置在这儿”
裴珩安坐下来,往四周扫了一眼,左边隔着一架花棚是几个老王爷,右边不远是卢衡那边几个言官,再往前看,能看见太后的凤座,凤座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温拂笙在耳房里听见廊下小吏喊了一声“云栖阁的,候场了”
他把琵琶抱起来,另一只手把自己发颤的右手用力捏了一下
门帘掀开,前头戏台已经唱完,鼓点子歇了,底下说话声浮起来
温拂笙跟着引路太监穿过窄廊,经过花棚夹道的时候,底下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是云栖阁那位,听说一手琵琶在京城拔尖,多少人排队都听不着”
“我去年在云栖阁听过一回,今儿算是来着了”
裴珩安原本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听到“云栖阁”三个字,端杯的手顿了顿,他没抬头,云栖阁,他记得,回京那天城门口听见的琵琶声,进宫路上隔着宫墙也能听见
“哑巴能弹成这样,也是奇了”
裴珩安这才抬了抬眼,往台上扫了一眼,纱帘后头坐着个白衣人,抱着琵琶,脸蒙着,只露一双眼,唇在纱下若隐若现,像是被纱隔了一层褪了半分,眉不画而弯,淡淡的,像用极细的笔扫上去,眉尾散开,没入鬓角,眼睛垂着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一抬起来,眼尾是往上挑的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卢衡端着酒杯到太后跟前,笑脸盈盈的道:“这琵琶手看着眼生,是您找来的人”
“哀家哪有管这些的心思,或许是教司坊寻来的”,太后微微点了点头,“新人新曲,首辅还是听曲的好”
戏台上已经摆好了一把椅子,纱帘重新垂下来,遮了半边台面,温拂笙坐进去,把琵琶搁在膝上,抬手试了根弦,底下渐渐静了
起手,扫弦,音浪一层压一层,这曲子不是软绵绵的调,是带着马蹄声的,他左手在品把位上飞快地按,音上翻,翻到最高处猛地一收,手指按在弦上停住,满堂静了一瞬,他手指轻下来,底下有人跟着打拍子
裴珩安抬头看着台上,目光沉了沉,这曲子,他听过
绞弦一出来,接着急促的扫弦,密得不等前一个音散开,温拂笙刚结痂的手指又开始渗血,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番,鼓点停了下来,他手指停在弦上,半拍后,轻轻挑了一下,孤零零的一声,随之极轻的轮指,轻到快听不见,最后一个音落在最粗的那根弦上,他弹完按弦止音,手搁在弦上没抬起来
裴珩安依旧盯着台上的人,方才听着只觉得耳熟,后半段结束他才确认,这是《关山月》,他曾经在边塞的小城里听过这首曲子
这曲子,讲述的却是边军打了胜仗却被诬陷谋反,落得一个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下场
所以,在百花节宴会上弹奏……莫不是,朝廷要动手了
他攥紧了拳头,嘴唇抿了抿
太后凤座上传来一声“好曲”,台下跟着轰鸣,温拂笙站起来,抱着琵琶弯腰行礼,手还在抖,他没有再往台下看,直接向着耳房走去
卢衡往台上瞟了一眼,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一提:
“太后娘娘耳力好,这位云栖阁的琵琶,臣听着倒跟往年百花节上的路子不太一样”
太后笑了笑:“哀家老了,听什么都新鲜”
卢衡顿了顿,“臣方才听人说,说这曲子像是旧朝传下来的”
太后手里佛珠没停,脸上笑也没变:“旧朝的东西,倒是让哀家想起先帝在的时候,宫里唱曲儿,好些谱子从前朝传下来,先帝很是欣赏”
“先帝与新帝终归还是不同的,太后若喜欢,那才是规矩”,卢衡接过话,又慢悠悠的开口,“新帝年龄尚小,太后辅导左右,也是臣多虑,太后听旧朝曲子多,新帝自然也是”
太后神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今儿是百花节,首辅难得歇一歇,台上弹什么,底下听什么,听完就散了”
“太后娘娘说的是,曲子,听个乐就好”,卢衡换上笑容,毕恭毕敬的说道
耳房内,依稀能听见外面的热闹还在继续,温拂笙觉得胸口缓过来一些,他重新借着烛光把纱布在手上缠好,琵琶弦上有一些血迹,他拿来专门擦拭琵琶的帕子,把弦擦了擦,无济于事
裴珩安看着温拂笙离开的方向,站起来跟了上去,耳房旁边有草丛,温拂笙进去之后,裴珩安在门口看着,烛光印在纸糊的窗户上,倒映出来一个人影,他取掉面纱之后,侧脸的轮廓显现在窗纸上,看得出里面的人清瘦,轮廓明显,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凑近了看着,里面的人好像在烧什么东西,火光忽明忽暗,一股烟味飘了出来,他皱了下眉头
窗纸上的人影侧过脸来,抬起手往烛火那边凑了凑,腕上一截白布映在纸窗上
裴珩安想起方才台上,那人弹到后半段,手指在弦上翻得飞快,他坐在底下,只觉着那手指按弦按得狠,收势的时候在弦上没抬起来,像是摁着什么,当时没多想,这会儿看见那截纱布,才明白过来,手上有伤,弹到一半就渗了血
里面的人像是没有发现他,又重新低下头
他回席,身边有一太监路过,他把人抓住问道:“云栖阁这个弹琵琶的,什么来路?”
太监赔笑:“哑巴,云栖阁的台柱子,听说从小在那个青楼长大的”
哑巴?裴珩安在心底冷哼一声,是胆子不小的哑巴,还是提线木偶,他拿起酒杯转了转,烧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