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的声音悠悠的从远处的街道传开,大理寺的夜晚,月光从小窗户洒下来,落在几根枯草上,走廊里面的哭声比白天小了不少,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睡着了
裴珩安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此时,云栖阁后巷的灯笼灭了一半,剩几盏在风里晃
“一个弹曲的,装什么清高”,酒杯“哐当”一声砸过来,“老子花钱砸成头牌,不还是得服侍老子,说什么卖曲不卖身,哪门子的脸面”
温拂笙坐在后门的石阶上,琵琶搁在膝上,弦断了一根,刚才雅间里有客人喝多了,对他动手动脚,酒泼在琵琶上,弦崩了,徐娘在里头赔笑,说“哑巴不懂事,贵人别计较”
他没进去,用袖子把琵琶上的酒擦干净,从怀里摸出一根新弦,低头拉直,手指上有旧伤,换弦的时候纱布磨破了,血渗出来,他看了一眼
徐娘出来找他,蹲下来:“小笙,进去吧,外头冷”
他摇了摇头,把换好弦的琵琶抱起来,试了一个音,他站起来,走到巷子口,那里缩着一个讨饭的老乞丐,乞丐的脸上全是灰,还有一道疤看着有些深,他把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搁在碗里,然后回身进了后门,从头到尾没看徐娘一眼
夜幕降下来,仿佛只是在平常不过的京城闹剧,随黑夜消失在闹声当中
白日里,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最繁华的是东市,绸缎庄、金铺、茶楼、酒楼,午后日头好的时候,满街都是绸缎的光、金器的光、新漆的马车的光,晃得人眼睛疼,贵人从轿子里下来,身后跟着丫鬟小厮,进店挑料子,一匹缎子够寻常人家吃半年
城外的流民涌进来,白天在街上讨饭,晚上缩在城门洞子和墙根底下,乞丐太多,多到没人赶了,街角常年缩着几个,面前搁一只豁碗,里头几个铜板,有时候一天也讨不着一个,贵人从他们面前过,脚步都不停,偶尔有人往碗里丢个铜板,旁边人就说“善人”,可那铜板丢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茶楼里有人在说朝廷的事,说北方旱了两年,流民百万,说完了叹口气,端起茶喝一口,再不说第二句
裴珩安被带到首辅府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卢衡面带笑容的从鱼池后面搂着姑娘出来,裴珩安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上穿的破烂的囚衣也藏不住挺拔的身姿和肌肉,他冷眼看着,脸上没什么神色,他的脸像是在北疆刻出来的,颧骨高,清晰的下颌线,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鼻梁高挺,唇薄,不笑的时候神色黯然
卢衡搂着的那个姑娘看见了裴珩安,羞涩的一笑,转头趴在了卢衡肩膀上,卢衡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姑娘脸色更红了,笑了笑跑开了
“哈哈哈哈哈,裴将军可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啊”,卢衡坐在了用人搬来的榻椅上,他身材不胖不瘦,四十来岁的年龄,脸却是一副精明算计的模样,让人喜欢不起来
“裴将军,合作考虑的怎么样了,我府上啊,这几个丫头都挺喜欢你的,要不你纳了去吧,之后远离沙场,难免心生忧郁,这也是寻欢作乐解心中苦闷嘛”
裴珩安一句废话都不想听,他眸色黯淡,“卢大人,我上次说的话,您是不是没有听懂”
卢衡抓了一颗葡萄放到自己嘴里,一边嚼,“赵铁死了,你知道吗”
裴珩安抬头望向他,没有说话,眉头紧锁,手紧紧攥在一起,他的睫毛因为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就是,你那个部下”,卢衡擦擦手,对上裴珩安的视线,然后摆出一副单纯的笑容回馈了回去,轻描淡写道,“听说是,要逃啊,然后路遇劫匪,被乱棍打死了”
“害,节哀,寡不敌众很正常,” 卢衡懒洋洋的躺了回去,“只不过我很好奇的是,他回去干什么呢,莫非是裴将军真的要谋反,已经准备好兵马了?”
“卢大人,这玩笑可不敢乱开”,裴珩安抿了抿嘴,“本王一丝谋逆之心都没有”
“那就好,” 榻上的人又笑了几声,“不然我还得替裴将军瞒着”
“裴将军不如再考虑考虑?哪天要觉得大理寺也没那么有意思,我放你出来”
“不劳卢大人费心,我过得很好”
裴珩安被蒙上眼睛,怎么过来,又怎么被押送回去,城东的路让马车来走依旧会有些颠簸
赵铁死了
裴珩安坐在马车里,赵铁死了,账本下落不明,卢衡反而安全了,他只要咬死通敌,边军就永远翻不了案
他沉默的坐在马车里,赵铁是他部下八年的老兵,出生入死,对他就犹如叔侄,如今赵铁是被自己拖累而死,裴珩安的指甲掐入手掌,留下一层印子
云栖阁里雅间的门关着,里头烧着银霜炭,暖得人犯懒
兵部侍郎周崇靠在大迎枕上,怀里搂着个弹筝的姑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酒已经喝到第三巡,脸上泛了红,对面坐着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郑禄,肥硕的身子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正拿牙签剔牙,下首是两个宗室子弟,裴钰和裴铨,一个捧着酒杯,一个剥着橘子,都是闲散宗室,靠宗禄过日子
“听说了吗?”周崇把姑娘往旁边推了推,压低了声音,但压低也没用,酒喝到这份上,嗓门早不由自己了,“靖北王回京直接进大理寺了”
“通敌啊,罪名不小,”周崇笑了一声
裴铨嗤了一声:“边军只认靖北王不认朝廷,天高皇帝远,他在北疆待了十一年,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狗,又或者想爬到头上当主人”
周崇道:“他回来就属于自投罗网”
裴钰放下酒杯,“你们知道平朔城吗”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周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裴铨把橘子皮往桌上一丢:“我没听过”
“你装什么装,”裴钰笑了一声,“互市,铁器出关,茶叶免税,马价谁定的,满朝多少人从那条线上过手?你家去年那三千两银子哪来的?”
“你少攀扯我,”裴铨脸色变了,“那是我家田产收的”
“田产?北疆的田产?”
“行了行了,”周崇摆手,“喝多了,说这些干什么”
郑禄无所谓的躺了下去:“你们操这些心干什么,首辅和太后都要他死,人都在大狱里,掀不起什么风浪”
云栖阁的厅堂里坐满了人,比白天还要热闹,贵人们喝酒说笑,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台上
台上垂着一道纱帘,帘后坐着一个白衣人,抱着琵琶,脸上蒙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眼,满堂宾客等着
琵琶声响,曲子没有想象中的热闹,弹的是旧朝传下来的谱子,贵人有听得懂的,有听不懂的,没人说话,纱帘后面的白衣人低着眉眼,耳朵却一直在听着四周,纤细的手指在弦上抚弄,白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眼睛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白衣人抱着琵琶站起来,经过帘边时,他侧过脸,往厅堂里扫了一眼 ,楼上走廊尽头是间小房,他推门进去,关上门,才把白纱摘下来
温拂笙把琵琶放在桌上,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皱了皱眉头,上前去打开了门,是徐娘
“小笙,宫里来人,说过几天要请你进宫,为新帝登基还有百花节庆祝,皇上,太后,首辅还有几位藩王恐怕都要去,你这几日一定好好休息”
温拂笙点点头,转身把琵琶拿出来,递给徐娘,然后写了几个字
—周师傅,调音
徐娘连忙点头答应,然后带着琵琶走了出去
温拂笙坐在床榻上,心里还在想着今天听来的消息
“靖北王回京,兵权之争,若是太后倒了”,他心里这样想着,顿了顿,“静观其变吧”
外面出来一阵风熄灭了蜡烛,温拂笙去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