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傩将军

李三山离开没多久,连晓雾便睁开眼,望着空下来的床榻冷笑。

怪不得方才格外卖力,原是想把她累昏,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偷人。

可惜她是鹤梦。区区一个时辰,还难不倒她。

她一个猛子翻身下床,从床底摸出短刃。

昨夜才杀了人,屋外又多了几个扮作流民的眼线,她暂时不能以刺客身份露面,只能做一个深夜寻夫的妻子。

短刃缚上腿侧,白纱裙一罩,杀机便藏得严严实实。

推门出去,灯笼扫过半人高的野草,几道新鲜压痕一路通向镇中。

“李三山,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去什么地方野了。”

她循着痕迹进镇,夜街空荡,几声细响从黑暗里幽幽传来,像鬼在低语。

连晓雾头皮一麻。

她从来怕鬼,却又没有别的线索,只能硬着头皮追到陈府门前。

府前灯火通明,与整条暗街格格不入,她隐入树影,这才看清发出声音的是一名巡逻侍卫。

陈家坐拥采石场,又与右丞相有些关系,平日横行镇中,昨夜陈家长子陈平的好友方协横死,府上加派守卫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那侍卫身上的甲。

制式规整,分明出自军中。

陈家再威风,也调不动军士替他们守门。

除非府中来了一位掌兵之人。

有兵权,与陈家有关,还须隐匿行踪……

那个名字浮上脑海的刹那,连晓雾浑身汗毛倒竖。

不能留。

她敛住呼吸,悄然转身。

一道冰冷的枪尖,已经抵上了她的脖颈。

她凝固在原地。

垂下眸,她先看到枪尖上映着自己一张惨白的脸,再往上,一只黑爪手套握住枪柄,月光镀在那人厚重玄甲之上,填满经年累月留下的沟壑。

她抬眼,一张玄色长角傩面,映入眼帘。

玄傩出塞,万鬼衔声;黑角临城,三军卸甲。

——玄傩将军,沈佩安。

连晓雾只感觉浑身血液一下沉至脚底又冲至天灵。

两年前,二人在银叶山庄大打出手,她被沈佩安重伤后筋脉断裂,沈佩安也被她砸到脑袋,销声匿迹了好一阵。

如今猝不及防再次遭遇宿敌,连晓雾心里惊讶之余,疑惑更甚。

——沈佩安,为什么出现在了金山镇?

沉默间有风拂过,连晓雾手中灯笼晃了晃,惨白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脖颈处的枪尖颤了颤,猛地收了回去。

她莫名感觉傩面后的眼神也凝固了,似是十分惊讶。

几息之间,连晓雾立刻反应过来,把灯笼往地上一掷,惊叫道:“有鬼——唔唔!”

剩下的话被沈佩安捂在了喉咙里。

二人一下靠得极近,那狰狞的傩面上,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留着两个黑漆漆的洞,格外渗人。

他的手甲染着夜色的凉,突兀地贴在她肌肤上,令她鸡皮疙瘩四起,几乎下意识就要反手肘击他腹部。

可现在不行。

她现在是一个寻找丈夫的寻常妇人,若贸然暴露武功,定然会给她和李三山添不少麻烦。

连晓雾忍下翻上来的厌恶与恨意,加速呼吸,扮出自己恐惧到极致的样子。

沈佩安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

“唔唔唔——我丈夫——你看到我丈夫了吗?”她大口喘息,眼角蓄泪。

沈佩安如临大敌般退后两步,没有说话。

什么情况?知道她是有夫之妇就为了贞洁拉开距离?

不远处,一个男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走了过来。

“你在干嘛?不是说她跑出来了吗,还不派人……”

那男子穿着一身青衫,身形修长,五官极淡,近乎让人难辨雌雄。

与连晓雾对视的瞬间,男子猛地瞪大眼睛,止住了话头。

沉默时,沈佩安的枪尖突然刮过青石地板,发出铮铮之声。

男子回过神,轻咳两声道:“这位姑娘,夜半三更不在家里待着,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见他态度和缓,一看就比沈佩安好说话很多,连晓雾立刻走向了他。

“这位公子,我名为连晓雾,丈夫李三山是镇上的采石工。我没有恶意,只是丈夫夜里失踪,我实在担心,就在镇子里四处寻他。”

男子笑了笑:“原来如此,我名为江漠,是陈府的侍卫。夫人别担心,您先告知我李三山的大致长相,我让弟兄们巡逻时替您多注意一些。”

想要让陌生人替她寻人,长得俊这些空词太泛,她必须说些李三山的特征。

“我丈夫他长得比较憨厚老实,人也有点傻乎乎的,”连晓雾指向沈佩安,“和这位军爷身材相近,但气势上会弱很多。”

她自觉表达精准,可江漠脸上的笑意却越听越浓厚。

她疑惑道:“……是我说的不清楚么?”

语罢,沈佩安的枪尖蹭在了地板,发出了剧烈的剐蹭声。

近乎怒嚎。

江漠收起笑容,摇摇头:“很清楚了,弟兄们巡逻时会替您注意的。这几日镇上不太平,我先差人送您回府吧。”

“感谢江大哥了,”连晓雾抓住要走的江漠,笑意盈盈,“但车马就不用了,我还想自己寻一会儿。”

江漠看着二人相连的手,表情如撞鬼:“不行,夫人今晚必须先回府。”说完,他便一溜烟走了。

“哎,江大哥……”

话音未落,连晓雾突然感觉腰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

一阵诡异的战栗从腰上蔓延,瞬间遍布全身。

她一个激灵,低下头,发现是沈佩安的枪柄。

这人有病?

早就听闻过玄傩将军脾气古怪,如今接触,更觉得他是怪胎一枚。

呵呵。当初她就该再给他脑子多来一下的。

她刚想发作,又见他长枪一转,划破夜色,指向她脚底。

沾满泥巴的绣花鞋踩住了黑色长披风。

啊。

看起来她踩得有些久,那华贵的布料上蹭到了不少黄痕。

沈佩安憋到现在才说?

连晓雾赶忙收了脚:“抱歉。”

沈佩安不知什么时候拉近了一步距离,连晓雾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看向那傩面。

月光下,傩面平视前方,没有看她。

连晓雾忍住想要一拳揍上去的冲动,悄然观察起了沈佩安。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今宿敌近在眼前,她不观察不行。

沈佩安身形壮硕,厚重玄甲压身也盖不住他肩宽腰窄的好身材。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她觉得自己丈夫打扮一下定然不会输给他。

这样想着,下一瞬,连晓雾便感觉眼前一黑。

——是沈佩安用麻袋罩住了她的头。

连晓雾气得翻了个白眼。

这人是不是真的有病啊?

不想让她看,直说不就好了吗?

……

视野被剥夺,连晓雾只好乖乖上了马车,被送回了家里。

江漠临走前还笑盈盈派了两个人守在门口,美其名曰担心她安危。

个鬼。

明明是担心她再去镇上,影响他们驻守陈府。

待车马离去,紧绷了许久的连晓雾终于放松,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撞见沈佩安的震惊,暂时压过了她对李三山夜出的恼怒。

她对方协动手惊动了陈平,而陈平居然能把沈佩安请出山。

这说明,两年前银叶山庄的东西,很大可能已经流落到了陈府之中。

连晓雾不自觉攥紧床褥。

既然如此,她恢复鹤梦身份一事,似乎也需要提上议程了。

但是……

她把头埋进枕间。

她若是走了,李三山怎么办?

他这么傻,离了她,还能在鱼龙混杂的金山镇独活吗?

连晓雾思绪纷乱,逐渐陷入沉睡。

再睁眼时,她是被李三山换衣服的声音吵醒的。

日光顺着窗棂倾泻入眼底,她眯了眯眼,下意识朝他伸出了手,黏黏糊糊道:“要去上工啦……”

可出乎意料地,李三山竟然不动声色避开了她。

昨夜的慌张与后怕顿时涌上来,连晓雾猛地坐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手。

“你昨晚去做什么了?我为了找你去到了陈府,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侍卫。”

“那个侍卫很凶,你不在我身边,我会害怕。”

她本意是想要质问李三山,可说着说着,心口澎湃的愤怒慢慢变质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让她开始胡乱倒出心里真实所想。

“我怕鬼,我不喜欢夜里一个人睡。”

听出她声音有些颤抖,李三山神色一变,几乎在连晓雾说完的瞬间,就搂住了她。

“是我不好,这几日采石场夜里没活,昨夜便在陈府帮厨。”

连晓雾还被千奇百怪的情绪冲刷着,没力气回话,只在心里愣愣想:你这厨艺,如何帮厨?

李三山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只是切菜洗菜的活,陈府这几日来了不少客人,特别缺人。报酬比采石场丰厚很多,还能预支一个月的薪水。”

说着,他拉开距离,从怀里掏出一个海棠玛瑙银簪。

簪子上的银制海棠繁茂,下挂三条柳叶流苏。

“这是我特意差人定制的簪子,”李三山用拇指抵住那玛瑙,轻轻一推,一个尖细短刃便从海棠花里探出,“平日别在头上,危机时也可做防身之物。”

做工精巧,还有机关,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连晓雾咬唇:“怎么突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李三山憨憨地笑了两声:“因为马上就是与娘子成亲的第二周年了。”

连晓雾愣住了。

竟然已经两年了。

两年前,她为了摆脱可疑的孤女身份,不得不前往鱼龙混杂的驿站花钱找一个丈夫。

那日是个艳阳天,整座驿站被照得金碧辉煌,唯独有一个角落是阴暗的。

李三山便坐在那角落里。

他一身破烂麻布衫,可背挺得笔直,颇有种傲然风骨,令连晓雾一眼便看中了他。

当然。还有那一张人神共愤的脸。

她走过去,身上重伤未愈,难免一瘸一拐,语气孱弱:“这位大哥,你可否与我假成亲几日?我可以付你钱,只需要帮我躲过官府盘查便好。”

她知道驿站里的人鱼龙混杂,只要钱够什么脏活烂活都接,便直言不讳。

可李三山当时听完,眼神呆滞了好一阵,才逐渐回过神来,口齿不清道:“什、什么?”

一张俊脸,开口竟然如此傻不愣登。

连晓雾本来有些犹豫,见他这般表现,当即就确定了——她必须嫁给这傻子。

于是她靠近了几步,一字一句,重复道:“我、想、和、你、成、亲。”

下一秒,李三山眸光一闪,立刻起身揽住了她。

连晓雾猝不及防,下意识想打他,可手臂疼得抬不起来。

二人心跳声交织中,她听见李三山低低道:“好、好。”

“娘子?”

被李三山唤回了神游的思绪,连晓雾垂下眸,掌心海棠簪映出雪亮的光。

所以,他这一个月不停在夜里消失,都是为了给她准备这份礼物?

她猛地咬住唇,没有说话。

李三山立刻懂得了她的情绪,再次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头,缓声安抚:“抱歉,娘子,让你受委屈了。”

二人相拥片刻,直到连晓雾推了推他的肩,李三山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分开时,他抬手扶住她的脸。

他的手很大,轻轻松松便能拢住她大半张脸,带着薄茧的拇指在颊侧细细摩挲。

触感粗糙,动作却温柔。

连晓雾心绪微动,稍稍踮起脚,想要吻他。

可李三山却偏头避开,低头吻在她耳廓。

连晓雾蹙起眉,还未来得及质问,他的唇便贴着耳廓动了动,低低的话音带起细微震颤,惹得她攥紧了他的衣襟。

“娘子,昨夜没有落雨,你是如何发现我的行踪,追到陈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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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玄傩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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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杀死的亡夫归来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