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
山脚采石场中,无数力夫在凿着山体,镐头一下下砸进山壁,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力夫们的叫骂混在叮当巨响里。
连晓雾气冲冲路过时,力夫们纷纷愣住,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追随着她。
她脚步略有虚浮,但速度不算慢。身形娇小,皮肤苍白,烈日下近乎透明。一袭轻薄白纱曳过满地黄土,仿若误降此地,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连晓雾也不扭捏,抬起头直视着面前无数探究的目光,最终,她视线锁定在了人群中最高最壮的那个力夫身上。
烈日当空,其他力夫们早就光了膀子,唯有这个人把麻布衫穿得整齐正式,任由汗把布料浸湿,勾勒出他饱满流畅的肌肉形状,却也不肯脱下。
连晓雾眼角一抽,朝着那人怒道:“李三山,你昨晚去哪里野了!”
她声音清脆如黄鹂,吼人时也少了几分气势,很容易淹没在嘈杂的敲击声与叫骂声中。
可李三山几乎是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就抬起头看向了她。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见她被晒得眯起眼,便抬起手替她遮阳。
他本就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体型又格外壮硕,很轻易就将她圈在他的阴影之下。
连晓雾从阴影中抬起头,四目相接时,他笑了。
“娘子。”
李三山生得极好看,笑的时候更是。
他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平日总显得有些沉郁。可一笑起来,长睫轻颤,眸光流转,眉眼便倏然鲜活起来。任谁看都会觉得,让他当力夫实在是暴殄天物。
连晓雾心里的气当即消了两分,却又不想弱了气势,见李三山跑到跟前,她干脆抬手给了他一拳。
她这一拳轻得跟羽毛似的,李三山人高马大,非但不痛,反而笑意更浓:“娘子,是来看我了?”
连晓雾满脸怒意,语气高昂,旁边其他力夫都竖起耳朵等着二人吵起来,也就只有李三山毫无察觉,反而觉得连晓雾是来看望他的。
盯着他的笑脸,连晓雾气不打一处来。
李三山长得人神共愤,却只能屈居此地做个力夫的原因非常简单。
他傻。
他太傻了。
她满腔怒火顿时消去大半,开口时语气都平静不少。
“我昨夜熬药,吩咐你看火,今早看那药都糊了,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李三山在她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双黑漆漆的瞳孔映出她苍白虚弱的面容。
他不急着回答,先抬手替她将发丝拨正,俯身靠近时,鼻翼轻动,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李三山?”连晓雾耐心有限。
“……昨晚采石场临时来了个活,工头那边催得厉害,我一时着急,忘了熬药的事。让娘子担心了,抱歉。”
“谁担心你了……”她是怀疑李三山在外头有人。
“嗯,娘子没被影响到就好。是我不好,抱歉。”他好脾气道。
连晓雾本来气就消了不少,如今听到他这般傻里傻气的道歉,心里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居然能怀疑这傻子偷吃,她可能也是个傻子。
她叹了口气:“算了,这次不和你计较。”
李三山点点头,忽道:“那娘子呢?我昨夜中途回过一趟家,本想着和你说一声,可屋里没人。”
他语气淡然,漆黑的瞳孔没有情绪。
“娘子昨晚,也有事么?”
连晓雾愣住了。
她昨晚在干吗?
脑海里闪过叶子牌划破男人喉咙的画面,连晓雾心虚地咬住了唇。
她昨晚打完叶子戏,顺道杀了个人。
两年前,她还是刺客鹤梦,出任务时不慎被大将军沈佩安重伤,经脉俱碎,无法行武。
为躲避追查嫁给李三山后,她养伤至今,武功恢复大半,昨夜便接了个杀人的小任务,想试试水。
只是,武功尚未恢复好,她没藏住身形,引发了些动静,回家迟了些,竟然让李三山发现她离家的空档了。
李三山似是没有察觉她这瞬的愣怔,依旧直勾勾盯着她。
连晓雾知道自己贼喊捉贼,可反正李三山是个傻瓜,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这样想着,她反倒更嚣张,挺了挺胸。
“我昨夜去打叶子戏了,你有意见?”
“没有。娘子钱还够么?不够的话,我昨夜的工钱还有。”
说着,也不等连晓雾回话,他便径直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在裤子上蹭干净泥土,郑重放到了连晓雾手心。
连晓雾盯着那几枚可怜的铜板,还不如她昨夜杀人报酬的零头多,顿时有些心酸。
也不过是买几个馒头果腹的量……真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她瘪嘴,握住李三山的手:“你昨夜做了一晚上工,今日回家歇一天吧。”
李三山也不拒绝,乖乖跟她往外走。
身后,工友调笑声很快追了上来。
“李三山,还有没有点男人样子?这里这么多打赤膊的男的,你老婆不晓得避嫌,还拿走你工钱,完全不守女诫啊。”
李三山脚步顿住,连晓雾不想在人多的地方惹是生非,连忙紧了紧他的手臂:“别管他们。”
李三山却自顾自回了头,对着那力夫茫然道:“女诫是什么?”
力夫:“……”
连晓雾:“……”
李三山全然没读懂众人的无语,又道:“无论是什么,我娘子都不需要守。她只需要守住本心爱我,对我来说就够了。”
粗眉力夫见他完全没听出他挑衅之意,顿觉无趣,冷嗤一声:“真是个傻子。”
闻言,连晓雾瞳孔一转,把李三山拉了回来:“快走吧,这里太晒了,我难受。”
二人转身,一张叶子牌从她袖中无声飞出,直直切断了那粗眉力夫头顶上遮阳篷的绳子。
积攒了数日的尘土迎头砸下,粗眉力夫猝不及防,哀嚎声都淹没在黄土里。
活该。李三山只有她能骂。
李三山毫不在意身后的喧哗,只低下头,看向身侧笑吟吟的连晓雾:“娘子心情很好?”
连晓雾把头靠过去,李三山便熟稔地矮下肩膀,让她靠得更稳,又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连晓雾大大方方拿他当拐杖,半个人挂在他身上,乐道:
“回家,心情当然好了。”
-
金山镇西边。
苍茫的草原中,一座茅草屋静静伫立于月光下。
蝉鸣与风声交织,却盖不住屋内细碎的响声。
连晓雾趴在床上,半边脸紧紧贴着床榻,那细碎的声音便放大数倍,尽数落入她耳朵里。
这床自然是好的,平常睡着不会有一点声响。
只是李三山今日不知怎么了,似乎总憋着一股劲,连累这无辜的好床发出阵阵悲鸣。
吱哑。
一阵风把窗子吹开半扇,她往外看去,月光下晚风轻拂,外头的草丛犹如银色雪浪,层层交叠,泛出粼光。
一个时辰了啊……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也成了外头的草浪,在炽热月光下浮浮沉沉。
嘭。
窗子又被吹得关上,她脱力栽回枕间。
呼吸还乱着,李三山就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在她肌肤上,令她舒服地眼皮打架。
“别管了,先睡吧。”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嘟囔。
“嗯,擦完就睡。”李三山声音沙哑,语气平直。
真是个听不懂话的倔驴。
连晓雾努力睁眼看去,李三山的轮廓被稀薄的月光描出一层白边,朦朦胧胧,看不真实。
她软绵绵伸出手,想要攥住他的手腕,却被李三山轻易反扣,塞回被褥里。
“你先睡。”李三山吻住她眼角。
连晓雾嘟囔了几句,随后乖乖闭上眼,没了声音。
李三山替她处理完,倒水回来后,连晓雾已经踢掉了一半的被褥。
她只穿着细绳肚兜,露出瘦削的脖颈与手臂,白净肌肤留下些许红痕。
李三山默默瞧了片刻,忽而笑了。
他再度替连晓雾整理好睡姿,便轻手轻脚出门,回到了采石场。
夜里,采石场依旧有不少力夫做工,工头抠搜,只燃了几处火把,照不亮浓重的夜色。
李三山扛着镐子,与迎头撞见的工友打了招呼,待脚步声远去后,借着夜色与尘土的掩护,他大方转进了山脚一座小石窟里。
昏暗石窟里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人,听见李三山的动静,那人回过身来,身上的女子衣裙被那人手中灯笼照了个清楚。
可开口时,那人却是一口粗犷的男人声音。
“沈佩安,这鬼地方脏兮兮的,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接头?”
沈佩安睨他一眼,放下镐子,直接道:“你若想穿着女子衣裳在酒楼碰面,我也可以。”
“就你嘴皮子厉害,我穿女子衣裳不是为了替你掩人耳目?”
“适得其反。”沈佩安简要评价。
江漠被怼得没了脾气,白他一眼,单刀直入道:“昨夜陈平的好友方协被人发现惨死于酒楼了。”
沈佩安神色一变,接过他递来的卷宗,借着灯笼的光迅速读完。
“利器封喉,手段干净,现场的脚印不大——身形娇小的刺客,”他很快得出结论,眉头紧蹙,“若是冲着陈平来的话,很可能是鹤梦。”
江漠面色惨白:“鹤梦……若真是鹤梦杀了回来,那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语气沉了沉:“按照计划,你本该在半年前就恢复身份。现下连晓雾身体好转,你再舍不得,也该让李三山死了。”
连晓雾三字一出,沈佩安立刻剐了他一眼。
微弱的灯笼光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窝,为本就严肃的脸添了几分肃杀,颇有种不怒自威之感。
江漠心知踩到逆鳞,悻悻转移了话题:“昨夜陈平正好在打叶子戏,那刺客慌乱中逃到他包厢里,把他吓惨了。他现下辗转反侧,非要求你夜间去驻扎陈府,保护他。”
“叶子戏?”沈佩安蹙眉。
昨夜连晓雾也在酒楼打叶子戏,酒楼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连晓雾却没有和他说。
是怕他担心,还是怕他怀疑?
想起今早妻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男子熏香味道,他眉心一跳。
江漠知道沈佩安从来看不起陈平,见他沉默,便主动道:“你不想去的话,我按照老样子,派人戴面具替你去?”
沈佩安忽道:“我去。”
江漠愣住了。
“顺便,再派几个人在我家附近驻守。”
“……你是担心连晓雾安危?”
沈佩安抿唇,没有回话。
江漠猛然一惊:“你怀疑连晓雾就是鹤梦?”
沈佩安皱眉:“荒唐。她连一桶水都提不动。”
“那你派人盯着宅子是……”
沈佩安脸色微沉。
“我怀疑她——红杏出墙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出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