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是痛并舒爽的过程,但是想要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真的有点难。
乔彦真是一个擅长隐忍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擅长直言的人。
“我说,能不能轻点?我不是来找罪受的!”他忍不住对按摩师说。
时闻钟发出一声轻笑,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力度,感受到的都是舒坦。不过,能参与到乔彦真的“痛苦”,也是一种快乐。
时景行小小的一只,穿行在两个大人之间,看似在认真听按摩师讲解穴位,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看乔彦真。
“叔叔,你轻点,乔叔叔怕疼。”
乔彦真没想到时景行会帮他说话,没忍住看向了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担忧。
肩膀上感受到的痛伴随着动作的减轻而缓解,但孩童的话语也是一剂良药,一下子就冲散了他的思绪。
时闻钟本来趴在床上半眯着,却瞥见了乔彦真这一刻极为温柔的注视,还有那随之而来的带着栀子花香的微笑。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冲荡,把他整个人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他接受不了乔彦真对别人的过分关注,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儿子。
可是,他又觉得这样的关注很正常,两个人之间的互相关爱没有丝毫违和的地方。
“你是不是被宣宣的可爱征服了?”他不再专注于放松自我,眼神清明,直直看向乔彦真。
乔彦真很快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了时景行身上,满含笑意地说:“当然了,宣宣是最可爱的。”
时闻钟当即没了话,热血上涌的速度太快,瞬间就红了头脸。
他知道自己不该和儿子吃醋,但他更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得到说不上满不满意的结果还要自己憋着。
时景行感受到了他的不满,凑过去摸摸他的头,说:“爸爸,你的耳朵是石头吗?把你的嘴敲烂了?”
时闻钟就知道这小兔崽子嘴里冒不出一句好话,这么些年,尽知道气他!
但是,他是一个大人,要有风度。
所以他让按摩师暂停,半撑起身子,揉捏着时景行的肩膀,强笑道:“爸爸只是很认同你乔叔叔说的话,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夸你了。我刚才在想,要从哪些方面夸你比较好。”
时景行果然还是孩子气,紧跟着就问道:“那你想好了吗?我准备听你夸我了。”
乔彦真看见了时闻钟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全过程,忍俊不禁,却又怕被人发现,连忙就着趴着的姿势转过脸去。
看着儿子充满期待的小眼神,时闻钟认认真真组织语言,不紧不慢地说:“宣宣长得可爱,一张脸粉雕玉琢的,谁家的孩子都比不上。
宣宣脑袋聪明,学东西非常快,记忆力也好,做事情的时候极为专注。
宣宣有最强大的运动细胞,小小年纪就会骑马了,比你爸爸我当年厉害多了。”
这番话把时景行夸得小脸都红了,害羞得想要躲在按摩师身后,一双眼睛却总偷偷看时闻钟和乔彦真。
他发现乔彦真居然侧过脸去了,也顾不上害羞,哒哒哒地跑到另一边,捧着乔彦真的脸,巴巴地说:“乔叔叔,你听到了吗?我可好了,你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的孩子了。”
时闻钟原本以为会等来时景行的拥抱,小小的胳膊会抱住他说谢谢爸爸,奶声奶气的语调会把他的心都萌化。
可是,他今天却被儿子利用了。
他好不容易想好的夸奖语,全变成了儿子在乔彦真面前刷好感的工具。
就算再喜欢,也不应该这么快就彻底投降了吧?
这小兔崽子,不要妈妈了吗?
乔彦真听到时景行讨好的话语,心里一缩,眼角也泛出了泪意,他借着起身的机会悄悄抹去了,不想让人看到。
“你这样可爱的孩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乔彦真终究还是忍不住,低身对时景行许下了承诺。
时景行如获至宝,蹦起来亲在了乔彦真的脸上,然后笑嘻嘻地对时闻钟说:“爸爸,你不准再欺负乔叔叔了,我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时闻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才终于懂得了小家伙的脑回路,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要乔彦真表忠心,然后借机把乔彦真扒拉进自己的圈子,最后完成和他亲爸的对抗。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气的是这小子兜圈子是为了算计他,笑的是不过五岁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头脑和心智。
乔彦真也愣住了,他以为时景行只是依赖他,想要让他永远陪着他。
这一次,泪意再也忍不住了,心里发酸,眼眶发红。
他后悔极了,当年怎么就狠得下心的。
时闻钟见他情绪不对,赶紧让按摩师先出去了。
时景行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忙抱住乔彦真,说:“乔叔叔,是不是我爸爸欺负你了,我帮你打他好不好?”
乔彦真的回答是抱住了时景行,动作轻柔而坚定,像是抱住了一整个世界。
“我只是很感动,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明明百般否认,时景行还是认为时闻钟欺负了他,想方设法为他说话。
他们不过认识两天,他就能为他站出来撑腰,这如何能让他不受触动呢?
时景行相信了他说的话,却还是趁机瞪了眼干巴巴坐在按摩床上的时闻钟,好像在抱怨他不主动哄人,还不如一个小孩子。
他不知道,时闻钟在刚才产生了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这个念头像一把野火,燃烧了时闻钟的整个世界。
他在怀疑,乔彦真是不是就是时景行那个不存在的母亲。
当初他中了招,可不代表完全失了神智。他记得,那个人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身体的柔软度不似女子,那种时候的声音再隐忍克制也不会那么低沉。
想起这些朦胧的往事,他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看向乔彦真的眼神里满是探寻。
如果,真的是他呢?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远走国外,怕是因为有了孩子吧?
乔云谙知道这一切,所以故意在几年后摆了他一道,想要成人之美。
这是不是说明,乔彦真的心里也是有他的?
时景行一直没等到蠢爸爸回过神来,忍不住喊道:“爸爸,你在想什么?”
时闻钟停下思绪,还是觉得这个设想有点过分不切实际了。再怎么样,也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我在想,这会儿已经很晚了,你是时候回房间睡觉了。”时闻钟不顾时景行的抗拒,走过去抱着他就准备送回房间。
临到门边的时候,时景行趁机抓住了门框,哀嚎似的对乔彦真说:“乔叔叔,我不要一个人睡,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乔彦真立刻穿好鞋,准备跟过去。时闻钟却已经轻轻拍了下时景行的屁股,警告他别想些有的没的,跟他抢人。
时景行知道自己抢不过,泄了力气,软趴趴地抱着时闻钟的脖子,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父子俩一走,乔彦真也从另一个方向回了房。
其实,看见他们的打闹斗嘴,他的心里是满足的。
无论在国外如何雷厉风行,到了这两个人面前,还是忍不住用柔软感受柔软。
匆匆洗着澡,他还有闲心计划着明天亲自送时景行去学校。
可当他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时闻钟居然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手里拿着一本小说。
看模样,似乎已经洗过澡了。
乔彦真没有理他,径直上了床。他今天没心情应付他,只希望这个夜晚平静度过。
时闻钟哪里会放过他,手里的书早在看见他出浴室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吸引力,现在更是被人随意丢弃在沙发上。
“阿真,你明知道我在等你。”时闻钟也上了床,并且在躺下去的时候就趁机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不太想挣扎,但也不太乐意配合。这种事,他并不喜欢。
“你就不理理我吗?是我昨晚有哪儿做得不好?”时闻钟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他受不了耳边的聒噪,开口道:“我纯粹就是累了,而且明天我想送宣宣去学校。”
听到回话,时闻钟原本打算老老实实的手悄悄摸进了他的睡衣领口。
入手的肌肉紧实,虽然不算张扬,但却也充满力量。
他立刻按住了时闻钟作乱的手,没好气地说:“我说了,我很累,改天行不行?”
时闻钟却做出了更过分的举动,另一只手绕到了下面,沿着大腿根抚摸来抚摸去,想要燃起更大的火。
他受不了时闻钟的骚扰,一个迅速起身,就把他按在了床上,恶狠狠地说:“我说了,我不想,你别闹我!”
时闻钟似乎享受着这种被控制住的感觉,脸上满是荡漾,根本没有恼羞成怒。
他看见了时闻钟这副样子,顿时莫可奈何地松了手,气呼呼地重新躺回了床上。
“我知道你不想,但我就想占点便宜,你也不给?”时闻钟开始耍赖。
乔彦真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实在是不想忍了,拿过脑袋下的枕头就往时闻钟脸上按,顺便隔着枕头狠狠挥了几拳。
这一连串的动作真是行云流水,时闻钟就算被揍了也不觉得屈辱,甚至还回味了一番。
这样鲜活可爱的乔彦真,他以前真没见过。
印象中的小白杨好像永远紧绷着,像一只受到威胁的小乌龟,只知道把自己缩进龟壳里,却不知道满身都是弱点。
他还记得,那是乔谦还活着的时候。一场半公开的家宴在乔家举行,乔家的旁系来了不少,各个都是想尽办法往乔谦面前凑。
乔谦是乔家的大家长,能在他面前露个脸就有机会得到提拔。
知道乔谦不喜欢乔彦真,一群人组队作践他,在小花园里泼他酒,把他摁在青草地上揍,他都是一声不吭的。就算眼神再不屈,他也不会还手,只是尽量护住要害部位。
要不是他及时从三楼阳台赶过去,当时的乔彦真恐怕会被人揍个半死。
只是当年的他也太过端着,从不在人前显露出不成熟的样子,永远想要掩盖本性,避开争议。
就算是有心要帮乔彦真,也是借着听到了奇怪的动静的名义闯过去,不敢将人光明正大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就连眼神,也不曾落在他身上半分。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名为时间的长河,如今他们各自撑着小船,稳稳地驶向对方了。
“喂,阿真,当年的人,是你吧?”时闻钟在室内的安静已经持续了很久以后,带着肯定的语气,试探着问道。
乔彦真本来都快要睡着了,却被这话惊得睁开了眼睛。
“什么?”乔彦真准备装糊涂应付过去。
时闻钟又说了一遍,并且补充了一些内容,“我说,当年我中招后,是你陪着我度过的。宣宣,是我们的孩子。”
乔彦真听到了他笃定的语气,心慌意乱,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承认的话,意味着自己要被误会算计了他。不承认的话,东窗事发时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你说的是什么,我不懂。”乔彦真选择了继续逃避。
时闻钟不打算逼迫太紧,他知道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件事。
“没什么,睡吧,明早我和你一起去送宣宣上学。”
乔彦真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自己当真糊弄过去了。
真到了梦里,他却又不安稳起来。
他的梦境总是湿哒哒的。
过去的那些年,他总会做一个同样的梦。
梦里的他出现在湖边,被乔云谙逼着穿上了他讨厌的粉色裙子,他在湖边不停地旋转、旋转、旋转。
他会被绊倒无数次,然后无数次爬起来。
直到他的心力支撑不住这个梦境了,他就会不受控地掉进湖里,然后惊醒过来。
这一天,也是一样。
不同的是,他这次醒来身边有人陪着,安抚着他,替他擦去额头因惊吓冒出的如瀑汗水。
“阿真,以后都有我。”
凌晨三点被伴侣过重的呼吸声吵醒不算美好的体验,但是,时闻钟却比什么时候都踏实。
这是他离乔彦真最近的一次。
小白杨伪装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个不敢哭闹的孩子。
所以哪怕是在梦里哭了,时闻钟都会为之欣慰。
他不敢想,要是乔彦真连在梦里都不敢哭,该以什么方式继续活下去。
这一刻,他讨厌极了当年的自己。
为什么不敢挺身而出?为什么顾忌那可笑的面子?为什么不去保护真正想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