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凌云的离职在整个邺城的圈子里都传遍了,引起了不小的震荡。
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其实并不会引起多大的反响。可跟她挂钩的人,是乔家杀出来的一匹黑马——乔云谙。
无论她做了什么决定,都会因为背后的乔云谙而被放大化,成为更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乔彦真得知这个消息是在第二天的傍晚,他最近因为工作室的迁移很是费心思,根本没空去看邺城的变动。
不过他知道后的下一秒就给蒯凌云打去了一个电话。
“凌云,我的工作室要迁回国内,目前已经完成选址工作,开始装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蒯凌云正躺在沙滩椅上感受海风的吹拂,听着海浪的翻滚来去,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入大海的怀抱,她的心变得很平静。
离职当天她就来了这座海岛,图的就是远离邺城的喧嚣,方便她静下来思考要怎么走出人生下一步。
昨天已经收到了风呈集团的邀约,今天又是乔彦真的盛情邀请,她这么一个闲人,居然还有人愿意拉一把。
乔云谙那边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之前,邺城的不少公司虽有心要招揽她,却也不敢现在就行动。
这俩人不愧是伴侣,做起事来非常讲究时效性,也不怕承担跟乔家对着干的后果。
“我想先给自己放个假,之后再给你回复。”
乔彦真本来也不急,他只是担心她没地方去,这才把自己的小庙端给她看,问问这尊佛愿不愿意入住。
“那你跟乔云谙现在算是什么?她之前不是说想跟你结婚吗?”难不成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这俩人闹掰了?乔彦真可没听到相关的风言风语。
蒯凌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接着睁眼望向天空,眼神复杂,说:“我也不知道,我跟她,本就只是协议关系。她说要跟我结婚,大概也只是一时兴起。”
她对乔云谙的感情也同样复杂。
在她初入社会的时候,就被乔云谙看中,提拔到身边悉心指导。
后来是怎么变质了呢?好像是一次醉酒,乔云谙借着酒意,说出了真心话:“凌云,我好想吻你。”
她当时只以为是醉酒之后的胡话,可是乔云谙向来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乔云谙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就开始了对她的全面围剿。
她那时候还惦记着乔彦真,当然是死活都不愿意。
而且,乔云谙当时在她心目中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同性,是她引以为榜样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追求她而不得的情况下,甩出了一份情人协议。如果不签,她的工作会受影响,即使辞职,邺城也没人敢收她。
她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那副模样,心里的乔云谙的形象,就此崩塌了。
她最后还是签了名,因为没人比她更清楚机会的重要性。就算她去了别的城市发展,也不会再遇到一个行事优秀如乔云谙的人。就算有,也未必会如乔云谙那般愿意提携她。
就当做是各取所需吧。
至于为什么会起离开的心思,大概是因为乔彦真回来,让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过很多事情,把毕业后这些年的经历细细咀嚼再咀嚼,发现自己真是大错特错。
就算乔云谙这样的领导可遇而不可求,然而真正珍贵的难道不该是保有初心的自己吗?
她在社会浇筑的黑泥潭里翻滚,自以为会闯出一番天地,却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丢掉了。
她看着身边人的奉承讨好,虽然有过自满得意,可刹那间她就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对她本人,而是对乔云谙。
她抬起手看了看,外表上没有什么变化,却是她最近几年来头一次觉得手上轻松。
“彦真,你还记得大学时候我们对未来做的规划吗?”
乔彦真也想起了那段岁月,他们两个人经常一起兼职,闲下来就会讨论以后要去做什么。说到激动之处,语调都会高亢不少,引来路人的注目。
“我那时候想的是摆脱家庭,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做什么不重要,一定要离他们远远的。”乔彦真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怀念。
蒯凌云看着彻底黑下去的夜幕,海上的灯骤然亮起,海面变得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我那时候想的是,让更多的人走出来,像我一样,走出来。”
她还记得初入大学时的自己,意气风发,做着要拯救更多山里人的美梦。后来是怎么迷失了路途的呢?好像就是那次实习,她去错了地方,她不该去的。
“那你现在说起这些,是打算去完成最初的梦想了吗?”乔彦真有些迟疑地问道。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还不及海面波涛的翻滚声大,传到乔彦真耳朵里,轻极了,像一场隔着水雾的美梦。
可这句再简短不过的回答,落在他们的心上的时候,却重极了。像是一座大山,本来悬于半空,现在骤然沉到了地面,发出了震撼天地的声音。
乔彦真知道,她在离职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选择。她不是脱轨,她只是想回到最初的轨道。
“你放手去做,我给你做后盾,以后如果有需要,不要忘记联系我。你要知道,我也是从艰难中走出来的,帮助每一个深陷泥潭的人,也是我的本能。”
蒯凌云突然笑了,说:“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你就不怕我误入歧途啊?”
乔彦真很郑重地回道:“世上人误入歧途的很多,但你绝对不会。你心中有正气,眼中有坚定,世间的恶鬼吞噬不了你,只会教会你与恶鬼打交道的方式。蒯凌云同志,我期待你的新身份。”
她真没想到,乔彦真已经猜出她要去做什么了。如今正值春夏之交,万物繁茂生长,她的心也是。
“你就不怕我去市场监管局,以后专门挑你的工作室来查?”她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乔彦真也笑了起来,“你的心可不在这种地方,你是要把申论写在大地上的人。安心备考吧,如果乔云谙去烦你,你找我就是了,我现在可有耐心陪她玩了。”
结束了跟蒯凌云的通话,乔彦真心里也燃起了斗志。
近朱者赤,不外如是。
他想赶紧把工作室迁回国,准备大干一场。而且,他还要解决缠绕在时家和乔家身上的恶鬼,让他们无所遁形。
他正忙着,时景行的小胳膊小腿就朝他走过来了,抓着他就开始撒娇,“乔爸爸,你都好久好久没有陪我玩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最近确实有点忽略这个小祖宗,只好蹲下身抱起他,安抚道:“对不起,爸爸最近工作有点忙,一直没办法好好陪你。今天晚上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或者你来我们房间,我们陪你睡觉?”
时景行贴着乔彦真的脸,舍不得松开半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委屈,“我想跟你们一起睡,每天早上我都是被奶奶送去学校的,你们两个现在都会偷懒了,像不愿意结果的银杏树。”
童言童语很好地慰藉了乔彦真忙碌焦虑的心,他抱着时景行下楼,看到了打扮一新的祝柯,连忙打趣说:“宣宣,你快看你祝叔叔,他今天是不是很帅呀?”
时景行从没见过祝柯打扮,今天一看,像是被光闪到了,眨巴眨巴眼睛,还拿手揉了揉,才说:“哇塞,好帅呀!”
他扑棱着两条腿,从乔彦真怀里下来,一跑一颠地朝着祝柯扑过去,“祝叔叔,你以后天天这么打扮行不行?我的眼睛要掉到你身上了。”
祝柯只是被拉去拍婚纱照,还没来得及卸妆。
他也想念时景行,蹲下身扶住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糖,举起来诱惑道:“宣宣,这是我专门给你带的,你喜不喜欢?”
时景行的口水都要忍不住了,眼睛直溜溜看向那颗糖,一个劲地点头,“喜欢,我喜欢。”
乔彦真看见儿子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对祝柯说:“你下次给他带一根小木棍回来,他都要高兴上天。”
时景行听懂了他的调侃,回过头哼了一声,“我知道要少吃糖,我今天先存着,明天再吃。”
祝柯这才把糖给了时景行,时景行一拿到手就赶紧揣进兜里,噔噔噔爬上楼,准备先藏起来。
乔彦真招呼祝柯去沙发上坐下,问道:“你真打算跟他结婚啊?”这个他是谁,他们都很清楚。
祝柯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也没理由拒绝。”
乔彦真明白,他们俩之间还是有情意在的。至于是哪一种情,那就实在难以区分了。
他想了想,不再追问感情上的事,转而说:“我听琴姐说,你也很擅长信息搜集,时闻钟那家伙有没有给你分派什么任务?”
祝柯脸上一僵,心里冒出了好多个念头。这是单纯打听工作?还是知道自己被查了来对账?
“我一直都只是管家,雇主也是闻女士,不怎么插手时先生的业务。”
乔彦真立刻凑近了些,小声问道:“我给你另外开价,你帮我查一查时闻钟小时候被绑架的事。”本来齐解琴也在做这件事,但乔家出了事,他暂时让她去查乔疏朗的车祸了。
祝柯知道自己没暴露,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乔彦真让他查的东西更棘手,这可不是另外开价与否的事了。
“你说的这件事很麻烦,查起来不容易,就算真查出来什么,也不好下手。”
乔彦真丝毫不退缩,继续说:“我说了,我加钱,多少任你开。”
手握乔家股份,他现在可是比之前要豪横多了。
祝柯再次说:“真查不了,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如果是琴姐出手,那还有机会查清楚,但是背后的人,咱们恐怕动不了。”
乔彦真只好放弃,不再从他这边下手。
可他转了转眼珠子,接着问道:“我之前在国外的状况你们是不是查到过?”
祝柯点点头,说:“是啊,不然时先生会去找你的……”
话一出口,祝柯就知道事情要完。他闭上了眼睛,想把刚才当做一场幻觉。
乔彦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难怪琴姐说最近有人在查他的事,看来真是祝柯啊!不对,应该说是时闻钟!
乔彦真自认为对时闻钟已经展现了最大程度的坦诚,可是对方还是对他不放心,这可真是让他心烦意乱呢!
“你就当我没问过,不准告诉他我知道了。”
祝柯摆出了苦瓜脸,望向乔彦真的眼睛全是拜托求放过,“乔先生,生气归生气,话还是要好好说的,不然我可就惨了。”
乔彦真点点头,心情似乎还算不错,说:“你惨不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家时先生,今天可是要完了。”
祝柯咽了口口水,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个人悄悄退出客厅,去楼上陪时景行了。
到了饭点,乔彦真给时闻钟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时闻钟却说:“遇上你朋友了,我准备请他们吃顿饭再回去。”
乔彦真慌了,问道:“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
时闻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怎么这么着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如果是姜廷辉,那还好,至少只是知道自己对时闻钟的心思。可如果是岑令仪,那可就是要把多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
乔彦真知道,隔着电话他们之间的往事是说不清楚的,便说:“不管你听到了什么,回来以后,咱们心平气和地聊,行不行?”
天知道,他本来打算发一顿火,这下柴火都湿了,哪里还能燃得起来。
时闻钟叹了口气,回道:“阿真,无论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介意。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希望你的事情总是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这番话可以说是一颗定心丸,乔彦真的心不再慌乱。他不用担心真相被揭露后的异样眼光,也不用面对无立足之地的羞耻感。
或许,今晚他可以更坦诚一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时闻钟。
他很确定,时闻钟是不会离开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