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廷辉看见乔彦真的时候,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经历过生活的打磨过后,当年的那块璞玉果然显露出了最鲜亮的颜色,纯净诱人。
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无穷的魅力。
出众的外貌,配上淡如平湖的眼神,还有坚毅的下巴,都写满了时光的痕迹。
“真真,你现在好不一样了!”他还是当初那副大大咧咧的性子,说起话来声调总往上扬,生怕别人听不到。
乔彦真还以为姜廷辉会有所变化,不想接触下来还是老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职场碰壁。
眼前的人青春正好,发型打理得恰到好处,分向两边的刘海被风微微吹起,竟有几分当年的模样。当然,前提是别说话。
“你还是老样子,这几年过得怎样?”
姜廷辉一个劲地打量乔彦真,嘴上啧啧有声,顾不上回答乔彦真的问题,只说:“你现在哪里还有当初的样子,我感觉我种的竹子终于拔节长高了。瞧瞧,现在多挺拔,多有劲儿!”
乔彦真了解他的脾气,好友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让他充满了欢愉。
他笑着拉人去餐厅,说:“你少打趣我了,还是说说你吧。”
姜廷辉这才说起自己这些年的事:“我和令仪毕业没两年就结婚了,现在孩子都满月了。以前我总觉得我还没玩够,可是令仪就是我的避风港。无论去哪里耍了,我都知道她在等我回家。她现在还在老家,过些日子我去接她回来,让你俩也见见。”
乔彦真也想起了岑令仪,说起来他俩起初对对方都不太喜欢。
他不喜欢岑令仪,因为她总是撒娇,和他见过的女人很不一样,尤其和乔云谙截然不同。岑令仪也不怎么喜欢他,觉得他性子阴沉,会影响姜廷辉的精气神。
后来是怎么转变了的呢?
乔彦真还真是差点忘了。
那个时候的他刚结束一次出妆,收拾东西正要离开会场,半路上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人出自乔家的分支,是一个叫乔轸的纨绔,看见他就想要欺负。
乔彦真在乔家的处境不算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怕是乔轸这样的草包,也从他身上嗅出了可以欺负的气息。
乔轸也在会场,不过他是作为嘉宾出现的。不像乔彦真,是作为临时聘用的小人物,在后台为人化妆。
乔轸身边跟了不少人,一看见乔彦真就知道又有热闹看了。乔轸带着人步步逼近,想着今天要怎么欺负这个乔家的废物。
可是,层层包围的外面,岑令仪也因为兼职来到了会场,看到了这一幕。
“你们在干什么?我去叫保安了?”岑令仪好似神兵天降,大喊了一声。
乔轸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还扬言今天就算把乔彦真废了,也不会有人找他算账。
岑令仪不死心,说她已经报警了,还亮出了报警界面。
乔轸虽然在欺负乔彦真方面胆子很大,但他却很怕事,一看见报警界面就慌了,可嘴上却还喊着:“我记住你了,你给老子等着瞧!”他的手指着岑令仪,眼神里透出吃人的阴狠。
等到乔轸带着人走了以后,乔彦真才以一种陌生的目光看向岑令仪,格外服气地道了谢。
岑令仪笑得爽朗,身上的旗袍都圈不住她的不羁。她身材高挑,身型匀称,是来充当礼仪的。
“乔彦真,我还以为你会憋着坏,拿起一把匕首就捅他呢。没想到,你就任由别人欺负自己啊。”
乔彦真还记得她那时的笑,他头一次觉得笑容确实可以点亮一个人。
“她生孩子的时候有没有骂你?”乔彦真想到了好笑的场景,这肯定是岑令仪会做的事,他忍不住问姜廷辉。
姜廷辉想起这件事就觉得脸热,“何止是骂,把我祖宗十八代都快数落完了。还好那丫头不闹腾她妈,进了产房不到一小时就出来了。我头一次当爸爸,有时候还真不知道怎么跟那丫头相处。她哼唧哼唧的,我也听不懂,半天反应不过来,最后就会被令仪骂一顿。”
乔彦真没听出抱怨,只感受到了一家人的温馨。
“她什么时候回邺城?”他也有点想她了。
姜廷辉见证了自己的爱人和好友的感情进化史,知道他们是患难之交,乔彦真也不喜欢女人,便说:“她呀,现在在老家过得很滋润,她妈妈每天给她想着法地做吃的。我妈就在邺城这边带孩子,天天还教我怎么带,我等下回去还得奶孩子呢。”
乔彦真还以为岑令仪是在老家带孩子,没想到是在老家休假养身体,姜廷辉还真是成长为可以支撑门户的人了。
“你不介意?”
姜廷辉浑不在意,说:“咳,这算什么?她怀孕那会儿可遭罪了,孕吐比一般人严重,后来小腿都肿了,走路都不利索。她向来爱吃水果,结果差点患上妊娠期糖尿病,后来连水果都不敢碰。我心疼她,可我只能做些最微不足道的事情。现在好了,我至少还能带带孩子,算是有用了点,这才是男人。”
姜廷辉说着说着自豪起来了。
乔彦真也想起了怀宣宣的时候,他和岑令仪的孕期反应很像。不过他没有糖尿病的风险,反倒是营养跟不上,差点影响宣宣的发育。
后来是结识了唐敏策和齐解琴,才从生活的窘境中走出来,一步步闯出了自己的天地。
想起这俩人,乔彦真顿时心虚起来。
他回国之前还跟他们保证,说是三天后就回去工作。结果这一耽误,大半个月都过去了。
他掏出手机,看着唐敏策给他发来的信息,几乎不敢回复。至于齐解琴的,他舍不得下女孩子的面子,回是回了,却也避重就轻。
时家的婚礼对外宣传了很久,他们肯定早就知道了。
齐解琴向来豁达,不介意他的爽约,反倒很羡慕他得偿所愿。
唐敏策就不一样了,他早就被乔彦真吸引了。
“我回国了,什么时候见一面?”唐敏策那边新发来一条信息。
乔彦真看着手机界面弹出的新信息,手抖了抖,手机“砰”的一声掉在了餐桌上。
姜廷辉听到响声,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年纪轻轻帕金森了?”
乔彦真赶紧掩饰,把手机翻过来,反扣着放在桌面上,再不敢多看一眼,回道:“没什么,就是走神了。”
姜廷辉一看他这动作就挑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乔彦真,脸上露出打趣的笑,“该不会是你家那位在查岗吧?”
乔彦真出门前已经跟时闻钟报备过了,就连小小的时景行那里,他也报备了。
“是啊,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扯谎也是快点结束这个话题的方式。
姜廷辉却暗笑,不住摇头,说:“真真,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总是语速很快,一点也不紧张,像是没经过思考就说出来了。你确实伪装得很好,可我跟你玩得那么好,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乔彦真只好说实话,免得姜廷辉多想。
结果姜廷辉才听到一半就几乎要喷饭,他左右端详着乔彦真,感叹道:“没想到啊,我兄弟竟然就是那红颜祸水,两男争一男,这个故事一定很精彩!”
乔彦真心里早就慌了,他害怕时景行多想,也害怕唐敏策乱来。
“你说,我该怎么办?唐敏策,我可开罪不起……”
唐敏策出身于夏城首富之家,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素来行事谨慎有规划,不动则已,动则一击毙命。
现在他说已经回国了,很有可能就是做好了追回他的计划。
姜廷辉却拍拍胸脯,说:“你放心,我帮你搞定!”
乔彦真不明所以,问道:“你怎么搞定?”
姜廷辉分析起来:“根据你的介绍,唐敏策这个人喜欢的是一切按计划推进。这也就意味着,他守时,守信,有原则。以往的不择手段大概率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且没有对别人造成实质伤害。你要做的,就是不守时,不守信,不讲原则。”
乔彦真回想起唐敏策过去的发飙,几乎没有例外,都是因为计划被打乱。
“你说的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不过我们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要是你的法子不管用了,我要不要联系小方总,他说不定也能帮得上忙。”
姜廷辉也知道小方总,不过,他兄弟是怎么认识的?难道是通过时家?
“小方总会愿意蹚这趟浑水吗?你跟他关系怎样?”
乔彦真认识方瑞清是在高中,那个时候他隐瞒了年龄在酒吧兼职,碰上了同样隐瞒年龄兼职的方瑞清。
不过这些不方便跟姜廷辉细说,他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我跟他关系还不错,他愿意帮忙的。”
姜廷辉想了想,建议道:“如果小方总那边怎么着都会帮你,你完全可以现在就找他。夏城的唐家再厉害,也大不过方家去。”
乔彦真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时景行的存在,他不敢冒险。
要是唐敏策把他当年的生产记录公布了,他要怎么面对时景行?世人都会把他看做怪物,时闻钟也未必会继续喜欢带来麻烦的自己。
可是,他又不得不感谢唐敏策。当年要不是唐敏策,他早就带着孩子死在了异国他乡。
后来也是唐敏策,把他一身软弱的骨头打碎,拼凑出了一具挺拔的身躯。
他是唐敏策最杰出的作品。
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确实依赖过这个人。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既不伤到唐敏策,又能解决问题呢?”
姜廷辉笑了,说:“真真,这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当年的你。唐敏策对于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为什么可以让你那么为难?”
乔彦真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满是挣扎,“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主治医生,还是我的引路人。他能解决我过去遇到的百分之九十的问题,也能帮我开拓人生的新领域。对于我来说,他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姜廷辉想起当年乔彦真看向时闻钟的眼神,那叫一个春情荡漾,纠纠缠缠。
完全不同。
“到底是唐敏策更重要,还是时闻钟更重要?”
乔彦真被这一重磅炸弹惊醒了,原来他当年自以为的秘密根本不是秘密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姜廷辉很坦然,说:“我起初也以为你是在担心你姐姐,可你每天勤工俭学,你姐姐的吃穿用度却比你好几百倍,你怎么可能还去担心她。直到我发现,只要有时闻钟在的场合,你都会偷偷看他,我才知道你小子的心思。瞧,兄弟对你细心吧!”
你真没必要这么细心……
乔彦真有种底裤被人彻底扒了的无力感。
“在你心中,应该还是时闻钟更重要吧?我听凌云说,你已经跟时闻钟结婚了,这是好事啊。”姜廷辉跟蒯凌云最近才刚刚联系过。
乔彦真当然认可这个结论。
唐敏策确实帮了他很多,可要是没有时闻钟那些年里一次次的“顺手帮忙”,他也没有机会走到唐敏策面前,成为他的作品。
即使是论恩情,也是时闻钟的份量更重。
“我想明白了。这种事情,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我来快刀斩乱麻吧。”
此刻的乔彦真,再次丢掉了怯懦的外衣,露出了被生活锻造出的坚硬铠甲。
姜廷辉见他有了决断,竖起了大拇指,“真真,我挺你!要是你真没办法解决了,我这里还可以给你留一个碗,让你过来住住狗窝。令仪也会很欢迎你的,狗粮绝对管饱,吃喝不愁!”
这话可真不像是人话,乔彦真听得火冒三丈。
每当他以为姜廷辉确实变得稳重了的时候,跳脱爱嬉闹的姜廷辉就会冒出来,打破稳重的表象。
“辉子,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气死人不偿命。”
姜廷辉见他活人微死般的目光扫射而来,不仅没有半点收敛,反而笑得更大声了,“真真,你不知道,你这个人很好玩的,稍微气一气,就会像刺猬一样带着满身的刺背对着人。你以为你在发射怒之能量,实际上我看到的是气鼓鼓的怒,一戳就破了。”
乔彦真确实讨厌和故友见面。
太熟悉了就是容易走向“相看两相厌”,好比此刻,他就希望对面来一个电闪雷鸣,暂时把姜廷辉带走一阵子。
他在时闻钟那里感受到的耍人的快乐,比起姜廷辉这般的嘲讽的快乐,真是小巫见大巫。
姜廷辉根本就没变,还是那个死话痨!
“真真,还是在你面前自在。令仪回了老家,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是跟我妈这么说,她只会觉得我有病。也就是你们,愿意听我耍宝了……”
姜廷辉似乎真变了,生活夺走了他的一部分,往里面填充了一些不快乐。在他的快乐之余,总有淡淡的感伤悄悄收尾。
他怀念曾经的大学时代,但又喜欢现在为生活不懈奋斗的模样。
乔彦真也是如此。
“辉子,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不需要面对捉襟见肘的尴尬,也不需要应对被人怀疑别有所图的针对,这种完全掌控自己生命的感觉,难道不是更爽吗?”
姜廷辉眼前一亮,很赞同这句话,“你说得对,现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每一个当下都有最好的自己和身边的人。真真,你确实变了,空心的竹子长成了实心的松柏。”
乔彦真也认真思索,回道:“你也一样,过去的哈士奇,进化成边牧模样。”
姜廷辉笑得合不拢嘴了。这个比喻,还真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