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范进3

我转身,走向门口。不是要离开,是要去找真正的范进。任务还没有完成。副本名称叫“范进”,任务是“找到真正的范进”。真正的范进不是课本里的范进,不是这个女生,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真正的范进是一种状态。是“我考了一年又一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考,但我不敢不考”的状态。是“我上了大专不死心,我复读,我考研,我考公,我考编,我考了一个又一个,我考到头发白了,我考到眼泪干了,我考到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状态。是“我成功了,我中举了,我疯了”的状态。不是“喜极而疯”的疯,是“我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我考完了,我该干什么”的疯。

真正的范进在每一个考场里,在每一个自习室里,在每一个凌晨两点还亮着灯的书桌上。在每一支写到没墨的笔里,在每一张被翻烂的课本里,在每一本被做完了又买、买完了又做的习题集里。在每一个“再考一年”的声音里,在每一个“妈相信你”的眼神里,在每一个“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的比较里。在每一个被揉皱的天空里,在每一个被咬秃的指甲里,在每一个被白发覆盖的头皮里。在每一个“WHY”里,在每一个“ME”里,在每一个画在日历上的蓝色的圆里。

真正的范进不是一个人。真正的范进是一种病。病的名字叫“读书失去了意义”。

读书本来是有意义的。读书可以明理,可以求知,可以丰富灵魂。但现在的读书不是为了明理,是为了考试。考试不是为了求知,是为了分数。分数不是为了丰富灵魂,是为了排名。排名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超过别人。超过别人不是为了更好,是为了不被淘汰。不被淘汰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不让父母失望不是为了孝顺,是为了不让自己内疚。

内疚。内疚是比考试更可怕的东西。考试可以重来,内疚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你放松的瞬间冒出来,问你“你对得起父母吗”。你回答不了,所以你继续考。考上了,内疚变成了“我配吗”。考不上,内疚变成了“我果然不行”。不管是考上还是考不上,内疚都在。内疚是圆心,考试是圆规,你是一只被绑在圆规上的笔。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圆从内到外、从小到大、从密到疏。所有的圆都是同一个圆心。圆心是内疚,是你欠父母的、欠老师的、欠所有人的、但你永远还不清的债。

真正的范进是内疚。

不是“考不上”的焦虑,不是“考上了”的狂喜。是“我考了这么多年,花了父母这么多钱,让父母操了这么多心,我如果不继续考,我怎么对得起他们”的内疚。内疚让人无法停止。即使你已经不想考了,即使你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天赋,即使你已经找到了另一条路。你还是会考。因为你内疚。内疚是链条,链接着你和书桌,你和课本,你和那些红笔画的圆。链条不是铁做的,是愧疚做的。愧疚比铁更重,比铁更硬,比铁更不容易断。

链条没有断。

她还在考。

但她笑了。笑不是链条断了,是她在链条上系了一只纸鹤。纸鹤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飞走。但风没有来。风在窗外,在天空里,在云的手掌中。风在等她打开窗户。她打开了窗户。不是用手,是用笑。她笑了,风就来了。风吹进房间,吹过书桌,吹过刻字,吹过“WHY”,吹过纸鹤。纸鹤的翅膀在风中扇动了一下。不是飞,是“我可以飞”。她可以飞。不是离开,是“我可以选择不考”。选择不考不是放弃,是承认“我不适合”。承认“我不适合”不是失败,是“我终于知道了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那个会叠纸鹤的人,我是那个会吃糖的人,我是那个会在日历上画蓝色圆的人。我是那个在灰色房间里、灰色衣服下、灰色头发中、灰色眼睛里、终于笑了的人。我是我。我不是考生。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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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了窗户。风进来了,吹动了纸鹤。纸鹤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厘米。不是飞,是“准备飞”。她在准备。准备离开这个房间,准备离开“考生”这个身份。不是今天,是某一天。某一天她会打开门,走出去,不再回来。不是因为她考上了,是因为她不需要考了。她是她,不是考生。她不需要考试来证明自己是谁。】

【弹幕八千五】

我走到门口,转过身,看了她最后一眼。她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颗绿色的糖的糖纸。糖纸被她叠成了一只新的纸鹤,绿色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她在看天空。天空是蓝色的,不是灰色的。不是天空变了,是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灰色的滤镜,看穿了灰色,看到了后面的蓝色。蓝色一直在那里,在云的后面,在雾霾的后面,在所有离开的人的方向上,在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话的频率上。她在看蓝色。蓝色在看她。她们对视了。

我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走廊。水磨石地面,白色墙壁,日光灯。和来的时候一样的走廊,但不一样了。不是走廊变了,是我口袋里的东西变了。多了一张糖纸,绿色的,叠成了纸鹤的形状。不是她给我的,是我从窗台上拿的。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放在糖罐子的旁边。她在告诉我“把这个带给下一个需要糖的人”。下一个需要糖的人在哪?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在下一个副本里,在下一个房间里,在下一个灰色的人面前。我会从口袋里拿出这只绿色的纸鹤,放在他的桌面上,放在他的“WHY”旁边。他会看到它,会问“这是什么”。我会说“这是一个女孩给你的。她在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我们不是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条路上,同一条从书桌到床、从床到书桌的路。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路上有糖纸,有纸鹤,有蓝色的圆,有“ME”。有“我不是一个人”。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不是关着的,也不是开着的,是“正在打开”。门在缓慢地向内旋转,门轴发出细微的、生涩的、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声音。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阳光的暖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初春下午三点钟的阳光。光里有影子。不是一个人的影子,是一群人的影子。他们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手指勾着手指。他们在等我。不是等我走过去,是等我“看到”他们。他们是真正的范进。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在每一次考试中,在每一次失败中,在每一次“再试一次”中。他们不分离。他们永远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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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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