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活着不是目的。
目的是什么?她不知道。我不知道。范进不知道。范进中举后疯了,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考了。不用再考了,他的生命突然失去了方向。他不知道自己除了考试还能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是范进,他是“考生范进”。考试取消的那一天,考生范进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叫范进的、头发花白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老人。
真正的范进不是课本里的范进,是每一个被考试定义了全部人生价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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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范进是每一个被考试定义了全部人生价值的人”——许一没有说这句话,但他的眼神在说。他看着那个女生的眼神,不是同情,是“我看到了你”的确认。你不需要同情,你只需要被看到。】
【弹幕六千七】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蓝色布条,不是镜子,不是纸条,不是徽章,不是钥匙,不是名片,不是便签纸,不是糖纸,不是M-0421的钥匙,不是拍立得照片,不是糖罐子。是另一样东西。药副本的奖励——那颗被我吃了一半的糖。不是,我吃完了。这是另一颗。黄色的,阳光的黄。从糖罐子里取出来的第三颗糖。我在D-7的窗前吃了第一颗粉色的,第二颗橙色的。第三颗是黄色的,我没有吃。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不是为了留到以后吃,是为了给一个人。给谁?给这个女生。给这个在灰色的房间里、灰色的衣服下、灰色的头发中、灰色的眼睛里、等待着一颗糖的人。
我把糖放在桌面上,放在“WHY”的旁边。
她看着那颗糖。黄色的,圆形的,被透明的包装纸包着,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像一个小小的、被困在玻璃纸里的、不会熄灭的太阳。她伸出手,拿起那颗糖。手指在剥开糖纸的时候没有发抖,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她的手已经习惯了精细的动作——拿笔,翻书,点击鼠标,剥糖纸。糖纸被剥开了,发出细微的、塑料的、沙沙的声响。她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她的舌尖上炸开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反射的光,是她自己制造的光。那种光只有在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糖、久到她已经忘记了“甜”是什么味道、然后在某一天、在某个陌生人递给她的一颗糖里重新尝到了那种味道时,才会出现。光从她的眼睛里射出来,穿过空气中的灰尘,落在我的项链上。项链的坠子在接收到这道光的时候,中心那个点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收到了”的确认。
“甜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嘴唇上那道干裂的伤口在她点头的时候微微张开了,但没有出血。不是血不流了,是伤口正在愈合。不是药物的愈合,是糖的愈合。糖不只是甜的,糖是有营养的。营养进入血液,血液把氧气和葡萄糖和脂肪和蛋白质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身体用这些材料修复自己——修复那些被压力撕开的细胞膜,修复那些被熬夜打乱的激素节律,修复那些被“我不行”这句话反复碾压的神经突触。神经突触在修复的过程中会释放一种叫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会让大脑产生一种感觉——“我还行”。不是“我能行”,是“我还行”。“我还行”比“我能行”更真实。“我能行”是谎言,“我还行”是“我虽然不行,但我还活着”。活着就够了。活着就可以吃糖,就可以在吃完糖之后感觉到甜,就可以在感觉到甜之后笑一下。
她笑了。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是眼睛弯成月牙、嘴唇露出牙齿、脸颊泛起红晕的那种笑。她在笑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笑。日光灯更亮了,桌面上的刻字更浅了,墙壁上的油渍更淡了。连空气中那股旧书和试卷的气味都变成了一种新的、温暖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气味。不是气味变了,是她的感觉变了。她的感觉从“我活在地狱里”变成了“我在地狱里吃到了一颗糖”。地狱还在,考试还在,压力还在,那些“你再考一年”的声音还在。但糖也在。甜也在。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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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也许是她这个月第一次笑。也许是她这一年第一次笑。她忘了笑是什么感觉,就像她忘了甜是什么味道。许一给了她一颗糖,她尝到了甜,她想起了笑。笑不是考试,笑不需要资格。任何人都可以笑,考不上也可以笑,笨也可以笑,头发白了也可以笑。】
【弹幕七千一】
她把糖纸叠好。不是叠成方块,是叠成一只纸鹤。纸鹤很小,白色的,糖纸的银色涂层在纸鹤的翅膀上反着光,像一只真的在飞的、银色的、发光的鹤。鹤。不是“鹤”,是“鹤”。那个在药副本里失去小药、在大厅里等了很久、在D-7的走廊窗台上放了一颗糖的鹤。她在用糖纸叠纸鹤。不是巧合,是“我们都是一样的”的证据。她们都会把糖纸叠成纸鹤。纸鹤不会飞,但它在手里。在手里就够了。手里有东西,就不会去握自己的手。手里有纸鹤,就会记得“有人给过我一颗糖”。有人给过我一颗糖,我就不是一个人。我不是一个人,我就可以再考一年。不是为了考上,是为了对得起那颗糖。对得起那个把糖给我的人,对得起那个看到我、问我“你怎么了”、把糖放在“WHY”旁边的人。
她把纸鹤放在桌面上,放在“WHY”的旁边。纸鹤的头朝向“W”,翅膀朝向“HY”。它在对那个“WHY”说“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为什么,不要再问“我是不是很笨”,不要再问“我是不是不该出生”。你不是不该出生,你只是还没有吃到那颗糖。现在你吃到了。甜吗?甜。甜就够了。甜不需要理由,甜不需要资格,甜不需要考试。甜是免费的,甜是你应得的。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在书桌的右手边,和D-7的窗户一样的位置。窗外的天空不是浅蓝色的,是灰色的。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被高楼和高压线和空调外机切割成碎片的、只能在缝隙里看到一小块的、像一块被揉皱的蓝色手帕的灰。手帕的蓝色还在,但被揉得太皱了,皱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天空也是。天空被揉皱了,皱到看不出原来的蓝色。但她还是在看。看那一小块被揉皱的蓝色,看那些在缝隙里挣扎着想要透出来的光。光很弱,但它在那里。在云的后面,在雾霾的后面,在所有离开的人的方向上,在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话的频率上。
光在。
她转过身,看着我。不是看我这个人,是看我脖子上的项链。银灰色的,圆形的,中心有一个点。点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银白色的光,不是暗红色的光。是黄色的光。和她刚才吃的那颗糖一样的黄色。阳光的黄,糖的黄,纸鹤的翅膀上反射的银色涂层在阳光下折射出的黄。黄是希望的颜色。不是“未来会更好”的希望,是“今天有一颗糖”的希望。今天有一颗糖,今天就是好的。明天有没有糖,明天再说。明天没有糖,就吃今天这颗糖留下的甜味。甜味在舌尖上,在记忆里,在每一次心跳从七十四变成八十九又变回七十四的循环中。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不是糖,是她的准考证。塑封的,白色的,上面有她的照片、她的名字、她的考场、她的座位号。照片里的她头发是黑的,眼睛是亮的,嘴唇是红的。她在笑。不是今天的这种笑,是那种还不知道“考试会把她变成什么样”的笑。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会在这个房间里待一年又一年,会在书桌前刻下一个又一个“WHY”,会把头发从黑等成白,会把嘴唇从红等成干裂。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笑着,对着镜头,在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她在说“我会考上的”。
她没考上。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是因为名额只有那么多。名额外面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人里面还有更努力的人,更努力的人里面还有更有天赋的人。她没有天赋。她只有努力。努力不值钱。努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努力。努力不是优势,努力是入场券。入场券只能让你进去,不能让你赢。
她输了。输了一年又一年,输到准考证上的照片从黑发变成白发,从笑容变成没有表情,从“我会考上的”变成“我为什么还在考”。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如果不考,她就什么都不是。不是“考不上就什么都不是”,是“不考就什么都不是”。考,至少还有一个身份——考生。不考,她连身份都没有。她不是女儿,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不是任何人。她只是一个在灰色房间里、灰色衣服下、灰色头发中、灰色眼睛里的、没有名字的、没有面孔的、没有声音的、不存在的人。
她不想不存在。
所以她考。
她考了一年又一年,考到准考证上的塑封膜翘起了边,考到照片的颜色从彩色褪成了黑白,考到“我会考上的”这五个字从信念变成了习惯,从习惯变成了本能,从本能变成了“我只会做这个”。
她只会考试。她不会别的。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画画,不会弹琴,不会任何一种乐器,不会任何一种运动,不会任何一种语言。她只会考试。考试是她唯一的价值,是她存在的证明,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连接。如果她不考试了,她就断开了。断开连接,信号消失,屏幕上只剩一片雪花。雪花是白的,白的不是颜色,是“没有颜色”。没有颜色就是不存在。
她不想不存在。
所以她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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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准考证放在窗台上。不是扔,是放。轻轻地,仔细地,像放一件易碎品。准考证是她的身份证,是她的病历,是她的墓志铭。上面写着“她曾在这里考过”。考过,没考上。考过,没考上。考过,没考上。循环。圆。原点。】
【许一走到窗台边,拿起了那张准考证。他在看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头发是黑的,眼睛是亮的。他在看她现在的头发,白的。白的和黑的之间隔着多少年?三年?五年?七年?不知道。但那些年都在这个房间里,在书桌前,在刻字里,在“WHY”的旁边。】
【弹幕七千四】
我把准考证放回窗台上,放在纸鹤的旁边。纸鹤的头朝向“W”,翅膀朝向“HY”。准考证的照片朝向天空,朝向那一小块被揉皱的蓝色。她在看天空,天空在看她。天空没有回答她,天空不需要回答。天空在那里,在她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在所有离开的人的方向上,在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话的频率上。
我在窗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她放的,是原本就在那里的。一本日历。不是今年的日历,是去年的。不是去年的,是前年的。不是前年的,是更早的。日历的封面已经褪色了,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已经卷曲了。日历上的日期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又一个。不是生日,不是节日,是考试日。高考,考研,考公,考编。每一个考试日都被红笔圈了不止一圈——画了很多个圆,从内到外,从小到大,从密到疏。所有的圆都是同一个圆心。圆心是那个日期,是那一天,是那个她准备了很久、期待了很久、害怕了很久、最后失败了的瞬间。失败的那一天,她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圆。不是画了一个“圈”,是画了一个“圆”。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所有的点都是起点,所有的点都是终点。她在那一天失败了,她在每一年同一天都会想起那次失败。不是她故意想的,是身体记住了。身体在每一个考试日到来之前都会自动进入“备战状态”——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失眠,食欲不振。即使她已经不再考那个试了,身体还在考。身体不会忘记。身体是最忠诚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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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红笔画的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是一个“那一年我失败了”。失败被记录在日历上,被红笔固定,被时间加深。她每翻过一页,就会看到那些圆。它们在那里,在她翻日历的时候,从她的指尖划过。她摸到了它们。不是摸到红笔的墨水,是摸到了“那一年”的温度。那一年是冷的,和停尸房的冰柜一样的冷。冷到她的手指在触碰日历的那一瞬间会缩回来。不是怕冷,是怕“那一年”再一次活过来。】
【弹幕七千八】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糖,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那支从药副本带回来的、林江在停尸房登记册上签名的圆珠笔。笔芯是蓝色的,墨水已经快用完了,写字的时候会断断续续的。笔杆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剩下的墨水。墨水不多,刚好够写一个字。一个字够了。我把笔递给那个女生,指着日历。不是指着某一个被圈过的日期,是指着空白处。空白的,没有被红笔污染过的,还没有到来的日期。
“在这里画一个圆。”我说。
她接过笔。笔在她手里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但她握着它的方式很重,重到像握着一把刀。笔是刀,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她要用这支笔救自己。不是“不考了”,是“考也可以,不考也可以”。不是“考上”和“考不上”的区别,是“我是谁”不取决于“我考没考上”。她是谁?她是那个在灰色房间里收到一颗糖、把糖纸叠成纸鹤、把纸鹤放在“WHY”旁边、把准考证放在窗台上、现在握着笔、要在日历上画一个圆的人。
她画了。
不是用红笔,是用蓝笔。蓝色不是红笔的那种刺目的、警告的、像血一样的红。蓝色是天空的颜色,是她从窗户缝隙里看到的那一小块被揉皱的蓝色。她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圆。圆不大,刚好能圈住一个日期。那个日期不是考试日,是今天。今天是“我画了一个圆”的日子。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所有的点都是起点,所有的点都是终点。今天是起点,也是终点。是她开始接受“我不是考生”的那一天,也是她结束“我只能当考生”的那一天。她在圆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不是中文,是英文。
“ME。”
不是“我”,是“ME”。大写的M,大写的E。M是山,E是眼睛。山是“我在”,眼睛是“我看”。我在看我。我在看我自己。我不是考生,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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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画了一个圆,写了一个“ME”。她在说“我在这里”。不是“考生在这里”,是“我在这里”。我是我。我不需要考试来定义我是谁。我是那个会叠纸鹤的人,我是那个会吃糖的人,我是那个会在窗台上放准考证的人。我是那个在灰色的房间里、灰色的衣服下、灰色的头发中、灰色的眼睛里、终于笑了的人。】
【弹幕八千一】
我把笔收回来,放进口袋里。笔芯里的墨水已经用完了,笔杆是空的,透明的,没有任何颜色。但它不是空的,它装着她画的那个圆——蓝色的,圆形的,像一枚戒指,像一颗糖,像项链坠子中心那个点。圆在她的日历上,在她的记忆里,在每一次她从窗户缝隙看天空的时候。天空不是灰色的,天空是蓝色的。蓝色被揉皱了,皱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它还是蓝色的。蓝色在那里,在云的后面,在雾霾的后面,在所有离开的人的方向上,在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话的频率上。
她在看天空。我也在看天空。天空是同一个天空。在D-7的窗户外面,在药副本的走廊尽头,在范进副本的灰色房间里。同一个天空,同一种蓝,同一朵被风吹成手掌形状的云。云的手指指向我。不是指向我,是指向她。她在看云,云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我不是一个人。鹤不是一个人。小药不是一个人。所有在灰色房间里、在书桌前、在刻字旁、在“WHY”的旁边、在日历的红圈中、在准考证的照片里、在糖纸叠成的纸鹤上的人,都不是一个人。我们在一起。不是在同一个房间里,是在同一种感受里。感受是“我好累”,也是“我还行”。是“我不想考了”,也是“我再试一次”。是“我是不是很笨”,也是“我吃到了一颗糖”。糖是甜的,甜是真的,真是“我们都在这里”。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罐糖。罐子里还剩三颗——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留给下一个需要糖的人,蓝色的留给下下一个,紫色的留给下下下一个。不是“我需要给”,是“有人需要接”。接住这颗糖,接住这个圆,接住这个“ME”,接住“我不是一个人”。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罐糖,放在窗台上,放在日历的旁边。罐子的玻璃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反着光,光里有鹤和小药的影子。她们站在光里,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手指勾着手指。她们在看她,不是在看我。她值得被看到。她不是“考生”,她是“她”。她是那个在灰色房间里、灰色衣服下、灰色头发中、灰色眼睛里、终于笑了的人。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唇露出牙齿,脸颊泛起红晕。她的头发是白的,但白不是老,白是“我经历了这么多还没有放弃”的证明。她没有放弃。她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吃糖,还在笑。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