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偕意识还有些混乱,朦朦胧胧感觉身边有人。
他下意识呢喃道:“太子……”
榻边的那道人影身形顿了下,周遭的气压低下来。
过了几秒,朱偕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向穿戴整齐的朱胤,朱胤神情似乎不太愉快,俯瞰着他,言简意赅:“起来,吃饭。”
寺庙里头只有素斋,味道也清淡,早上吃倒是正合适。朱偕吃了几口勉强果腹,不再动筷子了。
三皇子早注意着他,抓住时机,佯装关切的问道:“七弟,怎么不动筷,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朱偕瞥了他一眼:“我身子不适。”
三皇子:“怕不是宫里头的山珍海味吃惯了。”
朱偕:“三哥怕是忘了,我身子弱,素来遵医嘱食少。”
三皇子落了下风,暗自磨牙。
昭元帝听见他们夹枪带棒,便隐隐有点头痛。
他率先离席,叫魏岚陪着他去礼佛。
昨日已经焚过香,朱偕对这些鬼神之说又没兴趣,今日便没有再去。
夜里落了大雨,下山的路不太好走。
朱偕仍旧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走,忽然,他听见前方传来兵刃相接的响动。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护驾!”
是魏岚。
数十位刺客从林子中钻出来,皆是黑衣蒙面的扮相,行动极快,转眼间跟现身的锦衣卫厮杀在一起。
不少人头唰唰落地,分不清是谁的,血腥味儿直冲天灵盖。
朱偕心中直跳,抬起脚就往前跑,想要离昭元帝近些,恰在此时,他听见了林中一道极其细微的拉弦声。
他转身循声看过去,一道锋利的箭矢破空而来,直冲门面!
朱偕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紧接着,他身形一晃,被裹进一片暗色的衣襟里。
他只听见一声闷哼,还有长刀被反手掷出去的破空声,以及刺入身体、宛若裂帛一般的响动。
树林里藏匿的刺客咽了气,再没有听见动静。
他有些惶惶地抬起眼,对上了朱胤沉沉的目光,他的面色稍白,却没有皱眉头,肩膀被长箭整个穿透,鲜血汩汩涌出,洇湿了布料。
*
三皇子护驾有功,深得上心,风头骤起。昭元帝下旨嘉奖,赐了金银玉器、彩缎御酿,允其入掌羽林卫巡查之权。
朱胤这边却冷淡许多,只有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问候。不过,这几日,朱偕几乎睁开眼就往他府里头跑,大半时日都耗在了晋王府。
朱胤倚着床榻,看他忙来忙去,似乎是想帮下人做点活。然而,府里的奴仆无一不惶恐推诿。
朱偕也渐渐意识到,不再往前凑,搬了只小板凳坐到了榻前:“五哥,你要不要听我念书?”
朱胤:“念吧。”
朱偕从袖袋中掏出一册卷起的小本,在掌心展开:“以前,太子生病的时候,就叫我在旁边念书。”
朱胤语气淡淡:“太子嗜好奇特。”
朱偕瓮声瓮气地说:“太子同我亲近。”
朱胤冷淡道:“不念就出去。”
朱偕抿了下唇,有点儿生气,但他又看了眼朱胤的肩膀,瞬间蔫了点,捧起书给他念。
他念的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民间编造的戏文。说是戏文,但他不会唱曲,只读念白。
这出戏讲的是燕太祖落难连阙山,被凤凰所救,得天命,带领军士杀进关中称帝的故事。
不过,一曲荡气回肠的戏文,硬是被编撰成了情情爱爱的故事,凤凰对高宗眷念不舍,高宗亦流连山间,不肯离去,通篇尽是两情痴缠之语。
朱胤听得心烦意乱,叫他住口。
朱偕闭了嘴。
朱胤:“还有别的吗?”
他说:“我只带了这一本,你想听,我明日再拿别的。”
朱胤:“不必了。”
朱偕哦了一声,知道他不喜欢了,把戏文本子收拢好,踟蹰道:“五哥,你好好歇着,今儿个我得先走了。”
以往,他都是太阳落了山才走的。
朱胤乜他一眼:“去哪儿?”
“管公子有事邀我,”朱偕说:“我明日再来。”
朱胤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朱偕出门有些匆忙,出门时候,险些撞着个俊秀的青年。
韩子言朝他行礼道:“下官见过七殿下。”
朱偕定了定神,认出来他,有些心虚地朝他点了下头。忽然,他嗅到一股很清淡的香气。
他下意识问道:“韩大人熏了什么香?”
韩子言稍微一怔,往屋里瞧,看见朱胤眼神黑沉沉地往这边看。
他很快收了目光,退后两步:“下官平日从不熏香。”
朱偕没放在心上,胡乱点了下头走了。
待到人走远了,韩子言才进了殿,低声对他说:“已经点过了,内藏库还有几坛子太禧白。”
他说:“知道了。”
韩子言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劝说了一句:“殿下,这酒太烈,喝多了会伤身。”
朱胤不以为然:“你心疼他?”
他张了张口,只得说了句不敢。
庭院里支着小案,管铮抓了把瓜子,悠哉的躺在椅子上。
太子如今不在东宫,他不好再进宫,想见朱偕,只能托人给他带信。
朱偕坐在他对面,问:“有什么事?”
他说:“你近日怎么天天去晋王府?”
朱偕:“上次在大觉寺……”
管铮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晋王爷是救了你一命,你送些东西就是了,犯不着天天往他那里跑。”
朱偕轻微蹙了下眉,倔道:“他还伤着呢。”
管铮叹了口气:“太子不叫你亲近他,你都忘了。”
过了几秒,朱偕说:“没忘,可这回我不想听他的话了。”
管铮望向他。
他这才意识到,七殿下长大了。
他的眉眼渐渐长开了,身子骨像春天抽条的新柳,带着一股子韧劲儿,还有揉不开的冷清。
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低声问:“他是不喜我亲近晋王,还是……还是怕我同三哥一样……”
管铮顿时拧起了眉:“他是你的胞兄。”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到了他,朱偕倏忽间站起身来。
他的眼眶有点红。
管铮惊道:“阿偕……”
他怕伤了朱偕的心,忙走到他跟前,扯住他的手腕:“他是为了你好,太子不会害你的。”
“我……”朱偕正想说些什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熏香。
他缓缓抬起眼睛来。
管铮着急道:“怎么了?”
朱偕转了话头:“你熏的是什么香?”
管铮愣了一下,低头嗅了嗅衣襟,不太明显:“瑞和香,你要是喜欢,我叫人拿些给你。”
朱偕将手抽回来,抿着唇说了句不用。
管铮又道:“等太子回来,你有话就好好同他说。”
朱偕摇了摇头,有些怄气地说:“等到再过两日,五哥的伤好全了,我就不过去拜访了。”
打这以后,朱偕虽照旧每日登门,却故意同朱胤疏离了些,待不久,就寻个借口早早就离府。
他有些魂不守舍,朱胤并未过问,神色却有些阴郁。
他叫朱偕读那些烂俗的戏文,可这回他说什么也不肯了。
又过了几日,朱胤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天,朱偕替他剥了莲子,托在掌心里头递过去。莲子白生生的,他的手指头也是。
“五哥,”他低声说:“明日,我就不过来了。”
朱胤没说话,咬碎口中莲子,清甜的气息漫开。
傍晚,两人在屋里吃酒。
方桌上摆着一席荤菜,佐了解腻的时蔬小菜,另外放了几碟子甜口的点心,暖盏煨着酒水。
朱偕没有吃多少菜,点心又太腻,只夹了几筷子水芹和糟笋,尝了尝热乎乎的烧酒。
酒水渍了金橘,甜香中带着轻酸,酒液清润,喝起来一点也不腻。他贪杯,多喝了几盏。
这酒喝的时候不觉,同黄酒差不多,后劲儿却有些厉害。他浑身燥的厉害,只觉得醉酒也与以前不同,不太清醒地说:“五哥,我想沐浴……”
朱胤应了声,去掐他的脸。
他的手有些凉,轻贴上来,朱偕就舒服地眯起眼睛。
“过来。”朱胤唤他。
朱偕听话地往他身边凑了凑,被顺势抱到了怀里,他挣扎着要钻出来,又被一只手按着脑袋压回去。
他无意识地低声说:“我热。”
朱胤的嗓音有些哑:“你忍忍。”
他的手探进他衣襟里,缎子似的皮肤跟掌心挨着,滑溜溜的。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洒在朱偕白皙的脖颈上,几乎要把那里给烧红了。
朱偕推拒他的胳膊,被触碰过的胸膛、腰腹都绷紧了,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与酥麻。
唇瓣贴上了一片温热,起初,还只是浅浅厮磨,但下一瞬,唇齿便被撬开,两道气息湿漉漉地交缠着。
分开的时候,朱偕喘着气,一双水润的眼睛盯着他,他清醒了,衣襟散也乱得不成样子。
他醉了,朱胤也是。
朱偕有点难堪地转头:“出去。”
朱胤装作听不到,掐着他的脸颊,把他压在小榻上。
“朱胤!”他只好唤他,嗓音很急切:“你是我兄长,放开,我们当做什么都没有……唔!”
他又被吻住了。
朱偕身上发热,说不出话了。
半晌,朱胤松开他,看他晕乎乎的,诱哄着亲他的眼皮,说:“我想要你也心甘情愿。”
朱偕憋得难受,大口喘气,硬生生忍耐着某种冲动,几乎快要忍不下去。他想要被抱一会儿,就像方才那样。
朱胤:“我会待你好。”
他的眼睛湿润,瞪他,咬着牙不说话。
“比太子待你更好。”朱胤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怜悯。
这句话几乎是砸在他耳边。
瞬间,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砰地一声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