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陇遭了大旱,连月不曾下过雨,田里的庄稼尽数绝收。
朝堂上的诸位大臣争论不休,个个都言辞激烈,吵嚷半日,赈灾所需的银两与督办人选却没有着落。
“我们户部的账目,陛下心中清楚,下半年的军饷都未必能拨出来,哪里还出得了赈灾的银子!”
户部尚书年过五旬,发须花白,言辞逐渐激烈,谁若是提到由户部拨银,便大有把人喷得满头血的架势。
“年年拨那么多军饷,也没见着谁能退了鞑靼人跟蛮番子。”御座旁边侍奉的小太监轻哼了一声。
“竖阉尔敢!”闻言,柳赴眯起眼睛,怒而出声。
“好了。”昭元帝皱起眉,语气不耐,拍了拍那年轻小太监的手背,显然不欲怪罪他失言。
“陛下不必过忧。户部筹措不出银两,可天下财赋,又并非只出自户部。”有个青年官员持笏出列。
昭元帝:“如何?”
“臣依稀记得,太仆寺的马养得极好,各地州府年年有贡马。”
太仆寺卿脸色顿时白了。
昭元帝逐渐舒展眉头,瞥了眼案上朝班的名册。
小太监连忙上前,低声道:“回皇爷,此人唤作韩子言,扬州籍,现任大理寺评事,乃是晋王爷举荐入朝的。”
昭元帝的眉心抽了下。
散朝后,昭元帝下了道特旨,挪拨太仆寺马价银五万两以充赈济。太子领受君命,驰赴南下东陇。
朝廷上的事落到朱偕耳中,已经是晌午时候了。
他在院子里读书,这时候,本该去端本宫见太子一面,但思虑片刻,他还是没有动身。
夏喜:“主子真的不去?”
朱偕摇了摇头,继续看书了。
夏喜面色纠结,想说什么,又蔫头蔫脑的退回旁边。
朱偕:“有话便直说吧。”
夏喜同他亲近,并非普通奴仆,说话也无拘无束,但此刻仍有几分犹豫:“主子同太子殿下似乎生疏了。”
朱偕微微一怔,没有否认。
半年前,他意外撞破了一桩太子与贵妃的谈话。这才知晓,他只是宫外的一官伎所出,买通了宫里的嬷嬷,将他同真正的皇子调了包。
他并非是贵妃的亲生儿子,更不是太子的亲弟弟。
这些话他听的隐约,如今回忆起,好似做了个荒谬的梦。
难怪,贵妃总不喜见他。他只以为太子为长,母妃偏爱兄长无可厚非,如今才知并非这般。
这几年,太子也跟他越来越疏远。除了此事隔在中间,大抵还有些坊间谣传,称他与太子妃暗通款曲。
为了避嫌,朱偕已尽量不去端本宫,可心里头终究是苦闷的。
他并不明白朱胤如何得知了此事,也去晋王府找他,想将那日的话问个明白。可是自打韩子言的病好起来,朱胤就不肯再见他了。
吃了两回闭门羹,朱偕偃旗息鼓。
“想什么呢?”耳边传来道声音。
朝舟的伤好得差不多,在屋子里闷了好些日子,出来透口气,就瞧见他对着书本闷闷发呆。
朱偕摇了下头。
他这副模样,倒也不是头一回,朝舟也没有多在意,说:“明日我就要回玉门山了。”
朱偕这才抬起眼来。
夏喜反应比他还大,扬起音调:“你要走了?”
朝舟咳嗽了两声,说:“以后有空,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朱偕放下书本,回屋里头,将他的契书翻找出来。
朝舟将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露了个笑,从怀里掏出来一根竹簪:“这个给你,收好了。”
朱偕乜了一眼,接过来:“这竹簪子怎么还带毛刺?”
朝舟:“……”
“别看着不起眼,这是件信物,”朝舟随手从地上捡了块石子,三两下把上头的毛刺磨干净:“你日后若是有要用人的地方,就拿着这竹簪去东街的酒楼。”
朱偕默了默,说了句多谢。
朝舟走得很匆忙,只说到了地方,就给他写信。
夏喜知晓他这一走,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少了个陪他解闷的人,难免也有点儿郁闷神色。
“你瞧着羡慕,倒还怪可怜,”朱偕随口逗他道:“我解了你的奴契,放你出宫便是。”
“那、那可不成。”夏喜说:“我就是个没根的太监,出了门处处都招人嫌,还不如待在宫里头呢。”
朱偕听了这话,问道:“你也觉得,待在宫里头不自在吗?”
“待在主子身边没什么不自在的,”夏喜自知说错话,赔笑道:“您可比旁的主子要好多了。”
宫里没有好伺候的人,他们小太监都是贱命一条,死了都裹席子扔外头,家里人都不肯来收尸。
不过,朱偕素来待下宽和,不曾责罚过身边的太监宫女,宫里头人人都知道,伺候他是份好差事。
朱偕望了眼矮宫墙,又低下头,重新开始翻书:“待以后我封藩王离了京,你也能一同出去了。”
隔日,有人来敲门。
下人通报,是魏公公来了。
朱偕出门迎他,见那小太监弯眼,亲热地喊了句七殿下。
他吩咐夏喜去沏茶,领着魏岚进了屋里头:“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这时候我又不当值,”魏岚坐下来,急忙对他道:“我最近手气不好,现在手头有点紧,想朝你再借点银子。”
这银子,说是借,也就是给了。
朱偕倒也不出所料,叫人拿给他。
银子沉甸甸的,魏岚喜滋滋地收下,才同他说起话:“七殿下,你可要好好管管那个柳赴。”
“两日前上朝,他竟敢在大殿上骂我是个阉竖。”魏岚语气不大好:“太子爷的舅兄好大的威风。”
朱偕顿时有点儿头痛。
昭元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也就魏岚这么一个。
他稍作安抚,宽慰了几句。魏岚拿了他的银子,倒也给面子,不再说什么,顺势转了话题。
“近来陛下总是睡得不安稳,说是梦到了什么庙里头的金龙……听方净大师说,此乃真龙庇佑,可解大旱之灾。”
朱偕听了只觉得荒诞,一国之君常年荒废政事,却整日耽于鬼神之说。
“再过几日,择个好时节,陛下要带诸位皇子到大觉寺,应梦中之象,亲自拜佛祈愿。”
消息从内廷传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晌午,不少臣子上书进谏劝阻皇帝,悉数被按下不发。
大觉寺地处偏僻,周围有山脉连绵,寺庙落于山腰,古木遮天蔽日,透着丝丝的阴凉。
此行为显礼佛诚心,除皇帝之外,皆不得随带奴仆。
朱偕的身子不好,落在后面慢慢走。他只带了一只水囊,偶尔停下来,抿几口清水。
三皇子看他在后头跟着,故意停下来等他会儿,说:“阿偕,你走不动,何必非要跟来?”
昭元帝膝下子女众多,朱偕虽然是太子的弟弟,但因为身子不爽的缘故,平日场合罕少露面。
朱偕:“父皇公务繁忙,尚且亲至此地为大燕百姓祈福,我纵然身子不适也该过来,聊表寸心。”
三皇子心中冷笑,唧唧歪歪,说半天不就是想讨父皇欢心。
趁着太子不在,他正要讥讽两句,注意到他身后,瞬间缓了神色,露出个笑:“晋王爷。”
朱偕这才回过头。
朱胤应了声三哥,面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眸动了动,又看向朱偕,像三皇子那样轻唤他。
“阿偕。”
朱偕顿时有点悚然。
*
天上落了大雨。
晴朗的天气转眼乌云密布,此行路途本就遥远,冒雨下山太过危险,一行人只能夜宿在大觉寺。
因临时留宿的人太多,寺内屋舍不够,也并无提前置办敞院,只得每屋又搬来一张榻,两人凑合挤一挤。
朱胤同他住了一间。
两人共处一室,略显尴尬,但却是个问话的好时机。
朱偕:“五哥,我有一事想问你。”
朱胤看向他。
朱偕:“你上次同我所言,不知是从哪里得知的?”
朱胤:“哪次?”
朱偕见他明知故问,恼怒道:“自然是你胡言乱语,说我并非太子胞弟之事。”
朱胤轻描淡写:“随口一说骗你的。”
朱偕:“……”
他盯着朱胤看了两秒,此时也不敢拿定主意了。
朱胤乜了他一眼:“我猜对了?”
朱偕稍微放下了心,知道是他胡说,误打误撞,于是懒得再搭理他,早早就蒙了被子睡觉。
当夜,朱胤做了一个梦。
满殿神佛,却无香火。
怀里的人没有穿衣服,胳膊勾着他的脖颈,像一个明眸皓齿的小菩萨,眼神间皆是止不住的情动。
他听见那人唤他的名字,痴痴的,跟平日里不太相同,似乎有点傻了,语气带着亲昵与眷恋。
在梦里,朱胤很轻易地把他弄哭了。
他哭起来很好看,眼泪落在面颊上,像是受了天下的委屈,但并不反抗,像是故意用这副模样讨好他。
他听见朱偕说:“我要走了。”
朱胤喉结滚了一下,低头,又攥住他略显纤细的脚腕。
“不准。”他说。
“可是……”朱偕还要反驳什么,被他捂住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