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弹劾

一阵风穿堂而过,将王崇文手中的纸页吹响。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端正工整,笔锋有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进京赶考的那个清晨。

那时候的他,穿着一身旧衣裳,口袋里没剩几个铜板,所以是饿着肚子进的考场。

在见到那朱红色的宫墙时,他的眼睛发亮,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他也要和那些大人一样,站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他说的话。

时过境迁,同样的位置,他已站上去过许多次。

却再也想不起,当初站上去后要说的话了……

那日他之所以提醒晏昭雪,便是想告诉他:科举,既是寒门学子向上的路,也是世家们把控朝堂的通道。

想动他们的利益,何其难?

晏昭雪这么年轻便坐上了丞相的位置,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他,一个垂垂老矣,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老头子。

沉浮这么多年,明哲保身,竟还是被一个后辈给说动了。

可见他心中的那团火,过去多年,仍然未熄啊。

当天夜里,王崇文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翻来覆去的整理着晏昭雪带来的那些证据,桌上的烛火添了一次又一次。

直至天明之前,他终于写好了一封奏折,细致的检查了一遍后,才安心收进了袖中。

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晏昭雪。

他虽有把握王崇文已被他说服,可最终结果如何,还是要明日才能见分晓。

他站在窗前,夜色逐渐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见天地之广阔,哀民生之多艰……”

值得歌颂的,从来不是苦难,而是历尽苦难后,仍然坚持下去的那份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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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的钟声在晨光中响起,百官鱼贯而入,在大殿中按品级站定。

窗外的天色还有些灰蒙蒙的,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晏昭雪站在文臣列首,垂着眼帘,面色平静。

他斜后方站着王崇文,穿着御史台的青色官袍,姿态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晏昭雪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王大人,你可一定要给力些啊!】

听到晏昭雪的心声,裴定渊目光扫视殿中人群时,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李福全站在大殿左侧,声音还未完全落下,王崇文便走了出来。

他跪在大殿中央,双手举着一封奏折。

“臣,御史中丞王崇文,有本启奏。”

殿中有人皱了皱眉,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向裴兮寂的方向。

裴兮寂面色如常,看向王崇文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也不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和自己有关举动。

王崇文伏在地上:“臣,弹劾安王裴兮寂,纵容封地恪州丁、郑两家结党营私,操纵科举,戕害无辜学子。另有命案数桩,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大殿中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后裴兮寂暴怒的声音响起。

“王崇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裴兮寂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他,声音又急又厉:“本王一向本分,管理封地更是从不逾矩!你哪来的证据,敢如此污蔑本王!”

王崇文没有看他,仍跪在地上,面朝龙椅的方向。

“臣已经将证据都整理好,写在奏折中了,”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东西,“臣不仅查到了丁家在恪州私账的抄本,还有梅花书院多名学子的证言,以及柳树沟村民的联名血书。”

“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他再次将那份厚厚的奏折双手举过头顶:“请陛下过目。”

李福全快步上前,接过奏折,转呈到裴定渊面前。

裴定渊每翻一页,目光便在上面停留一会。

他动作很慢,像是看得十分仔细。

裴兮寂面色苍白,殿中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上座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

片刻后,裴定渊合上奏折,抬头看向裴兮寂:“皇叔,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兮寂的脸色彻底变了,但他还在强撑着:“陛下,臣不知道这些所谓的证据从何而来?臣常年在京,恪州的事务一向交由丁家在打理,若丁家果真做了什么不法之事,臣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裴定渊没有接话,他朝殿外看了一眼,李福全会意,扬声传令:“带人证。”

几个人被带进了殿中,走在最前面的是张氏,她身后跟着的是宋母,两人身形依旧消瘦,但眼里却已经没有了枯槁之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

张氏跪下来,声音中毫无怯懦:“民妇张妤,夫君宋青书,原为恪州梅花书院学子。因屡次考绩第一,挡了丁、郑二家子侄的科举之路,被诬陷酗酒狎妓,逐出书院。”

“丁家派人来家中逼迫,不许我夫君离开恪州。他写了状纸想要进京告状,却被丁家的人半路拦住,当场打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手在袖子里微微发着抖。

“民妇今日上殿,不求别的,只求陛下还我夫君一个清白。”

她说完后,御史台的几名官员也逐个出列,一个接一个的跪下。

“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定罪!”

“臣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王崇文再次磕了个头。

浪潮一般的声音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裴兮寂站在那里,嘴唇紧抿,目光从那些跪着的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到晏昭雪的身上。

他身后还站几个人,想要出列求情,却被裴兮寂一个眼神按住。

“陛下,臣——”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便被裴定渊打断了。

“皇叔,有什么话,还是留到三司会审的时候再说吧。”

他看了一眼李福全:“传旨,安王裴兮寂即刻回府闭门思过,在案情查清之前,不得出府。恪州丁家、郑家涉案人员,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裴兮寂像是被人当众抽去了骨头,肩膀垮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这种无力,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了。

从前先帝还在时,他时常经历,后来裴定渊上位,他本以为自己逐渐摆脱了被压一头的阴影,但随着晏昭雪倒向裴定渊,这种无力又再次如影随形地跟上了他。

目前朝堂上,他这边能够站出来说得上话的官员,已经很少了。

剩下的,都是人微言轻之辈。

仅仅半年时间,他的人便被清理了大半。

他有些颓废的被押了下去。

散朝之后,晏昭雪从大殿里走出来。

阳光已经升高了,照在白玉台阶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刚才裴兮寂的模样他也看到了。

【如此经不住打击,恐怕再过不久,他的心气就该散了。】

【等到那时,自己害怕的结局……应该就不会再出现了吧?】

他站在阶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见到王崇文正站在他后面。

两人对视一瞬,晏昭雪朝他拱了拱手。

王崇文没有回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擦肩而过,朝宫门走去。

两人依旧一副死对头的样子。

晏昭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无声勾起,只觉得眼前人的脚步,似乎比从前要轻快许多。

当天下午,裴定渊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李福全端着一碟糕点走了进来,放下后,轻声说了一句:“陛下,几位查案的大人已经出发了。”

裴定渊“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李福全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陛下,您和晏大人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肃清恪州一个书院的风气,闹得这么大……”

今日在朝堂上,安王虽被逼得节节败退,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算此事牵扯上他,顶多伤筋动骨,休养一段时间。

过了这阵风头,他还是大周朝尊贵的王爷。

“想要彻底击溃他,自然还不够。不过杀鸡儆猴,刺激一下他罢了。”

裴定渊捻起碟中的茶点吃了一口。

有些腻,但晏昭雪大概会喜欢。

他端起茶,压了压口中的甜意:“又或许,因为晏卿是个好官,而朕,是个好皇帝?”

裴定渊笑笑,目光掠过李福全惊愕又不解的眼神,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上。

“他曾说,世家子弟即便不依赖书院,也能获得好的前途。可对于寒门、农门甚至商人来说,书院是他们接触知识的唯一途径,如果连这条路都被堵死了,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他想起晏昭雪说这话时的样子,有些感慨,也有些出神。

真想去看看,晏昭雪心声中透露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里是不是真的像他所说,人人都能平等的读书……

恪州的这桩案子审得很快。

丁家的罪证确凿,从逼死佃农到操纵科举选拔,以及勾结当地官绅……

三方会审后,这些罪名都被揪了出来,没有一处纰漏。

最终判决下来的时候,朝堂上下都震动了。

丁家满门抄斩,郑家参与此事的主犯皆被流放。

裴兮寂因封地管理不力,纵容亲眷行凶,被褫夺了恪州封地,且终身不再领封地实权。

消息传出去后,京中一连讨论了好几日。

茶楼酒肆中,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件事,就连街巷之间,也有人低声议论。

“呸,真是活该!”

“谁说不是呢!御史台的大人们,总算硬气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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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心头“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