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丁家的人尽数撤走。
村子里的火被扑灭了大半,只剩下几间空屋还在冒着青烟。
村民陆陆续续从后山的山洞里钻出来,哭过、骂过之后,大家默默地开始收拾起这片废墟,想要从中翻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
因为提前得到了消息,这次的大火没有造成大规模的伤亡。
丁家的人此时也还不知道,自己烧的是一排排空屋。
那些下手的人办事并不尽心,根本就没检查,只象征性的打砸了一通,放了把火后就离开了。
晏昭雪确认那些人走远了后,这才带着姜绯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他在一口水井里,找到了他们此次来柳树沟要寻的人。
“张娘子。”
那人影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正是上次晏昭雪经过恪州时,拦下他马车的张氏。
她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脸上带着擦伤,头发散乱披着,衣服被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唯有那双眼里,像是藏着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被救上来之后,她警惕又怀疑的看着晏昭雪,观察了很久才试探的开口:“你……你是京中来的那位大人。”
晏昭雪在她面前蹲下来:“是我。”
张氏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了下来。
姜绯递上一张帕子,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
好一会儿,张氏才缓过来。
“我丈夫,”她声音很哑,“他们……他们把他打死了。”
晏昭雪没有急着追问,和姜绯一起,安静的陪在她身边,等她开口。
张氏坐在一处墙根下,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下塌,仿佛一株随时都会被人轻易踩折的小草。
她断断续续的开口:“将债还清后,我们本以为能重新过日子。青书他……他说想换个地方,试试能不能参加下次春闱,他说他准备了那么多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后呢?”
“然后……丁家的人找上门来。”
张氏的声音哽咽着:“他们说,青书要是敢踏出恪州一步,便打断他的腿。青书没听,他偷偷写了状纸,想跑出去……”
她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丁家的人,将他抓了回来……我找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打他。青书发现了我,一直冲我摇头,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跑,但我太害怕了,根本动不了。他一直张着嘴,似乎在喊着什么,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张氏说到这里,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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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名声尽毁,还被丁家拿妻子张氏威胁,不许再参加考试,可宋青书依然不甘心。
他苦读诗书近十载,若放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在被丁家追着活活打死的那天,他看到了躲在树后,瑟瑟发抖的妻子。
他张嘴想要安抚她:阿妤,别怕,好好活下去。
可吐出来的却只有鲜血。
他只能不断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她做着口型:阿妤,跑!
可被眼前场景吓蒙了的张妤,只觉得一阵耳鸣,看不见也听不清。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拖着发软的腿跑回家,翻出的,除了那份没送出去的状纸外,只有一封放妻书。
宋青书早已料到自己的结局。
他在信中叮嘱妻子:别为我报仇,去做你想做的事,重新找个人嫁了。虽然被欺辱不是我们的错,但没有保护好你,却是我没有尽到丈夫之责……
张妤抱着那封信,却不敢痛快的哭上一场。
她匆匆收拾好了东西,背上所有的仇恨,躲了起来。
她不怕吃苦,也坚信自己一定会等到替丈夫报仇的那一天。
还好她没有放弃,现在不就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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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发泄完后,张氏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后来我跑回了家,把青书藏的那些东西都收拾好,我想去县衙告状,他们却不肯接,说是我夫君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让我认命,还想要将我手上的东西都抢走,我趁他们不注意,赶紧跑了。”
“之后你便一直东躲西藏,直到现在?”
张氏点点头:“我藏进了山里,躲了好些天,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混进这个村子,找人换了些粮食。”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到晏昭雪面前,里面放着一叠纸。
宋青书亲手写的状纸、收据、借条,还有几封宋青书生前拜托同窗写的,为他作证的信。
“这些东西,”张氏说,“都是我夫君留下的,他说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会有人还他清白。”
晏昭雪将话接过,把那叠纸仔细收好。
“张娘子,”他看着她,“你想替宋青书讨个公道吗?”
张氏抬起头,眼里还蓄着泪水,眼神却很坚定。
那是一种已经决定好要往前走,再也不会回头看的眼神。
“我想!”
“我想亲眼看着那些人得到报应!”
晏昭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姜绯在一旁有样学样。
张氏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顺着两人的力道站了起来。
回客栈的路上,姜绯一直没有说话。
她跟在晏昭雪身后,帮着他把张氏扶上了马车,又一路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角落里。
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和远处田埂上零星的虫鸣声混杂在一起,让整个回城显得格外漫长。
到了客栈之后,张氏被侍从领着去换衣服和处理伤口。
晏昭雪走进院子里,见姜绯正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颗枣树上。
晏昭雪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对今天听到的事难以接受?”
姜绯没有转头,声音有些闷:“嗯。”
原来害人,并不只有下毒和用武器这么简单。
“权势二字压下来,竟让人连开口都做不到。”
晏昭雪想安慰她,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毕竟有些事情只能她自己想清楚。
“若是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贰世奇。”
姜绯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小晏大人,那些做坏事的人,不会害怕吗?”
“会。”晏昭雪想了想,“所以他们才要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质问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害怕了。”
“可难道争权,就是为了获得可以正大光明迫害人的资格吗?”
“自然不是。”
晏昭雪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姜绯抿紧了嘴唇。
“我不知道。我在京中管一个小小的医馆,就已经很累了,可这些人迫害起人来,却手段百出,不知疲倦。”
晏昭雪摇摇头,有些想笑。
“那是你没有体会到拥有权利的快感。”
姜绯抬起头,看着晏昭雪:“那陛下呢?站在权力顶端的他,也是这样吗?”
“他可以是,但他不是。”
姜绯松了口气:“是啊,陛下不会随意杀害无辜的百姓。”
在这一点上,他和裴兮寂有本质的区别。
晏昭雪看着远处被风吹动的树梢。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姜绯迷茫:“什么意思?”
晏昭雪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姜绯的眉心:“自己想。”
说完后,晏昭雪起身进了屋,留姜绯一人坐在那里慢慢将面前的世界重新拼起来。
张氏的情况用过药后已经好转,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的喝着。
“张娘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晏昭雪问道。
张氏放下手中的碗:“他们迟早会找到我。”
“我会派人送你回京,到了京城,没有人敢动你。”
“那青书的案子……”
“还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张氏看了他很久,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他的话有几分是真,最终她低下头,轻声道:“大人,我可以相信您吗?”
“你就当我和他们本就有仇,刚好趁着这次机会抓到了他们一个把柄。”
说完这句话后,他明显看到张氏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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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晏昭雪将柳树沟的事情和张氏的证词整理成了密报,让人加急送回了京城。
两日后,信送到了裴定渊的御案上。
“暗一。”
暗卫首领从阴影中走出来,单膝跪地。
“晏卿信中提到的张妤,是否可信?”
暗一没有犹豫:“晏大人信她。”
裴定渊轻哼一声:“他?太好心的人总是容易被骗。”
“或许情况有所不同?”暗一低声道。
裴定渊看了他一眼:“莫非你也相信人性本善?”
暗一顿了一下:“晏大人曾言,大多数人生来都是善良的,只是有时候会被蒙蔽。”
就像陛下一样。
暗一大着胆子,继续说:“属下有次听到晏大人评价陛下:多疑、冷漠、防备心重,但却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被伤害过的人,产生的本能防御。”
他觉得晏大人形容的很对。
“知道了。”
裴定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下去吧。”
暗一无声地退了出去。
裴定渊靠在椅背上,一颗一颗捻着腕上的那串佛珠,眼睫下垂,掩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想见晏昭雪。
可他不在。
自从放他去了一趟北境后,这人胆子就大了起来,不再总是围着自己转了。
裴定渊叹了口气。
他坐在这个位置,江山尽握于手,为的,就是能护想护之人,做想做之事。
能将克制二字重重压在他心上的,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