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说完这两个字,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
江寻野没说话。
林淮放下杯子,用拇指摩挲着杯沿。
“我在个人空间查过。副本的名字有时候会变——不是系统改的,是副本自己改的。你进副本之前看到的是‘酒鬼狂欢夜’,但进去之后,如果你找到了正确的线索,它会告诉你它真正的名字。”
“你怎么查的?”江寻野问。
林淮看了她一眼。
“上一个副本的通关奖励里有一个道具,‘线索罗盘’。可以在副本开始前查看副本的真实名称和核心危险等级。”
“你上一个副本的奖励是什么?”
江寻野没有回答。
林淮等了两秒,见她不打算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这是我在酒馆后巷的地上捡到的。”他把纸展开,铺在吧台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
“狂欢夜不是节日,是献祭。每一滴酒,都是给地下的东西吃的。”
江寻野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去后巷的?”
“你还没来的时候。”林淮说。
陆鸣从圆桌边站起来,走到吧台前,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转向林淮。
“你只找到这个?”
林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还找到了这个。”他从冲锋衣的内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一张卡片,粗糙的羊皮纸质感。
卡片上印着三行字:
“不可浪费酒。不可拒绝敬酒。不可在午夜前离开酒馆。违者将成为‘醉生’的食粮。”
“在哪找到的?”陆鸣问。
“维克托的口袋里。”
陆鸣点了点头,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卡片还给了林淮。
江寻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两个人居然光明正大在她面前打哑戏。她真想把面前那杯水泼在他脸上,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陆鸣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
米哈伊尔从圆桌边站了起来,走到酒架前,开始一只一只地看那些杯子。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只都拿起来,对着灯光看杯壁,看完放回去。
江寻野看着他的背影。
米哈伊尔——那个直接亮明身份的老玩家——从坐下来开始就在主导对话。
江寻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拿起一只杯子看。
杯壁上刻着字。“第三杯。”
她放回去,又拿了一只。“第六杯。”
又拿了一只。“第九杯。”
她把这三只杯子并排放在吧台上,看着米哈伊尔。
“你注意到了吗?”
米哈伊尔看了一眼那三只杯子。
“编号。”
“还有呢?”
米哈伊尔拿起其中一只,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还有什么?”
江寻野张了张嘴,想说“三的倍数”,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米哈伊尔不是没注意到。
他在装。
他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留的位置,不是杯壁的中央——是刻字的位置。
他每一只杯子都摸到了刻字的地方。他知道杯子上有字。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知道。
或者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字的意义。
江寻野把三只杯子放回酒架,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走回圆桌边坐下。
在这个副本里,没有人是她的队友。他们只是恰好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动物,各自在找出口。
陆鸣不告诉她卡片边缘的纹路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权利。
米哈伊尔不告诉她杯子上三的倍数代表什么,那是他的自由。
她很清楚这一点。
但这不意味着她不能恨得牙痒痒。
时间在走。挂钟的指针跳得越来越快。
江寻野不再看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林淮和陆鸣在低声说话。声音太小了,她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不是闲聊的语调,是交换信息的语调。
米哈伊尔不在圆桌边。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酒馆里移动,从吧台到窗边,从窗边到楼梯口,从楼梯口到走廊方向。
江寻野睁开眼。
安娜还坐在窗边,仰着头看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维克托还端着他的白兰地,姿势没有任何变化。费奥多尔趴在桌上,鼾声很大。
伊戈尔不在桌边了。他的座位空着,酒杯还在,杯底还剩了一点伏特加。
江寻野站起来,走到伊戈尔的桌边,端起那只酒杯。
杯壁上刻着两个字:“第三杯。”
她把杯子放下,走向安娜的桌子。安娜的杯子上刻着“第六杯”。
走向维克托。“第一杯”。
费奥多尔。“第四杯”。
她走回圆桌边,拿起陆鸣留在桌上的黑啤杯——“第五杯”。
林淮的威士忌杯——“第七杯”。
米哈伊尔的水杯——“第二杯”。
她自己的水杯——“第三杯”。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伊戈尔桌上那只杯子。两只“第三杯”。
她想叫米哈伊尔过来看,但米哈伊尔在走廊里,和陆鸣站在一起,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在说什么。
林淮站在旁边,背靠着墙,双臂抱胸,听着。
江寻野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两只“第三杯”,看着那三个人。
然后她把两只杯子放回桌上,走回了圆桌边,坐下来,开始喝水。
她不打算主动加入他们。如果他们想让她知道什么,他们会说。如果不说,她问了也没用——他们会给她一个不痛不痒的答案,然后继续聊他们真正在聊的东西。
走廊里的三个人聊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陆鸣走回了圆桌边,米哈伊尔走向了吧台,林淮去了楼梯口。
陆鸣坐下来,端起他那杯黑啤——江寻野刚才放回去的那杯——喝了一口。
“杯子上的数字不是编号。”他说。
江寻野看了他一眼。
他这是在告诉她信息?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
“是杯数。”陆鸣继续说,语气平淡,
“不是喝酒的杯数,是这杯子被用过的次数。‘第三杯’意思是这只杯子已经被用过三次了。”
江寻野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米哈伊尔在酒架下面找到了一本酒馆的账本。”陆鸣说,
“上面记录了每一只杯子被使用的次数。十八只杯子,每只的使用次数都不一样。次数最多的是一只‘第九杯’,用了九次。次数最少的是一只‘第一杯’,用了一次。”
“我们的杯子上写的数字,就是这只杯子被用过的次数。”
江寻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第三杯”——被用过三次的杯子。
她换过一次杯子,换之前的那只也是“第三杯”,被用过三次。
换之后的这只没有刻字,是一只新杯子。
“那只没有刻字的呢?”她问。
“新杯子。没用过。”
江寻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账本是米哈伊尔找到的。在酒架下面。而她刚才站在酒架前面看了那么久,蹲下来过吗?没有。
她没有蹲下来看过酒架下面。
米哈伊尔蹲了。他看到了一样她没看到的东西。
果然是老玩家。
“还有一件事。”陆鸣说,“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米哈伊尔翻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米哈伊尔的笔迹——十分工整。
“十八只杯子,对应十八个年份。每一年,狂欢夜都会献上三只杯子。第六年,第六个杯子被第一次使用。那一年,地下三层的门开了一条缝。”
江寻野看着这行字,脑子里那个“三的倍数”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三只杯子一年。六年。十八只杯子。
“第六年”出现了一次。“第六个杯子”出现了一次。
六。又是六。
“账本上有没有写,献祭的是什么?”她问。
陆鸣摇了摇头。
“没有。但米哈伊尔说,账本的纸张有两种颜色。前九页是黄色的,后九页是白色的。黄色纸张上的字迹是手写的,白色纸张上的字迹是印刷的。”
“黄色是旧的那批。”
“对。第一批杯子,第一批祭品。白色是新的,是后来加上去的。”
江寻野沉默了几秒。
米哈伊尔找到了账本,把这些信息告诉了陆鸣。
然后陆鸣告诉了她一部分。
但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那些不知道的事,可能会要她的命。
“替我跟米哈伊尔说声谢谢。”江寻野说,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
陆鸣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江寻野把不爽压在了那个微笑的下面,压得很深。
费奥多尔死了。
当刘世柳将他往楼上带时,他的口型和伊戈尔当时一样。
江寻野站在原地,把“шесть”这个词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两个人,两个不同的数字杯子——一个是“第三杯”,一个是“第四杯”。但他们死之前说的是同一个词。
六。不是他们自己的数字。是同一个数字。
她转向圆桌边。陆鸣在看她。米哈伊尔从吧台边走过来了。林淮从楼梯口走回来了。三个人都在看她。
“你们听到了?”她问。
陆鸣点了点头。“шесть。六。”
“伊戈尔也说了同样的词。”
米哈伊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两个不同杯子的使用者,死前说了同一个数字。”
“不是杯子的事。”江寻野说,“是别的事。六不是他们的数字,是——”
“是什么?”米哈伊尔问。
江寻野看着他。
“没什么。”她说,“我还没想清楚。”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向了酒架,继续看那些杯子。
她走回圆桌边坐下,端起那杯没有刻字的水,慢慢喝完。
她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等。
等这两个老玩家漏出什么。等他们觉得她“值得”被告知更多信息。等她的机会。
她端起空杯子,对着灯光看。杯壁上没有任何刻字,玻璃很薄,透光很好。
透过杯底,她看到酒馆里的灯又变了颜色。从绿色变成了蓝色。
蓝光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变回了绿色。
在这一秒里,她看到酒架上的十八只杯子全部盛满了酒。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杯,像血。
蓝光消失,绿光回来。杯子又变回了空的。
她放下杯子,没有告诉任何人。
米哈伊尔从酒架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那张账本,是一张更小的、被撕下来的纸。
“酒架最底层,贴着一个信封。”他说,“信封里只有这张纸。”
他把纸放在桌上。
纸上是一幅画。画得很粗糙,画的是一个酒吧——不是这个酒吧,是一个更小的、更暗的酒吧。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长头发,穿着裙子。
吧台前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男女,只有一个轮廓。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
“不要相信调酒师。”
江寻野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江寻野问。
“你和陆鸣去走廊的时候。”米哈伊尔说。
“你怎么不早说?”她问。
她和陆鸣去走廊已经是20分钟前的事情,但直到现在米哈伊尔才拿出这张画。
“我在确认这张画的真实性。”米哈伊尔的语气很平静,
“NPC身上的东西不一定是线索,有些是红鲱鱼。我需要时间判断。”
江寻野看着他。
红鲱鱼。需要时间判断。二十分钟。
“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为什么?”
“因为信封上写着两个字。”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牛皮纸的信封。
“что。”米哈伊尔念了出来,“什么。”
江寻野等着。
米哈伊尔把信封翻过来。
“кто。”他说,“谁。”
他顿了顿。“正面的意思是‘什么’,背面的意思是‘谁’。合在一起——‘什么是什么,谁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江寻野。
“这是一个提示。意思是:这个副本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江寻野没说话。
如果每一个人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那米哈伊尔是谁?陆鸣是谁?林淮是谁?刘世柳是谁?
她自己是谁?
她没有问。她只是端起空杯子,假装还有水,喝了一口。
“有意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