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在酒馆的最深处,和上一个副本一样的位置。
但这条走廊比上一个副本的长得多,两侧没有门,只有灰白色的墙壁,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木门,深棕色,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打开的。
她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没有窗户。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摆着很多只酒杯。
酒杯是空的。但杯壁上有一圈深色的痕迹,
房间最深处还有一扇门。
江寻野走到铁门前,蹲下来,把眼睛凑到缝隙处往里看。
她看到了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片黑暗。但她能听到声音——从很深的、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是液体流动的声音。大量的、粘稠的液体在狭窄的空间里缓慢流动,像一条河。
她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的。很轻,是布鞋踩在泥土地面上的声音。
她转过身。
陆鸣站在房间门口。
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光线下变成了灰色。
“你也找到了。”他说。
江寻野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陆鸣走进房间,走到铁门前,蹲下来,也往缝隙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石阶。蓝色的灯。还有一个人。”
江寻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人?”
“一个老人。穿着很旧的衣服,站在石阶最下面,抬头往上看。”
陆鸣的语气还是平淡的,但语速放慢了,“他在看我们。”
江寻野走到铁门前,又蹲下来,把眼睛凑到缝隙处。
蓝白色的光。石阶的最深处,站着一个老人。
灰白色的头发,穿着深棕色的、看不出款式的旧衣服,手里端着一只酒杯。
他站在石阶最下面的那片黑暗中,身体的大部分都浸在阴影里,只有脸被蓝白色的光照亮了。
他在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得不正常的牙齿。
他在看江寻野。
江寻野没有退后。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转向陆鸣。
“他不是在看我。”她说,
“他是在看这个房间。我们在缝隙里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缝隙里看我们。但他看到的不是我们,是——”
她停了一下。
“是这扇门。他在看这扇铁门。”
陆鸣沉默了一秒。
“你比我想的要快。”他扬扬嘴角。
江寻野不喜欢这句话的语气。
“你比我想的要慢。”她说。
陆鸣的笑没有消失,但笑的内容变了。
“那扇铁门后面是地下酒窖。”他说,没有再纠缠那个回合,“三层。第一层储酒,第二层发酵,第三层——”
“待客。”江寻野接上了。
陆鸣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江寻野走到长条木桌前,桌面上刻着字,字迹很旧,被酒渍浸得发黑。
“橡树酒窖,建于三十年前。共三层。第一层,储酒。第二层,发酵。第三层——待客。”
她念完,抬起头,看着陆鸣。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桌上有字。”
“我注意到了。”他说,“但我没来得及看。因为我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有人。”
“谁?”
“刘世柳。”
江寻野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在这里做什么?”
“擦桌子。”陆鸣说,“用一块湿抹布,从桌子的这头擦到那头。我进来的时候,她刚好擦到有字的那一块。抹布把字迹盖住了。”
他顿了顿。
“等我走到桌前,字迹已经被抹布上的水洇开了,看不清了。她用了几秒钟就把字迹毁了。”
“你还看到了什么?”她问。
陆鸣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上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长条木桌的桌面。照片拍得很匆忙,构图歪了,但能看清上面的字迹——“橡树酒窖,建于三十年前。共三层。”下面的内容被一滩水渍盖住了,看不清。
第二张是那扇铁门的门锁。特写,对焦在锁芯上。
“锁芯里有东西。”陆鸣把照片放大,指着锁眼的位置。
江寻野凑过去看。锁眼里塞着一小团纸,被揉得很紧,只有一小角露在外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把它取出来了?”
陆鸣摇了摇头。“刘世柳还在房间里。我没机会。”
江寻野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走到铁门前,蹲下来,从鞋底摸出了那把匕首——她一直带着它。
她用刀尖挑了一下锁眼里那团纸。
纸很脆,一碰就碎了一小块。
她把那一小块碎片拨出来,用两根手指捏起来。
纸上写着一个字。
她看不懂。
陆鸣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片纸。
“шесть。”他说,发音很标准,“六。”
江寻野看着他。“你会俄语?”
“大学选修过。”
“锁眼里塞着‘六’。什么意思?”
陆鸣没有回答。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江寻野也站了起来。她盯着那扇铁门,把那团纸从锁眼里完全拨了出来。
纸很小,被揉成了一个紧实的球。她把它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上只有两个字。
第一个是“шесть”——六。
第二个是“дверь”——门。
“六号门。”陆鸣念了出来。
江寻野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别喝第三杯。”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陆鸣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回酒馆大厅。
大厅里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淡绿色。
米哈伊尔还坐在吧台前,面前那杯水没有动过。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了江寻野和陆鸣一眼。
“你们去了挺久。”他说。
“找到了一个房间。”陆鸣说,“走廊尽头,铁门,锁着。”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的目光在陆鸣和江寻野之间来回了一次,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江寻野没有看他。她走到吧台最末端,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水——那杯只倒映出五个灯头的水。
水面上的倒影变了。现在是六个灯头。全部映出来了。
她把杯子放下,转向刘世柳。
“小刘,再给我一杯水。”
刘世柳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只新杯子,从水龙头里接了一杯水,放在江寻野面前。
“你刚才那杯还没喝完。”她说,看了一眼江寻野手边那杯只喝了一小口的水。
“那杯有问题。”江寻野说。
“水都是一样的。”
“水是一样的。但杯子不一样。”
江寻野端起新杯子,举到灯光下。杯子的玻璃很薄,透光度很好,能看到杯壁上没有任何划痕。
她放下新杯子,又端起旧杯子,举到同样的角度。
旧杯子的杯壁上,有一行极细的刻字。字迹和玻璃融为一体,不举到光线下根本看不出来。
她眯着眼睛,辨认那行字。
“第三杯。”
她放下杯子,看着刘世柳。
“我只是个调酒的。”她说,声音还是温柔的,
“杯子是老板选的。我不知道上面有字。”
江寻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她把旧杯子推到一边,端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水。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
那个趴在桌上的中年男人,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停止了打鼾,停止了呼吸,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他不动了。
安娜第一个注意到。
她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伊戈尔,然后叫了一声:
“Игорь?”
没有回应。
安娜站起来,走到伊戈尔身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伊戈尔的身体从桌上滑了下去,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脸朝上,眼睛是睁着的,嘴巴是张开的,瞳孔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的颜色——像一杯被搅浑的水。
刘世柳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伊戈尔的呼吸和脉搏。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马甲上的褶皱,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微笑。
“他喝醉了。”她说,“我送他去楼上休息。”
没有人说话。
刘世柳弯腰把伊戈尔从地上扶起来。伊戈尔的身体比她高大得多,但她扶得很稳,好像他没有任何重量。
她拖着他走向楼梯。经过江寻野身边的时候,伊戈尔的头歪了一下,脸朝向了她的方向。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灰绿色的瞳孔在绿色的灯光下,像两颗腐烂的葡萄。
他的嘴唇在动。
江寻野读出了那个口型。
是“шесть”。
六。
刘世柳拖着他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二楼。
酒馆里安静了。
绿色的灯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
米哈伊尔端着那杯水,没有说话。陆鸣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淡。
林淮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端着那杯威士忌,走到吧台前,在江寻野旁边坐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任何人。
他放下酒杯,转向江寻野。他的脸被绿色的灯光照得发白,
“你不是第一次。”他说。
“你也不是。”她说。
林淮没有否认。他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个副本的名字不叫‘酒鬼狂欢夜’。”
江寻野的手指在吧台上停住了。
“叫什么?”
林淮看着她。
“叫‘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