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潮湿沉闷的风拂上薄荷脸颊,她打了一个喷嚏。
雷泽的风裹着水汽与芦苇清香。而幽都山的风混着腐叶与泥土味,一点都不好闻。薄荷皱了皱鼻子,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
大山轮廓越来越清晰,薄荷心里的不安也跟着涨起来。
漆黑山岩如巨兽獠牙刺向天穹,道旁树影随风摇晃。若不是沙沙作响,就跟鬼影一样。
她攥紧参姨的衣袖,怯生生道:“参姨,大王会收下我这样弱小的小妖吗?我法力这么低,会不会被赶出去?”
她见过不少大妖轻视小妖。
从前在雷泽,就有过路妖怪嫌她们修为低微随手便要摁死,更过分的是会把她们抓走炼丹。要不是有雷神大人震慑过往妖怪给她们庇佑,他们根本活不下来。
“不过是洒扫侍女,有手有脚便能做。”
参姨淡淡摆手:“前些日子大王刚赶走黑蛇王佘禺等一众恶妖,当上幽都山新王。黑蛇王手下仆从死的死逃的逃,山里正缺人手,不会轻易赶你。”
“那我要做些什么?”薄荷抬眼问道。
“打扫洞府,其余时候大王吩咐什么便做什么。”
“就这么简单?”
“是简单,可依旧有妖办不好。之前招过几只小妖,没待多久就被丢出来了。”
听见“丢出来”三字,薄荷的心一下子悬紧,声音发颤道:“丢出来的时候,是活的还是……”
若是丢出的是死尸,这份差事她万万不敢接。她还想活下去,等着回雷泽去呢。
“别胡思乱想,要命的活我怎会推荐给你。”
参姨轻点她的小脑袋:“那些妖被赶出去,是手脚不干净,偷拿了不该碰的东西。大王最恨偷盗。”
薄荷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拍着胸口:“我手脚干净!绝不会乱碰任何东西!在雷神大人座下时,我从来不动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参姨含笑望着她。
薄荷是她亲手照料开灵智的,品性她最清楚不过。
她还记得薄荷刚化出嫩芽时,怯怯从土里探出两片嫩叶。风一吹就跟着晃晃悠悠。
她布下护罩护住幼苗。小小的薄荷便用叶片轻轻蹭她根须,还给她分了一点灵力。
这傻孩子自己才攒起来那么点。
自那时她便知这孩子心性纯粹。
“我信你。大王本体虽是凶兽,但从不胡乱吃妖,是位好大王。你多做少说,不犯大错便无碍。就算真被逐出洞府,我也能再替你寻去处。”
参姨这番话让薄荷悬着的心落回肚里。
参姨绝不会骗她。既然参姨说大王不坏,那一定没错。
“今晚先在我洞府歇息,明日再带你去见大王。”
参姨的洞府看着粗陋,内里却温暖妥帖。洞壁嵌着发光灵石,柔和光晕铺满四壁。
地面铺着厚厚苔藓,踩上去软如云絮。角落石榻铺着异兽皮毛,萦绕淡淡的草木香。洞侧还有一处泉眼,泉水叮咚流淌清悦动听。
薄荷躺在兽皮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洞外山风呼啸,她惦念雷泽失散的姐妹们。
她们可有落脚之处?会不会被别的妖怪欺辱?雷神大人现在又在哪里?
她又忍不住猜想明日要拜见的大王。
本体是凶兽,会是什么模样?青面獠牙,身躯如山?还是满身鳞甲,铜铃大眼?
会不会嫌她笨手笨脚,直接将她扔出去?
思绪纷乱,她渐渐坠入梦乡。
梦里重回雷泽,姐妹们和雷神大人都在。芦苇荡里笑语喧闹,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
翌日天刚亮,参姨便取来新衣给薄荷换上。
袖口绣着几片薄荷叶的淡青色衣裙是参姨特意为她缝制。
太精致漂亮了。薄荷有些不习惯。在雷泽她也没穿过这么精致。她打扫卫生的时候,弄脏弄破了怎么办?
路上见她紧张得死死攥住自己袖子,参姨轻轻拍她手背安抚。
“大王名玄凛,不爱驱使小妖,也不爱四处征战。别的妖不招惹他,他便不会下杀手。如今正在洞府深处闭关,你见不到他。你只需要打扫洞府外围,安分做事就好。”
一个“杀”字,参姨说得平淡,薄荷却脊背发凉。
能驱逐黑蛇王佘禺,剿灭一众帮凶,这位大王的修为定然深不可测。她一路行来,听说过佘禺不少恶迹,方圆几百里的山上没几个妖怪敢去招惹它。
“大,大王是听说了佘禺的恶行才把他杀掉的吗?”
“大王路过此地被其拦堵,这才跟他打了起来。大王本想将其打死,可惜那黑蛇滑不留手跑得太快,只堪堪将其打成重伤。”
薄荷眼睛一亮,心里生出崇拜,“路见不平,惩奸除恶!大王威武!跟雷神大人一样好!”
参姨带着几分骄傲:“大王拿到了昆仑墟的入学推荐信,过段时日便要重新动身前往昆仑求学。这幽都山不过是他求学途中临时歇脚的地方,到时候若是雷神还未回雷泽,你便跟着大王一同去昆仑吧。”
薄荷:“昆仑墟?”
参姨:“昆仑墟,天下修者和妖灵们皆向往的圣地,能拿到推荐信之人无不天资非凡。”
她摸了摸薄荷的小脑袋,若是薄荷能蹭上这趟顺风车,哪怕是做个随侍一并进入昆仑,她的未来也将不可限量。
薄荷惊得微微张口:“那若是学成,便能成仙成神?再也不会被过路神仙随意掳走了?”
草木小妖修为低微,最怕被修士捉去炼药。雷泽就曾有姐妹被路过神仙带走,再也没有归来。
薄荷只求一处安稳容身之地,不敢奢望成仙。
“道理是这样,只是出师极难。”参姨叹道。
闲谈间,二人来到洞府门前。
洞口漆黑,宛如巨兽巨口。洞门刻满古朴符文,流转暗红微光,一圈圈缓缓旋动。
薄荷只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
参姨送出一道灵讯,洞中只传来一声低沉冷冽的“嗯”。
那声音不带半分情绪,寒意顺着薄荷脊背爬上头顶,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参姨静了片刻,转头叮嘱薄荷:“大王不喜多言,这便是应允你入内的意思。你打扫时不可深入,到结界边缘就停下。结界之外便是你要清扫的地方,安心做事即可,切勿四处窥探。”
薄荷认真点头。
“去吧。”
参姨轻轻一推,薄荷踉跄跌进幽暗洞府。
身后飘来参姨的声音:“有事可用我给你的信符传讯于我,不出片刻我即可赶到。”
薄荷立在洞中,等双眼慢慢适应昏暗才看清洞内景象。
通道宽阔,三丈宽两丈高,洞壁是未经打磨的粗糙岩石。空气飘着淡淡的腥气,不太好闻。
她鼓鼓嘴给自己打气,一步一步向洞府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