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逢山以西是幽都山,也是薄荷此行的终点。
幕色沉沉,周遭漆黑一片。她立在一块石头上,踮起脚尖朝不远处那座山望去。
山上浮着点点橘黄微光缓缓上浮没入黑暗。转瞬间又有几缕光坠下,眨眼消失。
薄荷眨了眨眼,心里直犯嘀咕。
这么晚还有妖下山?
不愧是深山妖族,真够活跃的!夜里竟然也不歇息!从前这个时间,雷泽的大伙早就蜷着睡熟了。
念头一起,薄荷心头骤然发酸。
她的家没了。雷泽突发大水,整片故土都被淹没了。
他们亲手堆的石屋,日日相伴的船只和飞鸟,全被洪水卷走吓跑了。
姐妹们四散奔逃。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汪洋,也含泪离去。
薄荷揉了揉发酸的双腿,拎起肩头包袱继续向西。
这一路,她已走了半月。灵力早已透支,如今丹田空空,连最粗浅的小法术都唤不出。
全靠往日在雷泽攒的几枚灵丹吊着气息,才勉强撑到现在。
就在这时,北面刮来一阵狂风。风势蛮横,猝不及防将她掀飞数里。
薄荷慌忙攥住草木,本体根须下意识扎进泥土。可那力量太霸道,直接将她连根拔起。
她被狂风卷在半空抛掷。天旋地转间,薄荷额头狠狠磕上乱石。
“咚”的一声闷响,世界骤然一黑,薄荷短暂地晕了过去。
许久,狂风骤停。
薄荷蜷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低哭。
她额头鼓起硬邦邦的大包,手一碰就钻心疼。
她疼得不住抽气,“好疼……脑袋都肿了!”
“可恶!可恶!哪来的怪风!”
“哭什么?是谁欺负你了?”静谧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轻柔女声。
薄荷泪眼朦胧地抬头。
数盏橘黄灯笼缓缓飘来,铺出柔和光路,也照亮来人。
女子一身素衣,青丝用木簪简单挽起,眉眼和善温柔。淡黄色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显得她周身气质愈发清雅柔和。
“参姨!”
薄荷眼睛瞬间一亮,惊喜起身扑过去。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踉跄险些栽倒。
“慢点,别急。”
怎么还是这么憨憨笨笨的。
参姨手掌轻轻抵住她额头,温热掌心覆上红肿的包。
草木清香漫开,暖意顺着薄荷的肌肤蔓延全身。
不过瞬息,薄荷额头胀痛尽散。那些暖流顺着经络游走,填满了她空荡丹田。连日赶路的疲惫消去,她体内枯竭灵力瞬间恢复大半。
薄荷摸着光滑额头笑弯了眼,脸颊浮出浅浅梨涡。她抓着着参姨袖子轻轻蹦跳:“没肿了!参姨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是一株修成人形的小野薄荷,生在雷泽湖畔,承蒙雷神灵气滋养开启灵智。
自她还是幼苗时,参姨便守着她、护着她,驱虫御寒悉心照料。
于她而言,参姨不是亲人更胜亲人。
参姨看着她鲜活模样,眼底满是笑意。
“还笑,方才是谁磕得满头包?拿脑袋试石头硬不硬呢?”
“才没有!”
薄荷立刻仰头辩解,委屈地伸手指向北面漆黑山峦。
“是那边刮来的怪风!莫名其妙把我吹飞撞石头上了!我根本来不及躲!”
参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鸡号山,山里沉睡着一只上古大妖。”
“它受伤在此沉睡,偶尔会控制不住气息。呼出的气息便是狂风。你今日只是凑巧撞上。”
薄荷瞪圆眼睛,满是好奇:“睡一觉呼气都能吹飞人?这妖也太厉害了吧!参姨知道它是什么来历吗?”
“我也不知。”参姨微微摇头,眉目间却带着轻愁:“它的年岁比我还要久远得多。”
“那岂不是睡了几千年呀?”
“约莫是吧。”
参姨手指微扬,悬浮灯笼即刻有序流转拼接。横竖错落间,化作一张安稳柔软的灯椅。
这些灯笼由她灵力温养数百年,可随她心意幻化形态。她携薄荷轻轻落座。灯椅乘风而起,稳稳朝西方幽都山飘去。
薄荷半点坐不住,抓着灯杆化作的椅子把手在灯椅上东张西望。
她踩了踩灯面确认结实稳妥,便大胆站起探头探脑打量四周。
灯笼里跳动的火光毫无温度,仅是纯粹的灵力光团。
她新奇地伸手捧起一团,暖融融的光在掌心轻轻跳动,瞧着十分温顺又乖巧。
她索性左右各捧一盏,看两团灵光在手心轻轻挤蹭。她玩得不亦乐乎,全然忘了一路艰辛。
参姨静静看着她活泼闹腾的模样。
沧海桑田,人事易变。参姨见薄荷依旧如同过去一般心思清澈简单快乐,心里不由一轻。
“雷泽好好的,为何突发大水?”她问起故土变故。
薄荷立刻收了玩闹心思,乖乖坐回她身侧,眼神黯淡下来。
“是雷神大人和一条龙打起来了!”她小声应答,语气满是后怕,“就是突然有一天,雷泽上空来了条龙,那条龙又大又凶!那条大尾巴扫过雷泽,一张大口不知吞下多少妖灵。雷神大人气不过,出去跟它理论。那应龙跋扈,还说把雷神也吃了炼化掉他的血肉魂魄。”
“他们打得天昏地暗,大水从天而降直接淹了整座雷泽。”
“雷泽就这样没了。”
想起昔日安稳和乐的家园,她忍不住眼泪啪啪掉。怕参姨看见,又悄悄用袖子蹭掉眼角泪花。
“雷神大人呢?”参姨眉头微蹙,满是担忧。
雷神是雷泽草木精怪的庇护者,他出事后一众小妖便失了依靠。
“我不知道。”薄荷摇头,回忆起当日情形,“我只看见雷神大人化作一道电光,引着恶龙往东而去,之后就没了踪迹。”
“此事天庭定会过问,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参姨柔声安抚。
薄荷立刻用力点头,眼里重新亮起希冀的光。
“雷神大人最厉害了,一定不会输的!”
“他肯定是受伤休养了!等他回来重整雷泽,我就立刻回去!哪怕只是打杂干活,我也愿意!”
她眷恋故土,若不是家园倾覆无处安身,她断然不会背井离乡四处漂泊。
参姨温柔抚过她头顶:“好孩子,好好活下去,总有归乡之日。”
“这段时间你暂且留在幽都山,做大王的洒扫侍女安稳度日。”
灯椅在夜风里平稳前行,幽都山巍峨的轮廓渐渐清晰。
山峦高耸入云,通体覆着黝黑林木与嶙峋怪石。
林间点点幽光忽明忽暗,那是山中妖物黄绿错落的眼眸窥探夜行至此的旅人。
薄荷望着这座全然陌生的大山,心头忐忑又期许。
她偷偷抓紧参姨的袖子,心下才安定两分。
这里没有雷泽那样生机勃勃。山林幽深黑寂,瞧着颇为险恶。
也不知道山中的妖会不会接纳她,素未谋面的大王好不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