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愿未达

第二日一早,段朔然去了春涧。

很可惜,并没有开门。

卷帘门拉着一半,露出底下一道缝隙,里面黑沉沉的,只有几束洋桔梗在玻璃橱窗后静悄悄地开着,花瓣上还凝着早起洒水留下的水珠。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今日盘点,暂停营业”,字迹清秀,是贺铮的手笔。

段朔然站在门口,靴子踩在老街的青石板上,声音清晰而孤寂。他抬手看了看表,才七点半。

他忘了,贺铮开店向来勤快,但从不贪早,以前读书时,这家伙没课能睡到日上三竿,如今倒是自律了。

也许是被徐杨驰影响的。段朔然想,徐杨驰那个工作狂,大概连周末的生物钟都雷打不动。

他本该转身就走。

可双脚像生了根。他退到街对面,倚在那棵老榕树的气根旁,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这是居民区,烦躁地塞了回去。他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门板,看见里面的景象。

或许正如他所料,贺铮还窝在里间的沙发上睡觉,身上盖着徐杨驰的外套;或许他已经醒了,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煮咖啡,蒸汽氤氲里,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段朔然垂下眼,心口莫名的发堵。

在军区待了十几年,他已经能如段毅所言,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喜怒不形于色。

除了在白亦初和贺铮面前。

他站在那里,期盼着贺铮能突然打开卷帘门,让他瞧上一眼,瞧一眼就好。

于是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烈阳当空,等到落日余晖,等到月明星稀,等到居民区的老婆婆来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怎么在这站了一整天。

他说,他在等人。

他等了三十年的人。

十岁时,等他下课。二十岁,等他赴约。三十岁,等他拉开卷帘门,出现在他眼前。

他等了三十年,可他等的人,一直没有来。

他要等的,他想。

等到青丝成雪,垂垂老矣,油尽灯枯,等到那时,他要用枯哑的声音说一句,“贺铮,我喜欢你。”

哪怕等来的是震惊、厌恶和巴掌,等来的是那人的一句“我他妈结婚了,你怎么这么恶心?!”也没关系。

没关系的,白亦初说过,他们俩都是贱骨头。

求而不得,思之如狂。

可他不会等下去的,他又想。

他大概活不了那么久。等待,那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啊。等不来什么回应,又何必要自讨苦吃。

他不会等下去的。

他从天明等到天暗,又从天暗等到天明。等到又一个月明星稀时,他便不想等了。

于是,他转身,往回走。

他转身的那一刻,老街的路灯恰好“啪”地一声亮了。

惨白的光从头顶泼下来,将他挺拔的身姿照得愈发冷硬,将他冷俊的脸庞照得愈发苍白。

“啪嗒”、“啪嗒”。

水痕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淌,淌进他的黑衣领口里。

下雨了。

段朔然踏着雨水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他原本只想来看他最后一眼,看他幸福之后,就应该拾起自己的尊严、真心。但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有。

或许这就是上天的意思吧。

三十年所求不可得,是人都该放下了。

直到——

“等一等,先别走!”

“!!”段朔然倏然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大雨磅礴之中,有人逆着风站在那里,朝他招手。

是贺铮吗?是的吧。肯定是贺铮吧。

“小伙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拿把伞再走呀?!来来来,这是我和我老伴亲自包的馄饨,你拿着尝尝吧?我们看你在那站了两天啦,肯定没吃饭的吧!还有这伞,你也拿走吧!”

——是那个老婆婆!

段朔然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那股在胸腔里压了两天一夜的窒闷,像被人猝然捅破,漏出尖锐的疼。

老婆婆站在那里,见他不说话,拉上帽子就要跑出去。

“不用啦!谢谢您,您自己留着吃吧!”他朝她大喊。

老婆婆却像没听见似的,一头扎进大雨里。段朔然心里一急,立刻跑去扶住她,扯过老婆婆手里的老式花伞,撑开,遮住了往她脸上乱飞的雨珠。

老婆婆却不由分说的把热烫的塑料袋塞进他怀里,馄饨的热气隔着湿衣,猛地慰帖在他心口。

“胡说啥?!站了两天能不饿嘛!”老婆婆声音枯哑,浑浊的要经历却闪着微光,“还有啊,你这两天一直瞅着那家花店,是在等小铮吗?!”

段朔然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贺铮,“嗯,是的,我在等他。”

提起贺铮,老婆婆眼眸中似乎闪过一瞬悲伤,叹道:“你还不知道吗?小铮他前几天刚被送到医院去的啦!!”

“!!”

送哪里?

送医院?!

谁被送医院?!!

“这件事在我们这一片闹的沸沸扬扬的啊!”

“婆婆,怎么回事?!”

“小铮他……他被那个徐什么杨的……就是他那个男朋友嘛!小铮被那人打进医院啦!!!”

“畜生啊,他就是个畜生!亏得小铮还对他那么好嘞!!”

老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老街坊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愤恨,枯瘦的手拍在段朔然湿透的臂膀上,力道大得惊人。

段朔然整个人僵在原地。

撑着伞的手背青筋暴起,伞骨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怀里的馄饨烫得惊人,却丝毫暖不了他瞬间结冰的血液。

段朔然耳中嗡嗡作响,像有炸弹在颅骨里炸开,老婆婆后面的话他全都听不清了,只剩下那句“被打进医院”在脑腔里疯狂冲撞,一遍,又一遍。

贺铮在医院。

被徐杨驰打的。

被徐杨驰打的!!被他那个所谓的结婚对象打的!!

贺铮是什么人?啊?

贺铮是他从小护到大的人,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小心翼翼处处留心,他甚至为了他的幸福将他拱手让人!!

就让给了这么个畜生!!!

他妈的。他妈的!!!

一股暴戾到极致的杀意,像蛰伏已久的凶兽,瞬间冲破了他所有理智的牢笼,从眼底一直烧到指尖。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渊的眸子,此刻红得骇人,翻涌着能将人撕碎的寒芒。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发出的“咯咯”声。

段朔然喉间血腥气翻涌,他忍着那股恨意杀意,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几个字:“……哪家医院?”

“市一院!三楼!”

.

“好点了吗?再吃点别的好吗?”段朔然轻声细语问。

贺铮皱着眉摇头,“我……不想喝粥了。”

“那想吃点别的什么呢?我去买。”段朔然放下刚喂了他的勺子,把那白粥搁在桌上,又问。

贺铮又摇头。

“……”

两人良久无言。

段朔然其实很想问贺铮为什么不跟他说这件事。

但他知道,贺铮现在心里肯定很不好受。他们相爱了那么多年,结婚仅仅三年,徐杨驰就对他大打出手。家暴有一就有二,徐杨驰这次会把他打进医院,那么下次呢?会不会……

世上的畜生果真就有那么多。

段朔然方才差不多了解了个大概。贺铮全身多处骨折,颅内出血,还有全身遍布的淤紫。

脖颈处的勒痕显示他曾被人死死掐住喉咙,直到晕厥;肩胛骨处的皮下出血说明他曾被狠狠踹倒在地;还有手腕、脚踝处的环形淤青,那是被人死死按住、无力反抗的证明。

这哪里是小两口吵架,这分明是谋杀。

段朔然暗暗握紧了拳头,他想象着那样血腥暴力的画面,都觉得徐杨驰死上千百万次都他妈不够!操!!

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猩红。

不能吓着他了,贺铮现在像一碰就碎的琉璃,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放轻了点,生怕稍有不慎又吓着贺铮。

“不想吃咱就不吃了。”段朔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近乎哄骗的温柔,他伸手将贺铮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拨开,指腹轻轻擦过那道狰狞的缝合伤口,“那咱不喝粥了,我让杨阿姨炖点排骨汤好不好?你小时候最喜欢了。”

“……”贺铮眼眸动了动,盯着段朔然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可靠,总是给他带来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就像他的哥哥一样,“……哥哥,我好久没见你了。”

“……我都以为……你不要我了。”

“……”

空气停滞不前,时间静止不动。

无形的时钟滴答,针摆转动倒流,仿佛回到了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幼小的孩童跟在另一个略长几岁的孩童身后,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哥哥”。

随后孩童越跑越快,穿越时间的洪流,长成了俊朗的少年人,他依然跟在那个人身后,略显沙哑的变声期,他唤了他一声“哥哥”。

而后,少年人不再追着那人的身影固执追逐,他停下脚步,转身回眸,牵住了另一个少年人的手,对他说“段三少,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最后,青年步入婚姻的坟墓,他站在台前,穿着光鲜亮丽的白西服,与禽兽互换戒指,拥抱热吻。

可眼前站着的人变了又变,逐渐从情深如许变的暴躁强势,已不似曾经的少年,他跌跌撞撞,撕下了人皮,露出的,是狰狞不堪的恶鬼,他身处人间,向温善之人索命。

……

那一声“哥哥”像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捅进段朔然心口,再狠狠搅了半圈。

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在那一瞬停滞。

贺铮已经很久没这样叫他了——自从高中毕业,自从他开始懂得某些不该有的心思,自从贺铮牵着徐杨驰的手对他说“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从那以后,贺铮要么叫他“朔然”,要么玩笑般喊“段三少”,再没喊过这声带着依赖和稚气的“哥哥”。

而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意识模糊,却用最原始、最不设防的方式,喊出了他想了近十年的称呼。

段朔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冲上鼻腔的酸涩。他重新调整呼吸,将声音放得更缓、更沉,像小时候哄做噩梦惊醒的贺铮那样,“哥哥没有不要你。”

“哥哥只是……去打坏人了。”他顿了顿,指腹极轻地摩挲着贺铮冰凉的手背,“打完就回来了。回来陪你了。”

贺铮似乎被这句“回来陪你了”烫到,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像蝴蝶濒死时最后一次振翅。他费力地掀开眼皮,目光涣散地落在段朔然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段朔然以为他又会昏睡过去,却听见他极轻地、破碎地笑了一声。

那明明是笑着的,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难受千万倍。

“……骗子。”他说。

这一个词,轻飘飘的,却像颗子弹,正中段朔然眉心。

是啊,他骗了他。

他骗他说会祝福,骗他说会放下,骗他说中国太平比什么都重要。可他连最基本的一件事都没做到——他没保护好他。他把他亲手推给了魔鬼,还美其名曰“成全”。

“成全”。

成全个鬼。

白亦初问过他,后不后悔,那时他确实不后悔。而现在,他后悔了。何止是后悔,那是恨啊。

恨从前的段朔然。

为什么要把到手的人拱手相让送出去呢?为什么当时就没看清徐杨驰这个人渣的真面目呢?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就是个废物啊。

二十年前是个废物,二十年后同样没有改变。

段朔然的喉结滚动,他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贺铮那只手,“嗯,哥哥是骗子,对不起。”

他坦然承认,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贺铮没受伤的肩窝,是一个全然卸下防备、近乎忏悔的姿态,“但这次……哥哥用军衔担保,再也不骗你了。”

“再也不骗你了……绝对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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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焚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