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槐路29号

闻殊决定搬家的那天,凌晨四点醒了一次。

他睡觉一向很浅,一夜总要醒一两回。醒了不玩手机,也不开灯,睁着眼在黑暗里躺着,等睡意自己回来。这毛病跟了他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它,像习惯左边那颗牙咬不得太冷的东西。

但那天凌晨,他没等回睡意,先等回了一个喷嚏。

很响。凌晨四点的房间里,那个喷嚏在黑暗里响得像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捂着鼻子坐起来,鼻子已经完全堵死,只好张开嘴呼吸。不用开灯他也知道眼睛正在肿——那种熟悉的、从内眼角开始的胀。他伸手在床单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小片没散尽的温热,和几根猫毛。

咪咪白天又在他床上睡过了。

室友养的那只狸花猫没有正经名字,室友叫它咪咪。

闻殊搬进城东那间次卧的时候就知道室友养猫。他觉得自己能行——小学那几年他在外婆家跟一只猫同住过,什么事都没有。所以第一年他吃抗组胺,一天一粒,犯困就犯困,困了照样画,线条歪一点,改就是了。第二年换了一种不犯困的,压不太住,又加了鼻喷剂和洗鼻的盐水:仰着头,让温的咸水从一边鼻孔进去,另一边出来,咕的一声,狼狈,但能顶两天。第三回是他自己在药店一样一样配的,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看他眼睛肿成那样,多送了他一板眼药水。

三次药,两年。他从每天早上十几个喷嚏,降到了七八个。

压垮他的不是喷嚏。是交稿日前一周的那个早上,他揭掉画纸上的留白胶——那一片是绘本里最干净的雪地,盖了一个礼拜,就为了保住那块白。胶膜揭下来,他看见纸面上嵌着一根猫毛。留白胶盖过的地方,应该是全纸最干净的地方。

他重画了那一页。画到一半,一个喷嚏打得手一抖,线歪出去半毫米。他把那页揉了。

猫没有错。室友也没有错,室友道过歉,说以后把咪咪关进自己屋里。但猫毛不认门,它们顺着门缝飘出去,落在客厅每一块布上,再借着他的裤脚和袖子,迁徙回他的被窝。这件事没有可以怪的谁。

想明白“问题不在猫、在自己”的那天下午,闻殊开始在网上看房子。

预算不多。他画儿童绘本,接稿不固定,旺季一个月能攒下一点,淡季吃老本,老本薄得像一张一百八十克的水彩纸。城东的单间他付得起,但中介费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房租。他划掉中介的页面,去翻个人发布的帖子。

前两个晚上他看了很多间:城西一间地下室,窗在半墙,窗外是路人的脚;城南一间隔断,照片里墙角支着一面镜子,把十二平米照成了二十平米。都不是他要的。他要的很简单:朝南,有光,离地铁不远,没有猫。

青槐路29号那条帖子只有六张照片。

手机竖着拍的,光线过曝。米白色的墙,深色的旧家具,厨房的白瓷砖有一角发黄。第五张是个空房间。第六张是窗,朝南,下午的光斜着进来,停在一张空床的床尾上。

两室一厅,六楼,没有电梯。租金那一栏的数字,他盯着看了两遍——先确认自己没有多数一个零,又确认自己没有少数一个。

他给发帖人发了消息。对面隔了两个多小时才回,一句话:“工作日下午都行,提前说。”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闻殊对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回:“周四下午三点可以吗。”

他想,这样的房东不错。

周四下午两点,他背着斜挎包出门。包里一个速写本,一支笔,一板抗组胺。地铁坐到旧城边上那一站下来,出站,导航说,步行十二分钟。

旧城区的街比城东窄,树比城东老。青槐路两边是两排老槐树,树干黑粗,树皮裂成块,裂口里积着几十年的灰。九月初,叶子还密,阳光从上面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风一过,整片光斑整体挪动一下,像有人在底下抽了一下网。

沿街是五金店、副食店、一个修鞋摊。下午的旧城区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压过树影。五金店门口趴着一条老狗,抬了抬眼皮看他,没叫。再往前,有老人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传得比想象中远。闻殊放慢脚步看了几秒。他看东西的习惯是先用眼睛拍下来,回头凭记忆画。这个可以画:两个人下,四个人看,四个都不出声。

青槐路29号在路的西边。六层的板楼,坐北朝南,一九九三年盖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大面积剥落,剥掉的地方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边缘翘着,像干在调色盘边上的颜料。楼前一小片水泥地,立着几根晾衣杆,都空着。

楼的底层,东边角上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面在整条街的昏黄里白得过分,冷柜的嗡嗡声顺着门缝渗出来,一直渗到人行道上。西边挨着一家修锁店,店面很窄,玻璃柜台里一层压一层,码着几百枚钥匙坯,黄铜的,银的。一个老头低着头在柜台后面配钥匙,砂轮上溅起一线很细的火星。

闻殊在修锁店门口停了半秒。

不是有事,就是停了半秒。几百枚还没长成钥匙的钥匙,整整齐齐躺在玻璃底下,像几百扇还没被人用过的门。

房东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五十来岁,微胖,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像从修锁店里多出来的一个人。他把闻殊上下看了一眼——年轻,瘦,一个人,背个不大的包——说:“闻先生吧。”

“嗯。”

“六楼,没电梯,先跟你说好。”房东说,“顶楼,冬冷夏热,所以是那个价。嫌高,现在说还来得及。”

“不嫌。我看过照片。”

“照片看不出高。”房东说,“楼梯得自己爬。”

这句话没什么恶意,甚至算得上大实话。闻殊说:“那就爬。”

房东点了一下头,推开了单元门。

一楼楼道里有声控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进去,头顶的灯泡应声亮起,昏黄的一小圈。楼道里堆着一辆掉漆的自行车和几个纸箱,墙上贴过的小广告铲掉了,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胶痕。

二楼拐角的灯没亮。房东跺了一下脚,还是黑的。他仰头看了看灯泡,骂了一句,没停。三楼的灯闪了两下,灭了。再往上,跺脚基本没用,只有四楼一盏还侥幸活着,亮得将尽,灯丝在玻璃泡里轻轻地抖。五楼的两盏是上礼拜坏的,房东说回头得换。

“三楼往上就这样,”他在前面说,声音不高,被楼梯间一层一层地吸掉,“声控的,坏了好几年,没人修。凑合走,白天有窗。”

楼梯间每层的半平台有一扇小窗,玻璃旧得发黄,糊着灰。下午的光进来的时候已经是钝的,斜斜铺在台阶上;人一走过,光里就翻起细小的灰。楼里的味道是水泥、灰尘,和一点点谁家午饭剩下的油烟。

扶手是铁的,漆掉得差不多,常被人扶的那一段磨得发亮。闻殊扶着上楼。铁比他的手还凉——他的手在人里算凉的,握上去,指节那儿泛出一点白。走到四楼,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在铁上留下一小片雾,像哈在玻璃上的气。再看,已经没有了。

“这楼是九三年的,砖混,”房东说,“隔音就那样,老楼都这样。你凑合住,它也凑合立着,倒不了。”

闻殊嗯了一声。

五楼拐角堆着两口腌菜的坛子和一台缺了旋钮的旧电视,电视上蒙着件旧毛衣,一只袖子垂下来。没有人,也没有声音。越往上,楼里白天特有的那种静就越完整——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收着:某一层的门后有很低很低的电视声,听不出内容;某一层有人冲了一次水。除此之外,就是两个人的脚步,和房东手里那一大串钥匙互相磕碰的、细碎的响。

六楼到了。

楼梯到头,是一个比下面几层都窄的楼梯口。两扇门,一扇对着另一扇,中间隔一条四五步宽的走廊。

顶楼比底下更静。静得房东翻钥匙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楚——金属蹭着金属,一声是一声,每一声都很完整,响完了,要过一小会儿才肯散。

闻殊站在楼梯口,先看了一眼那条走廊。墙面靠下的地方有一串旧印子,从601的门边一路排到楼梯口,深浅不一,像哪家的小孩以前一路踢着什么东西跑上去过。

左手边的门是深绿色的铁门,漆起了皮。门牌上是"601",数字的漆掉了一点,"1"缺了半边。门上贴过什么东西,后来撕掉了,剩下一圈方方正正的淡黄色胶印,看形状,像是个福字。

对面那扇门关着。

房东把钥匙串在手指上拨了一圈,挑出一把,插进601的锁孔,转半圈,卡住。拔出来,换一把,再转,还是涩。第三把进去的时候,他换了个角度,肩膀抵住门,腕子上加了点力。

锁舌缩回去,嗒的一声。

那一声很短。空走廊里,它没有立刻散掉,顺着走廊两头轻轻荡了一下,才停。

房东拔下钥匙,揣回兜里,朝门里抬了抬下巴:“进来看吧。”

他握住把手,往下一压,朝里推。门轴很涩,发出一声很长的、旧木头的响,慢慢地、慢慢地朝里让开一道缝。

下午的光从他肩膀旁边挤过去,先一步落进门里。

屋里先出来的是味道:灰,旧木头,和一点被太阳晒过的、干燥的暖。

那扇深绿色的门在闻殊面前一点一点让开。他站在门外,走廊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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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噪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