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他闭上眼。
这一夜,六楼的两扇门后面第一次都有了人。
东墙很安静。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屋里黑得很匀,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照老规矩躺着,等睡意回来。这次睡意来得快,他几乎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天亮。
周四他拆箱子。
拆到画具箱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箱盖。在城东,咪咪爱坐箱盖上。箱盖上什么都没有。他顿了半秒,把画一张一张抽出来,靠墙立好。纸平放进床底,床底下那团絮状的灰,他前一天就擦了。
样书码在小间最底下,一共七本,按出版年份排。最上面那本他翻开过一眼,翻到的是那一页雪地。重画过的那页。他看了一会儿,白是干净的,然后合上,压回去了。
那板抗组胺药,他从包里拿出来,立在窗台上。药盒有点旧了,压过一道折痕。往后它就住这儿。
上午没画正稿。他把台灯接上,扫描仪连了电脑,试扫一张旧稿。扫描仪的光从盖板底下走过去,白的一道。机器的声音在这间屋里显得很大——不是吵,是静把它衬出来了。扫完一张,屋里重新静下去,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下一步干什么。
城东画画他戴耳机。不为听歌,为隔开客厅的电视和猫叫。这儿的静不用隔。头两天不习惯,耳朵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层垫的。第三天,他把耳机收进了抽屉。
晚上他又下楼了一趟,买了挂面、鸡蛋、一把小葱和一瓶酱油。老板娘看他拎着塑料袋进来,说,自己开火啦。
“嗯。”
“燃气灶好用吧?”
“好用。”
老板娘点点头,没再多问。这条街上的人,问一句是一句,不多不少。
周五,编辑在微信上催终稿。
他回:周末给。
对面发来一个抱拳。他没再回。
下午的光从两点进屋,四点爬到最满,五点往回收。他把凳子挪了十公分,让四点那格光正好落在桌沿,不上纸。纸上不能有直射光,看颜色不骗人。挪完他坐下试了一版铅笔稿。这一页画到一半,页面上有一场雨,他给刺猬的雨衣描边,描到第三根线,窗外过了一阵鸽哨。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画了一下午,一个字都没说。
晚上他第一次点火。蓝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锅底一热,油声很脆。鸡蛋下锅,滋啦。他煮了面,站在灶边吃完,锅刷了,灶台上溅的油点擦了。这套屋子里,第一次有了饭的味道。
夜里躺下,他开始给这栋楼列名单。
不是给东西列,是给声音列。这几天他听熟了:水管,在头顶上,谁家用水都是那一段很匀的流;声控灯,坏的居多,偶尔一声很轻的嗒,是哪一层的灯还在坚持;鸽哨,一天两回,晌午一回,天擦黑一回;修锁店的砂轮,间歇的,尖;最底下垫着便利店的冷柜,低,不注意就听不见。
这楼的白天是有人的,夜里没有。老人的动静都排在白天:浇水的,拖地的,拄着杖一级一级下楼的。有一户的电视总是那一个台,声音低得只剩个调子,他听了一周,听出了规律——那个调子响起来,是傍晚六点半,比他的闹钟准。到了夜里,这些都收进去,整栋楼往下沉,沉到只剩楼自己的骨头。
周六凌晨下了小半宿雨。雨点打在后巷的铁皮棚顶上,很密。他躺着听了一阵,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上午宽带师傅来,进屋绕了一圈,问他走明线还是暗管,没等他答,自己接上:“明线吧。这楼打孔费劲,九三年的墙。”
钻孔的动静不大,闷闷几下就完了。师傅装完路由器,举着手机满屋找信号格,说这楼拉网的不多,就他这一层。走的时候闻殊送他下楼,楼道里师傅跺了跺脚,抬头看了一眼黑着的声控灯,嘟囔了一句。
“你这楼,安静。”师傅说。
“嗯。”
“老人多?”
“多。”
师傅点点头,下楼去了。网通了,屋里多了一个路由器的小灯,绿的,一闪一闪。加上夜里从窗帘边上漏进来的那一线便利店的白光,这个屋里能常亮的东西,一共两样。
到第五天,他听出来了:静不是一整块。
静是有层次的。最底下一层是冷柜,贴着地;往上,是这栋楼自己的骨头,偶尔咯一下,是老木头在换姿势;再往上,偶尔掉进来一点街声,很远,一小片。静看着平,凑近了有纹路,像纸的纤维。
他躺在床上把这几层认了一遍,认完,睡着了。
周日傍晚他下楼,去便利店拿了一提抽纸和几包速食。
结账的时候进来一个人。高,瘦,灰蓝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提水和两排电池。
闻殊认识他。四楼平台错身那回,加上这周楼道上偶尔错开的一两回,谁都没开过口。
那人把东西放上柜台。老板娘扫码,收钱,找零,两个人一句话没有。那人拎起水,出门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下,朝着街的方向,站了半秒,像在听什么,然后走了。
闻殊结完账跟出去。街上没什么。槐树,晾衣杆,五金店门口那条老狗还趴在原来的地方,抬了抬眼皮,没叫。
他想不出那人在听什么。
对门白天几乎不出声。有一回晌午他去倒水,走廊里安安静静,他差点以为对面还没搬进来。到了晚上,那线光就又有了。周日晚上,对门有过两声很轻的笃、笃,像钉东西,钉了两下,停了。他没在意。
夜里两点多,他醒了一次。
起来,去厨房倒水。厨房的窗对着楼后的窄巷,黑的。他端着杯子回屋,经过门厅,看见对门门缝底下有一线光。
橘黄的,很窄,贴着地。
他站了两秒。对门那边没有声音,那线光一直亮着。这一周他见过来三次,一次比一次晚。
也是个夜里不睡的人。挺好。夜里不睡的人,不会嫌别人夜里动静大。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水喝完,回屋躺下。
照老习惯,他把这层楼听了一遍。
对门没有声音,楼上没有声音,楼下冷柜那点低音从很深的地方垫上来,垫得很匀。
东墙还是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