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帮的清晨,是从狗蛋的一声惨叫开始的。
“嘎——!哪个杀千刀的给爷的秃头上画了王八!”
房顶上,一个扎着高马尾、身形瘦小的姑娘蹲在瓦片边缘,手里攥着半截沾墨的毛笔,笑得直拍大腿,差点从房顶滚下来。
不皮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抗议无效!谁让你昨晚偷吃我的桂花糕,那是我特意留给老大的!”
“放屁!老大不吃甜的!”
“我替老大吃的,不行啊?反正最后都会变成我买的肉包子!”
不皮一溜烟从房顶滑下来,顺手捞起廊下晾着的一件青灰袍子,拍拍灰,径直往老大房间跑。
老大正坐在桌前,对着那张快被翻烂的帮会地图发呆。
他今天要去邻县接个护镖的活儿,据说报酬颇丰,正好能补上昨晚欠不皮的那顿夜宵钱,顺便给帮里添点新兵器。
“老大!更衣!”
不皮窜进来,把袍子往老大头上一罩。
“今天风大,多穿件内衫,我昨晚给你缝了层薄棉在里面。”
老大从衣服堆里挣出来。
“你这丫头……缝衣服就缝衣服,为什么要在内衬上绣个歪脖子小鸡?”
“那是狗蛋!我照着它画的,多可爱。狗蛋看了都说好,还啄了我一口作为赞赏。”
远在院子里的狗蛋狠狠打了个喷嚏。
两人出了门。
不出半个时辰,老大又迷路了。
本来沿着官道直走就能到邻县,老大非要抄近道,指着一片长得比人还高的芦苇荡。
“我上次就是从这儿走的,闭着眼都能穿过去!”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一片不知名的荒野里,前面是条死胡同,后面是条岔路。
老大清了清嗓子。
“……这芦苇荡,长得真快啊。几天不见,路都长没了。”
不皮没像平时那样嘲笑他,只是从背上卸下那个看着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木制药箱,往地上一坐,拍拍旁边的石头。
“行,芦苇荡成精了。老大,坐会儿,我给你换个药。”
老大前几天采紫竹被莫桃追着砍,胳膊上留了道口子。他有些不自在地坐下。
“一点小伤,用不着天天换。”
“小伤?”不皮一边麻利地打开药箱,一边嘟囔,“差点被莫桃那个女魔头当柴劈了,您老人家心是真大。”
药箱一开,老大眼睛都直了。
上层是金疮药、纱布、跌打酒;中层塞着几包油纸包好的点心,还有一壶温在夹层里的热茶;最底下甚至还翻出了一副弹弓。
“你带弹弓干嘛?”
不皮手法轻柔地给老大上药,得意地晃了晃弹弓。
“防身啊!我打不过那些大侠,还不能打打路边的鸟吗?再不济,遇到狼,我还能用弹弓打它眼睛,给您争取逃跑的时间。”
老大愣了愣,看着她低头认真包扎的侧脸。
平时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这会儿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你这药箱……跟谁学的?”
不皮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明艳的笑脸。
“以前没帮会,四处游历挨揍。没人给治,就只能自己学呗。结果学着学着,打架没学会,治伤倒是点满了。”
她利落地打了个漂亮的结,抬起头。
“不过现在好了,有老大您在,我估计这药箱以后得天天派上用场。”
老大嘴角抽了抽,想骂她一句,又咽回去了。
“行了行了,赶紧找路吧。”老大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这鬼地方,指南针都失灵了。”
不皮把药箱背好,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
几根竹篾编的简易风向标,上面绑着一根从狗蛋身上掉下来的羽毛。
“老大,您那破指南针早该扔了。”
不皮把风向标举起来看了看。
“您忘了?昨天西绛姐说今天刮东南风。咱们现在迎着风走,风里有烟火味,肯定有人家。往东走,准没错!”
老大半信半疑,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跟着不皮走。
这平时看着没个正形的丫头,在林子里走得比老大还稳当,时不时回头拿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
“小心脚下,老大,这儿有个坑。”
“老大,这蘑菇有毒,别碰。”
“老大,您别动,那树枝上有毛毛虫,我给您弄走。”
老大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比自己还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出门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还真让他们走出了芦苇荡,看见了不远处的官道,甚至还能看到邻县高高的城墙。
老大正想夸不皮两句,草丛里窜出一只野兔,直直朝老大脸上扑过来。
“哎哟我去!”老大本能一偏头,脚下踩滑,眼看就要摔个倒栽葱。
“老大!”
不皮一声惊呼,滑跪着冲过来,猛地垫在老大身下。“砰”的一声,两人摔作一团。
老大砸在不皮身上,她那宝贝药箱被她死死护在胸前,没磕着。
“嘶。”
不皮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咧嘴笑了。
“老大,您这体重……看来昨晚的红烧肉没白吃啊,差点把本姑娘压成纸片。”
老大赶紧爬起来,又气又急。
“你傻啊!你一个姑娘家,垫我底下干嘛!”
“总不能让你摔断腿吧?”
不皮一边揉胳膊一边爬起来,还不忘捡起地上的风向标。
“你要是残了,谁去虹桥招人?谁去挣咱们百鸟帮的饭钱?靠狗蛋去卖艺吗?”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从药箱里摸出那包油纸包着的点心,塞到老大手里。
“吃点,压压惊。您早上光顾着看地图,饭都没吃。”
老大接过点心,看着不皮灰头土脸却笑嘻嘻的样子,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丫头,今天这事……多谢了。”
不皮呲牙咧嘴。
“谢什么,回头多给我发点工钱就行。对了老大,今晚那顿饭还算数不?”
“算!必须算!老子就算把自己卖了也请你吃顿好的!”
“那倒不用卖身。”
不皮凑上来,眼睛骨碌碌一转。
“您只要答应我,下次找莫桃女侠寻仇的时候,带上我。我想看看,到底是她的剑快,还是我的药箱结实。”
老大看着她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
“行!带你去!不过说好了,到时候你只管给我上药,别真拿药箱去挡剑啊!”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底下有个卖烧饼的摊子,不皮吸了吸鼻子,脚步快了两分。
那趟镖接得倒顺当。
邻县的老板看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一个还在给另一个缝衣领子。
本想把定金收回去,抬眼瞧见老大拔剑的手,咽了咽口水,乖乖递了银票。
回程路上,老大数着银票,不皮背着药箱走在前面。
“老大,有了这笔钱,咱们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真的?那我想吃虹桥东头的酱肘子,还有西头的烧鸡,还有……”
“你这丫头别得寸进尺啊!”
“那……减一顿,吃酱肘子就行。”
“成交!”
不皮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大药箱在背上晃来晃去。
老大跟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风向标上那根绑着的鸡毛,没说话。
回到帮里,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的吵闹声渐渐歇了。
饭吃过,碗刷过。
新人们闹腾到戌时也三三两两散了。
院子里只剩几盏没吹的灯笼,晃晃悠悠地照着几张歪七扭八的凳子。
老大蹲在廊下,手里端着个破茶盏,茶早凉了,也没见他喝。
他又把那本册子摊在膝盖上,借着灯笼的光,拿指甲在不皮那个名字旁边慢慢划拉。
脚步声从厨房那边过来了。
不皮端着一碗热汤,走到老大跟前,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把汤往老大手边一递。
“又看呢。”不皮说。
老大眼皮没抬,“嗯”了一声。
“看有什么用。你看一宿,灰了的名字也不能自己亮回来。”
不皮凑过去看了一眼册子,指着最上面那几个字。
“哎,老大,你还记得我进帮那天,你跟我说什么吗?”
老大手一顿,视线从册子上挪开,瞥了她一眼。
不皮往台阶上一靠,两手撑着后头,仰头看着天上那弯月亮。
“你说,这位女侠,可有兴趣加入我们帮会?不包吃不住,纯牛马。”
老大皱了皱眉,嘴角没忍住抽了一下。
“我吗?”
“你真有。”
不皮转过头,一脸认真。
“当时我刚从山门出来,背着把破刀,连去哪里落脚都不知道。你倒好,顶着一身跟染缸成精似的衣裳,呲着个大牙,在虹桥那头冲我招手。”
不皮还学了一下老大当时的动作,撩了下头发。
“你当时是这样说的。oi,美女,可以拐你进帮会吗?”
老大干咳一声,把茶盏放下来,摸了摸鼻子。
“那时候年轻……”
“你那时候跟现在一样大。”
不皮拆穿他。
“然后你为了显示咱们帮会财大气粗,非要请我吃对面那家馄饨。结果摸遍了全身,就摸出八个铜板。”
“老板说一碗十二个铜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是你硬着头皮去跟老板娘赊的账。”
老大不说话了,抬手揉了一把脸。
“我那天就在想,”
不皮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这到底是个什么帮派啊,帮主连碗馄饨都请不起。”
“可是吧……你当时那个样子,明明穷得叮当响,还拍着胸脯跟我说‘跟着老大混,以后顿顿有肉’。”
“后来呢?”老大终于开口。
“后来我就跟着你回来了呗。”
不皮撇撇嘴。
“结果发现,你不仅穷,你还路痴。那天我们从虹桥回来,你带着我绕了三条街,最后是狗蛋飞出来把我们领回去的。”
老大嘿嘿了两声。
“那不是……探路嘛。”
“对对对,探路。”不皮连连点头,“探得我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不皮没忍住,噗地笑了一下。
“其实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不靠谱,但是吧……”
“但是什么?”
“但是你招手让我过去的时候,牙呲得比狗蛋的秃头还晃眼。”
不皮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那时候就想,反正也没地方去。这人虽然看着像个骗子,但不像是个坏人。跟着他,至少有口热乎饭吃。”
老大没接话。
不皮转过头,看着老大手里那碗没动的汤。
“快喝,我放了姜,驱寒的。你这几天跟着新人跑上跑下,嗓子都哑了。”
老大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味儿挺冲,热乎乎地顺着嗓子眼滑下去。
“不皮啊。”
老大放下碗,声音轻了很多。
“你说,咱们这百鸟帮,还能撑多久?”
不皮没马上回答,把手伸过去,从老大膝盖上把那本册子抽了过来。
“你看什么?”老大问。
“我看看我的名字在哪。”
不皮翻了两页,指着画了个圈歪歪扭扭的字,“老大,你这字真丑。这圈画得跟鸡蛋似的,哪有半点帮主的风范。”
“说正事。”
不皮合上册子,拍在老大膝盖上。
“什么正事?一天天就瞎琢磨。撑多久?只要你还能站在虹桥上喊包教轻功水上漂,能骗来一个算一个。”
“骗来的新人,我负责管饭,西绛姐负责记名,狗蛋负责骂人。只要这院子还有炊烟,百鸟帮就散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点。
“再说了,就算他们都不回来。你烧了半座山,莫桃要追杀你的时候,我不是还在后面给你提着药箱呢吗。”
老大没绷住,肩膀抖了一下,抬脚轻轻踹了不皮一下。
“你这丫头,就记着这事儿。”
“那可不,我要是去晚了,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不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老大伸出手。
“走吧,睡觉。明天还得去虹桥摆摊招人呢。”
老大握住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不皮的肩膀,力气有点重。
“对了。”
不皮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冲老大挤了挤眼睛。
“今天你欠我那顿饭,加上上次赊的馄饨,还有之前帮你包扎那次的药钱……我都给你记着呢。等尘泽大哥他们回来,你得加倍还。”
“臭丫头,在这儿等着我呢。”
“那当然。”
不皮挥了挥手,往自己房间走去,嘴里还哼着刚才那调子。
老大站在原地,看着不皮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
狗蛋扑棱着翅膀从灯笼底下钻出来,落在老大肩膀上,秃头上还留着没洗净的墨印子,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耳朵。
“看什么看,回去睡觉。”
老大摸了摸狗蛋的秃头,转身往屋里走。
院子安静下来了。
只有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过发出声响
要是年年都如此安逸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