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年在虹桥上喊百鸟帮天下第一的那帮人。
如今散的散,走的走,留下来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老梅还在,琴台还在,廊下那串缺了铜片的风铃也还在。
风过的时候,照旧卡在同一个地方。
变的是人。
尘泽他们出去历练,走了大半年,一封信没有。
煎鱼隔三差五去桥头望,望完回来也不说话,蹲在门槛上啃糖葫芦,啃完一根,再啃一根。狗蛋蹲在旁边,破天荒没抢。
老大脱下那身彩色玩偶服,叠好压在箱底。
换上了正常的青灰袍子,头发也束得齐整。
乍一看,像个正经帮主。
就是迷路的毛病没改。
上个月去邻镇接活,绕了三个时辰,最后是个新来的小子去把他领回来的。
那小子回来的时候憋着笑,说帮主在村口问了八遍路,每遍问完都往反方向走。
老大回来还不承认。
“我那是探路。”
那小子点头。
“对对对,探路,探得都出县了。”
新人一批一批地来,跟当年我们刚建帮时一样,嗓门大,张口闭口上甲组。
院子里天天闹腾,练武的、吵嘴的、追着狗蛋满院跑的,很热闹。
老大蹲在台阶上看他们闹,看了一会儿,笑一下,低头翻帮会册子。
册子很厚。
翻到后面,新名字密密麻麻。翻到前面,老名字一个个都灰了。
灰了就是走了,后面就没字了。
不皮是最后来的。
有天老大去雁门关采紫竹,顺手把人家草地烧了一把。
莫桃追了他一路,剑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不皮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给他糊药,老大跑一路,他糊一路。
回来的时候俩人灰头土脸。
老大还嘴硬。
“我就烧了一小片。”
不皮在旁边小声补了句。
“半座山。”
老大瞪他。
不皮不说了,低头给老大上药。
上完药,不皮低头缠纱布,缠了两圈,才说。
“下次烧之前……”
老大斜他一眼。
“你至少让我把药箱带上。”
老大看了他一会儿,把话咽回去了。
老大在茶楼招人,在集市招人。不皮跟在后面记名字,记完了问一句。
“管饭吗?”
“嗯。”
不皮就在册子上画个圈,画完了又凑过来,小声问。
“真管啊?”
“真管。”
不皮点点头,回去接着记。
狗蛋抢老大的饭,踹了他几个脚印。不皮追着狗蛋满院子跑。
“你一只鸡凭什么欺负人!”
狗蛋边跑边骂,骂得比他还凶。最后狗蛋被西绛拎回来,不皮被老大拎回来。
那天傍晚,西绛从廊下过,看见老大蹲在老梅底下,手里攥着那本册子,蔫蔫的。
狗蛋蹲在旁边啄地上的什么东西,头也没抬。
“这三年,帮战输了好多把。”
老大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人来来往往,换了好多。”
他翻了一页。
“这么多年的帮会,册子上现在还在的,进帮都没过一年。”
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册子吹得哗哗响。
老大没按,他盯着那些灰掉的名字看了很久。
“老林走的时候说,会回来的。诗筠也是。”
他停了一下。
“尘泽……尘泽说开春。开春了,没回。”
院子里有人在练剑,声音一阵一阵的。
老大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看着天。
“可是这世界大,路远。”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西绛,你说这帮新人里,有几个能待过今年。”
西绛没答。
“去年来了二十多个。”
老大笑了一下。
“今年开春一数,剩四个。比帮战输得还快。”
厨房那头传来说话声,是新来的几个在争灶台,一个说该先炒菜,一个说该先烧水。
“就是有时候觉得,这院子太大了。人少了,显得空。”
西绛站在旁边,等那阵争灶台的声音过去了,才慢慢开口。
“老大,你之前自己说过的。”
老大抬头。
“胜败不是最重要的。”
西绛说完,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去廊下,把琴案上落了灰的琴罩揭开,指尖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音是准的。
老大看着西绛拨弦,看了会儿,笑了一声,把册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行吧。”
他走到院子中央,冲那帮新人喊了一嗓子。
“都别练了!今晚加菜!”
新人们嗷嗷叫着围过来。
有个小子跑在最前面,差点绊着凳子。
“老大!加什么菜?”
“随便。”
“那我去买?”
“你别去,你去了能和我一样把菜市场绕成迷宫。”
“那谁去?”
老大说,不皮呢。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
不皮从厨房方向过来,手里提着两兜菜,围裙上沾着水。
老大看着不皮。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翻册子的时候。”
“我翻册子的时候你就在厨房?”
“嗯。”
“那你刚才没听见我喊你?”
“听见了。手里提着东西,不好应。”
狗蛋从房梁上飞下来,落在老大肩上,秃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
老大没躲,他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西绛一眼。
“西绛,那琴,弹一首呗。好久没听你弹了。”
西绛没应声,手已经放在弦上了。
天还没黑透。
院子里闹哄哄的,新人们搬桌子的搬桌子,抢凳子的抢凳子。
厨房那头又吵起来了,还是先炒菜还是先烧水的事。
不皮走过去,说了句什么,两边声音小了点,但还是有个人嘟囔了一句。
“每次都是先烧水,菜都蔫了”。
不皮没再说话,把那人拉到一边,递了头蒜让他剥。
老大站在原地,看着不皮拉人,看了会儿,忽然开口,
“等等。”
所有人都停了。
“今晚我请。”
不皮转过头看他,
“你哪有钱。”
“先欠着呗。”
不皮没接话,把菜兜换了个手拎,
“欠谁的。”
老大没马上答,低头翻了翻菜兜。
“……欠你的。”
不皮没说话。过了会儿,把手里的菜兜往老大怀里一塞。
“那你拎着。”
老大拎着菜,站在原地。
新人们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嗷嗷叫。
煎鱼从水缸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水,甩了甩。
“不皮,那今晚到底先炒菜还是先烧水。”
不皮看了她一眼。
“先烧水。菜我切好了,烧水的同时就能炒。”
煎鱼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洗菜。
厨房那头安静了,该剥蒜的剥蒜,该搬桌子的搬桌子。
老大拎着两兜菜,还站在院子中央。狗蛋蹲在他肩上,用秃脑袋撞了撞他的耳朵。
“傻了?”
老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又抬头看了看院子。
“傻X帮主!”
老大摇了摇头,把菜往厨房拎。
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
“欠就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