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垂,北疆旷野黄沙漫漫,四野萧瑟苍茫。
镇外荒原之上,数十玄影卫黑衣如墨,尽数铺散开来。
这群人个个身姿挺拔、身手矫捷,起落轻如鬼魅。有人掠至高丘瞭望锁踪,有人贴地细查车辙足迹,有人疾驰封锁荒山野径。众人进退成阵、分合有度,动作干脆狠厉,全程无声疾行,只有衣袂破空、黄沙轻扬的微响。
偌大苍茫荒原,被这股肃杀黑影层层合围、反复排查,阵仗凛冽壮观,寻常行旅盗匪见之,早已肝胆俱裂、四散逃窜。
几番地毯式搜查、合围清扫过后,所有影卫尽数收势归列,阵型依旧森严规整,不见半分松散慌乱。
凌梭快步至沈砚虞马前,躬身低声请示:“主子,若寻到人,留活口还是当场处置?”
“聒噪。”
沈砚虞立在高坡风口,衣袍被猎猎晚风掀起,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他心中盘算通透。
卫惊骁与萧祐二人,牵扯朝堂派系博弈,身世特殊、价值极大。他们是生是死,本不在他在意之列。
可只要这两人攥在他手中,便是拿捏朝野的绝世筹码。
世家若想保人救赎,二皇子若想斩草除根,到头来,皆要低头妥协,为他送来所求之利。
不多时,外出探查的影卫尽数折返,无一例外皆是空手而归。
凌梭面色凝重,再度抱拳复命:“方圆几十里旷野、所有出关要道、荒径山道,这两天属下们来回排查数十遍,彻底搜遍,连半分踪迹都未曾寻到。”
黄沙卷地,风声萧萧。
沈砚虞眸光微沉,脑海中骤然闪回落风镇院内的惊鸿一瞥——混乱打斗之间,阿禾肩颈不慎露出的那一枚浅浅月牙胎记。
零碎的疑点瞬间串联成片,心底迷雾豁然开朗。
他再不迟疑,翻身上马,利落调转马头,马蹄踏碎漫天风沙,直指落风镇方向。
清冷风声里,他吐出一句笃定沉沉的决断:
“漫无目的大海捞针,毫无意义。这一次,我们博一把大的。”
一行人策马扬鞭,趁着暮色重返落风镇。
驻守镇外的暗哨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低声回禀:“主子,属下在此盯守多时,镇中一切如常,未见异样动静。”
沈砚虞勒住马缰,目光沉凝:“那支商队呢?”
“回主子,他们前日便已拔队离镇。”暗哨如实答道,“咱们的人一路尾随监视,全程盯得严实。随行人员、货物出镇前全查过,始终安分守己,并未出现可疑之人。”
“货物皆是在镇内置办装车?”沈砚虞追问。
“正是。所有货品都在镇内清点装载,唯有酒水,是路过镇外那处酒坊现罐装的,咱们也是全程盯着的。”暗哨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院落。
沈砚虞顺着指引望去,只见酒坊外围散落着不少空置的大酒桶,桶身歪斜凌乱,地面留有仓促挪动的痕迹。他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洞悉破绽,心里骤冷:“不好,人借着运酒的空档脱身了!”
他抬手高声传令:“全体听令——”
下一瞬,一字喝出,掷地有声:“追!”
众影卫刚要催动坐骑疾驰,沈砚虞却忽然抬手,沉声喝止:“等等。”
奔腾之势戛然而止,整支队伍立时停在原地,旷野间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阿禾抬手敲了敲身侧厚重的酒桶,清脆声响在赶路的风声里格外明显:“再过片刻就要入关了,到时候把银两都准备妥当。”
桶内传来两道微弱又带着急切的细声:“再给些吃喝。”
阿禾愣了愣,哭笑不得:“你俩是猪吗?”她略一沉吟,随即松口,“罢了,眼看就到关口,也不怕中途出岔子,给你们便是。”
没人知晓,当日阿芜命人将二人送走后,转瞬便改了主意。将卫惊骁与萧祐悄悄带回,先寻医者为二人疗伤。待卫惊骁苏醒,三人在屋内密谈许久,阿芜当即下令,手下连夜套车、清点货物,天还未亮,整支商队便悄然驶离了落风镇。
因镇各口都有玄影卫把守,就先趁换防时把人弄到城外酒庄。出城再把两个装人的酒桶换上车。
车马一路日夜兼程,此刻黑风关的轮廓已然遥遥在望。
变故陡生!
密林之中骤然冲出大批黑衣死士,目标明确,直扑载着人的酒桶。商队众人立刻提刀上前阻拦,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阿芜麾下皆是走镖的江湖好手,身手利落,可对方人数数倍于己,缠斗间不少伙计接连负伤,局势渐渐吃紧。
不远处,沈砚虞勒马驻足,本打算坐山观虎斗。可目光扫过战场,见阿禾数次身陷险境,每一次都被阿芜奋不顾身挡在身前,那日惊鸿一瞥的月牙胎记再度浮现脑海。他暗自权衡,留着活人远比一具尸体更有利用价值,当即抬手示意:“出手支援。”
玄影卫应声而动,加入战局。沈砚虞的视线始终黏在阿禾身上,数次借机想要凑近查看她后肩,却次次都被阿芜抢先一步挡得严严实实。
几番阻拦下来,阿芜被彻底惹恼,厉声怒斥:“你也算朝廷命官?行事如此龌龊,简直是登徒子!”
这话直刺颜面,沈砚虞脸色瞬间铁青,又气又恼,却一时无从辩驳。
又有数十道黑衣死士破林而出,蒙面利刃,杀气滔天,不与人缠斗、不与护卫交锋,全员疯了一般,直扑车队中段那两樽普通酒桶!
不是劫货!
不是劫商!
目标自始至终——只有那两只桶!
混乱炸开的一瞬,死士借乱冲撞。
哐当两声巨响!
两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酒桶轰然翻倒、滚落地面!
桶口崩裂,酒液泼洒满地。
两道隐忍躲藏多日的人影,借着桶翻之势,骤然从桶内脱身而出,根本不恋战、不停留,目光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黑风关!
“快走!入关即安!”
二人快步抢过路边闲置马匹。萧祐腿软无力,几番挣扎也爬不上鞍,卫惊骁伸手将他托上马背。
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撑着地面跪地起身,凭着一股韧劲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大雍四皇子在此!即刻开关迎驾!!”
声浪穿破山林,直抵关楼城头。
此地本就是镇国公卫氏管辖防区,是卫惊骁父亲的属地!
一旦入关,便是守军嫡系主场,天罗地网护佑皇家贵胄,纵使朝野暗敌,也绝无半分灭口可能。
这也是死士拼尽一切、非要在关外野路最后一瞬搏命杀招的唯一原因。
关外——尚能铤而走险灭口。
入关——彻底错失所有机会,再无分毫可能。
一众死士见目标要逃,彻底疯魔,全然不顾身后追兵、不顾自身安危,弃了缠斗,全员提刀策马,死死追袭皇子战马,只求在对方入关前最后一刻搏命灭口。
城头守关将士闻声大惊,低头望见前方皇子奔袭、后方大批黑衣死士穷追不舍,杀气迫人。
守将眼底厉色骤起,厉声嘶吼:
“贼人胆敢刺杀皇亲!全军——放箭!!”
刹那间,黑风关城头箭雨如潮,密密麻麻破空坠落!
奔袭在后的死士本就拼死急冲,全无防御,转瞬便被箭矢贯穿身形。
成片黑衣人影接连坠马,血染山道。
剩余几名侥幸未中箭者,见关口箭阵无情、前路彻底封死,灭口无望,再追便是全军覆没,只能死死咬牙,勒马止步,狼狈退入山林深处逃窜。
瞬息之间,追杀彻底终结。
可玄影卫迅速合围,将整支商队团团困在中央。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名影卫抬手将一人狠狠掷到地上,正是落风镇守将王振。
沈砚虞目光冷冷扫过阿禾,语气不容置喙:“我要看她肩上的胎记。”
阿芜上前一步将妹妹护在身后,神色凛然:“黑风关毗邻两国边境,王振是在册守关将领。大人拿他相胁,就不怕挑起两国战火吗?”
“边关将领,本就有守城殉职的命。死了,自然有人接替。”沈砚虞神色淡漠,全然不以为意。
阿芜心头一沉,眼底寒意彻骨。她字字铿锵,护得决绝:“旁人的命可以轻贱,我妹妹不行。要看印记,我来。”
话音落下,她不再迟疑,抬手向后一扯衣领。
平日里常年走镖、刻意将脸庞抹黑、一身风尘粗粝的女子,此刻肩头袒露一片莹白肌肤,细腻光洁,褪去了市井风霜的硬朗,藏着难得的女儿家柔美温婉。
一枚色泽偏深的月牙印记,静静覆在雪白肩背,轮廓干净清晰。
沈砚虞眸光骤然一滞。
他从未想过,日日混迹市井、杀伐利落、一身江湖悍气的商队大当家,竟藏着这样细腻柔润的模样。当众露肩坦荡对峙的模样,刚烈又绝色,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震颤,方才逼压的戾气,悄然松了半分。
紧接着,周遭几名随行伙计也纷纷依言扯下衣领,露出后肩。众人肩头,皆是同款弯月印记,纹路、色泽皆与皇家月牙标识全然不同。
阿芜转过身,直面沈砚虞,字字清晰冷硬:“这是我们师门的印记。大人,如今满意了?”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阿禾现在就想杀了沈砚虞。
可沈砚虞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他本就心思深沉,绝非易与之辈。他当即拔出佩刀,寒光凛凛的刀刃先抵在她肩头,再缓缓下移,逼近咽喉。
视线掠过那片单薄脊背,他心底暗忖:看着整日奔波搏杀,身形竟这般娇小,脊背纤细瘦弱,与强悍的气场全然不符。
“好得很!”
“那你再三戏耍本官的账怎么算?!”
刀锋抵在喉前寸许,分毫便可夺人性命。
阿芜从容的穿上衣服,转身与他对峙,脊背挺直,无惧无避,神色依旧从容镇定。
她抬眸望向他,语气平稳清亮,句句立在大义法理之上,不卑不亢,堵得他进退无路。
“大人。”
“你我皆是大雍子民。”
“民女斗胆敢问大人一句——”
“此时此刻,殿下刚脱死局、险死还生,你是要追究民女这一路瞒查私藏的罪责?”
“还是要护我大雍皇子周全,保皇室血脉平安?”
杀之,是残害护驾有功之人。
罪之,是追责保全皇室之功
沈砚虞脸色终于铁青,死死盯着眼前从容淡然的女子,她果然就是算准了戏耍他!
恰在此时,关口奔来几名精锐亲兵,甲胄整齐,步履匆匆,径直走到怀舒身前,躬身行礼。
“四皇子与二公子已平安入关,请大当家入关休整。”
师门印记迷惑了众人双眼,可沈砚虞心中疑云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