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玄影嫉妒心,青山云遮月

落风镇坐落大雍北疆交界,扼南北通商咽喉,是所有跨境商队的必经之路。

关外千里黄沙,盗匪横行、关卡凶险,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寻常百姓绝不敢踏足半步。

全镇家家户户皆靠跨境贩运活命,所有人的货、所有人的营生、一整座镇子的活命钱,全部托付给阿芜的商队。

也正因是必经要塞,朝野眼线、暗卫追查,皆会在此处蹲守截人。

旷野长风卷沙,地脉隐隐震颤。

远远的,隆隆车马混着密集马蹄声穿透风沙,由远及近!

“大当家回来了!大当家回来了!”

前哨少年策马狂奔入镇,高声报喜,喊声一落,整条长街瞬间彻底活了!

街边摆摊的商贩立刻停了生意,连摊面货物都顾不上收;河畔洗菜浣衣的妇人随手丢开水盆衣裳,快步奔上街来;乘凉的老人、嬉闹的孩童一窝蜂涌出家门。

全镇百姓挤在街道两侧,人人笑脸盈盈、翘首以盼。

他们盼的不光是热闹——

是自家托出的货物平安交割,是一家人整年的银钱生计,是整座镇子安稳富足的活路。

浩浩荡荡的跨境商队沿街稳步前行,人马齐整,风尘浩荡。

阿芜走在队伍最前头,一身利落短褐布衣,不娇不柔,坦荡磊落。眉眼亮如淬火寒星,满身干净利落的少年意气。

她是落风镇亲手养出来的主心骨,对外杀伐有度护通路,对内赤诚坦荡护众生,一力撑着整条街巷的兴衰生计。

人群里,白若笙摇着团扇轻巧挤出来,眉眼带笑:“大当家,三关客栈那贼婆娘,给没给老娘孝敬?”

阿芜步履飒爽,抬手顺势一抛,一盒胭脂稳稳落进她怀里,语气坦荡笑着回话:“礼有,话也有。她让你少祸害几个少年郎。”

白若笙瞬间气笑,抬手虚虚拍她一下:“呸!她还有脸挤兑我!”

一街百姓轰然大笑,喧闹滚烫,烟火气铺满长街。

嬉闹褪去,阿芜神色一敛,利落安排众人各司其职。

前头嘴快活络的顺子边走边吆喝,将沿途带回的紧俏散货分给邻里,一手交货一手收银,声声响亮:“都是北疆难寻的好物!过关越境拼死运回,数量不多,先来先得!”

身侧憨厚踏实的石头不多言语,只稳稳递货、认真清点银钱,一举一动沉稳牢靠。

队伍末尾,青成按剑压阵,面色冷肃,目光沉沉扫过四方,时刻警戒周遭动静,护着全队与整条长街安稳。

其余兄弟卸货、点货、归仓、对账,行云流水,默契至极。

何掌柜立在酒楼门前,温厚笑着,望着这群孩子奔波归来,眼底满是疼惜。

整条长街,是乱世边境最鲜活、最热烈、最难得的少年意气——

一群无依之人,以命闯险,以手谋生,凭一己之力,给整座边境小镇挣出了安稳烟火。

待货物尽数卸落归整,阿芜立在街心,习惯性的看了一圈,都是熟面孔,便扬声开口,清亮嗓音压过满街喧闹:

“镇里定下的规矩,但凡家里来了外地人的,提前报备!”

众人纷纷应声并无外客到访,守将王振也站在一旁颔首,示意镇中各处早已巡查妥当。

阿芜笑起来,本风沙熏黑的脸颊被笑意衬得明朗,她扬声开口。:“所有此番托货走镖的街坊,尽数上前对账!这一趟顺利通关,人人都有赚,当场核算、当场结银!”

话音落下,百姓乌泱泱围拢上前。

阿禾手持厚重总账册,眉目利落,逐一核对:“王掌柜,本次货利四十二两!”“李家婶,共计八十八两!”

喊到名字的街坊纷纷上前领银,个个眉眼舒展、喜笑颜开。

一边结旧账,阿芜朗声继续喊道:“此番账目结清!还要下次出关托货的,找何掌柜预缴本钱、登记排号!”

何掌柜捧着账本,抬手举起毛笔,扬声喊道:“来来来,在我这里。”

百姓两头奔走,一头结利落袋,一头登记备货,长街热闹经久不散,人人脸上都是实打实的富足欢喜。

所有人办完事,都得跑到阿芜面前低头弯腰,举一下手里的银子,高喊一声:“谢谢大当家!”

阿芜也很有耐心,每个人都热情回应,温和的叮嘱,“李掌柜,孩子满月了吧,快回去吧。”

“王叔,买两件新衣服,别一点不舍得给自己花。”

她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和家里发生的事,虽然身在高位,却让每个人都想亲近。

街巷角落的阴暗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沈砚虞孤身先行至此,麾下大部队全都驻守在镇外,按兵不动。不多时,一名黑衣影卫快步上前,抱拳低声禀告:“主子,卫队即刻便到。”

话音落下,周遭重归寂静。下属迟迟未听见吩咐,抬眼顺着沈砚虞的目光望去,望着街中万民拥戴的场面,满眼难以置信,低声喃喃:“主子,属下从未见过一支商队,能被一镇百姓敬若神明、盼若至亲。”

沈砚虞立在阴影里,望着那人被万家笑意环绕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旋即恢复惯有的冷寂,缓缓开口:“一镇老小的活命钱尽数攥在她手里。全镇身家祸福系于她一身,自然待她如金山、活菩萨。”

阿芜一直巡视全场,可能是神经高度紧张,总觉得拐角处有人盯着自己看,独自走过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有。

阿禾扬着嗓子高声呼喊,热气腾腾的声音穿透喧闹:“大伙都别忙啦,快来吃饭!今儿特意炖了整只羊,管够!”

她追到阿芜身侧,眉眼亲昵:“姐,你干什么去了,快回来吃饭,我都想你了。”

阿芜亲热的摸摸妹妹的头顶,“好像又长高了。”

转头吩咐身旁人:“去把若笙姐请过来一同用饭。”

话音刚落,白若笙已然掀帘进门,笑着打趣:“不用特意请,我闻着肉香就赶来了。”

众人围坐桌边,笑语盈盈。阿芜抬手说道:“这一趟走镖顺利,乡亲们赚得盆满钵满,咱们弟兄也都有进项。吃完饭,挨个到我这儿来领分红。”

话音未落,一名伙计慌慌张张冲进院:“大当家!镇子所有出入口都被人封死了!”

沈砚虞领着一众玄影卫紧随而入,周身寒意彻骨。阿芜连忙起身迎上前,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姿态谦和:“这位大人一路辛苦,不知大驾光临,有何吩咐?我们都是本分走镖的生意人,定全力配合。”

沈砚虞盯着她脸上的笑容,与刚刚判若两人,好像覆上的一层壳。

“玄影卫办案,所有人就地接受搜查。”沈砚虞语气冷硬。

“理应配合,大人请便。”阿芜侧身相让,依旧客客气气。

一众侍卫立刻分头查验院落、货箱与众人行囊。片刻后,一名侍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报告大人,镖车上发现血迹。”

沈砚虞目光锁定阿芜,沉声追问:“车上血迹,你作何解释?”

阿芜笑意未减,从容周旋,目光淡淡扫过镖车血迹位置,语气平稳:“此番行程近千里,沿途村镇、关卡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镖车经手之人数不胜数。区区一点血迹实在无从查证,大人若是追查线索,不妨顺着行进路线沿路寻访。”

这番应答合情合理,可玄影卫却不肯罢休,渐渐失了分寸。他们借着查案的名义肆意翻捡财物,甚至上前强行搜身,动作粗野无礼。

队伍里的伙计们又气又恼,纷纷上前阻拦,双方口角不断升级。阿芜几番好言劝说、从中调和,可对方依旧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几番忍让无果,阿芜脸上的客气笑意彻底敛去,面色骤然冷沉。

沈砚虞看她这样,想起她往拐角探查的表情,暗暗点了点头,这才是她。

眼见侍卫伸手就要拉扯身边人,伙计们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率先出手。拳脚交错相搏,两拨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院内顿时乱作一团。

混乱推搡之间,阿禾被人不慎扯破衣领,后颈与肩颈相接的位置,一枚月牙形胎记显露出来。

沈砚虞立在一旁,目光猛地一凝。不等他看清细节,阿芜身形骤然掠至,抬手死死捂住那处印记,将阿禾护得严严实实。

她周身戾气尽显,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能查的、能翻的,你们全都查遍了。既然找不出任何证据,还请即刻离开,别再在此寻衅滋事。”

玄影卫将整座院子、所有人员和货物反复搜查,始终没有寻到目标人物。沈砚虞压下心底的疑虑,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抬手示意手下收队。

一众玄影卫不再多言,列队转身,大步走出了院落,庭院只余下满地狼藉。

阿芜懒得理会残局,只吩咐伙计们自行收拾。她攥着阿禾的手腕,快步拽进屋内,反手合上房门。

“你今日太不小心了。”她语气带着后怕与严肃,“钱财货物都是身外之物,你才是最重要的。”

阿禾垂着脑袋,满脸愧疚,低声抿唇不语,满心都是拖累姐姐的自责。

阿芜见状心软,抬手轻轻撩开她的衣领,细细查看肩颈肌肤,确认没有擦伤,从抽屉里拿出泥膜细细的贴上,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屋内静谧温柔,褪去了方才的剑拔弩张。阿禾褪去所有锋芒,像孩童一般软软蜷进阿芜怀里,贴着她肩头撒娇:“姐姐,这一路走镖是不是特别累?我看这次带回来好多大雍的新奇货品呢。”

阿芜轻轻顺着她的长发,安静听着她絮絮叨叨,默然静坐,一时出神放空。

片刻后,阿禾攥着她的衣袖,小声忐忑发问:“姐,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无事。”阿芜用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安抚道:“你先出去玩吧,我累了,歇一会儿。”

阿禾乖巧应声出门,顺带传话院中,说阿芜疲乏,今日不再用饭。

日头西沉,夜幕笼罩小镇。

连日奔波赶路,阿芜身心俱疲,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困得头隐隐发疼,身子沉乏,脑子反复回想胎记暴露、玄影卫搜查两件事,翻来覆去心神难安,只得强迫自己睡去。

阿禾不愿进屋扰她安眠,搬了张小木凳,静坐在院落檐下,安安静静守着房门。

晚风卷着细沙掠过院墙,一道人影缓步踏入院门。身形风骨卓然,脊背端正如竹,周身气韵清正温雅,步履轻缓落地,几乎听不见半点足音。衣袂素净素雅,不沾北疆风沙的粗砺,安静立在月下,和周遭市井烟火,隐隐隔着一层清逸之气。

他目光落向檐下静坐的阿禾,语声清淡柔和,压得极低:“在哪儿?”

阿禾抬眼,朝紧闭的屋门轻轻抬了抬下巴,不曾出声言语。

来人微微颔首,指尖轻推房门,门轴只发出一丝极浅的响动。屋内光线昏柔,阿芜睡得并不沉实,好像进入了梦魇,满脸风尘未褪,倦态尽数卸在睡颜之上,全然没了白日坐镇长街时的沉稳威严。

他取出随身洁净绢帕裹住掌心,隔着软帛轻轻拂过她发顶,动作放得极轻,等她睡实,再取铜盆兑好温水,兑入一些温润药膏,将棉巾浸透拧至温热绵软。而后俯身,指尖不曾碰触她肌肤,只拿着棉巾,一点一拭,细细擦去她脸颊、下颌、眉骨沾附的沙尘。动作耐心又柔和,慢条斯理,生怕稍一重力道,便将人从困眠里惊醒。

不多时,面上尘污伪装尽数拭去,清丽眉眼、白皙肌理尽数显露,又用清水帮其擦了一遍,小心珍重的养护着。

他垂眸静静望了片刻昏睡的人,一言未发,转身轻合房门,站定院中,仰望夜空,乌云半遮月。

轻步远去,身影慢慢融进院外沉沉夜色之中,悄无声息,来去淡然。

阿芜陷在浅梦之内,只隐约觉着脸上一阵温软暖意,意识朦胧混沌,转眼便将这一段光景,化作零碎缥缈的梦境,醒后只剩模糊感触,记不清完整模样。

阿禾见人走了,惦记着姐姐空腹,悄悄跑去灶房热饭,掀开锅盖的瞬间骤然愣住——傍晚剩下的饭菜、羊肉,凭空少了大半。

她心头疑惑,立刻折返屋内告知阿芜,阿芜惊醒。姐妹二人召集了几个亲信借着夜色,悄悄在院内偏僻角落搜寻,最终在废弃杂物偏房里,找到了藏匿的两人。

屋内景象一目了然,反差极致刺眼。

一人身形极其魁梧挺拔,将近一米九的高大骨架,肩宽背阔,筋骨结实,是常年征战沙场的体魄,正是重伤在身的卫惊骁。他面色滚烫潮红,高烧不退,浑身无力地倚靠在墙角,伤势沉重,气息微弱。

而他身侧的少年,身形清瘦,面皮白净细嫩,眉眼精致矜贵,是养在深宫、不经风雨的细皮嫩肉,一眼便知出身不凡,正是隐逃的皇子萧祐。

此刻萧祐手足无措,守在重伤高热的卫惊骁身侧,眼眶通红,小声压抑着哭泣,满眼无助茫然。

阿芜轻轻蹙起眉心,好几桩烦心事一同压上心口,一丝倦意下意识漫上眉眼,转瞬又被她敛得干净,开口发问:“白日玄影卫封镇追查,要找的,就是你们二人?”

萧祐浑身一颤,吓得手足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满眼慌乱无措。

“白天你俩躲哪了?”阿芜问。

萧祐抬手指向屋顶梁木。阿芜抬眼望去,见梁上还留有血迹,立刻示意下人清理。

她心中已然明白:此人初来时身手矫健,本就带伤,又连日奔逃身心俱疲,白日里误食燥热羊肉,虚火翻涌,以至高热脱力、内力溃散,彻底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私藏朝廷重犯已是杀头大罪,而阿禾肩头那枚特殊胎记,更是让沈砚虞认出了隐秘过往。如今追兵未远,两大危机同时逼至门前,整座落风镇已然踏入绝境。

阿芜当即冷脸开口:“我们这镇子可留不下你们两尊大佛,把他们请出去!”

下人立刻上前拉扯,慌乱挣脱之间,一枚龙纹玉佩从萧祐怀中滑落,滚落在地。

阿芜垂眸扫过玉佩上隐秘龙纹,默默捡起来塞回少年怀里,嘴角擎着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请远一点吧,落风镇可担不起你们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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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清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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