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新能源汽车炙手可热，是“十三五”规划最重要的投资主线之一，从整车到充电桩、从电池到材料，整个产业链都在被资本追逐，各券商也都鼓励围绕这一热门的新兴产业做产品创新。
于廉便把目光聚焦到了这里。
风投看好新能源赛道，但这个赛道波动大，涨凶跌狠，市场上现有的产品只封顶不兜底，于廉想着把上涨端封顶的“代价”拿出一部分，去买下跌端的保护，让产品在回调时也有缓冲。基于此，他设计了一款双向鲨鱼鳍场外期权作为参赛作品，挂钩中证新能源汽车指数。
这一产品设计标的热门、有现成指数可用、产品结构不复杂但极考验量化功底，于廉觉得合适。思路定下来，心里有了底，于廉便开启了他废寝忘食的加班生活。
觉睡得少，眼圈很快就熬黑了，不过换来几次宋兰台见着他总加班，提醒一句：“专注工作挺好的，但身体是自己的，仗着年轻挥霍把身体熬坏了就不好了。”
于廉甘之如饴。
做完风险分析和管理，也算差不多要收尾了。于廉坐在工位上长舒一口气，还算满意。
看了下时间，今天加班得不算太晚，才八点多，猛然想起朋友约了晚上宵夜，连忙收拾东西走了。
到了相约的地点，朋友已经点好餐在等他了。
“我的天，你班味好重。”朋友看他面颊微陷，唇周微青，气急：“妈呀，我的于大帅哥呢？你把他藏哪儿了，还给我。”
女孩儿叫周文倩，和于廉大学同学，在校的时候加入了摄影社团，那时为了参加广东省的一个摄影比赛，抱着于廉的大腿哭着求着让他做模特。
要说没对于廉动过心是假的，奈何于廉实在不解风情，周文倩撩拨了两回没反应便放弃了。
这周文倩才华横溢人也漂亮，跟她打得火热的追求者不少，原本对在于廉这儿吃瘪有些不满，不过后来于廉的性向被一个嫉妒他的室友在班级群爆出来，瞬间了然，对这位曝光者的行为极瞧不上眼，比于廉还生气地在群里给那人骂得狗血临头，吓得那人直接退了班群。
两人便这样成了不错的朋友。
毕业后于廉读研，周文倩没入行做金融，自己成立了一个工作室给人拍艺术照，代拍也做，小赚，又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眼下周文倩精神饱满，容光焕发，摊着手跟于廉开玩笑，样子十分俏皮可爱。
于廉一巴掌拍上去：“连着加了快一个月的班，能有人样已经很不错了。”
“周五还加班，这你都能忍？要不你辞职跟着我干吧，我保证把你养得好好的，让人一看见你就挪不开眼。”
让人挪不开眼吗？那还挺好的。于廉想了想，还是笑笑说：“那不行。”
周文倩不满，摊在椅背上：“真不明白你们那个工作有什么好的，也就看着体面，根本就是拿人当驴用，看着赚得不算少，其实都是血汗钱。”
于廉点点头，血汗钱不假，但是——“也是有好的。”
刚才还一脸疲态的于廉突然嘴角上扬，神情含羞带怯说话藏头露尾，周文倩嗅觉灵敏，瞬间就从飘香的孜然味中分辨出一股桃色气息。
不对劲，三分里有十分的不对劲。
“你谈恋爱了？”
于廉被戳中心事，表情忽变，掩耳盗铃地喝了一口啤酒说没有。
“妈呀大哥，你这什么表情，跟被人捉奸了一样。”
周文倩口不择言，于廉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没谈恋爱，那就是暗恋。”周文倩不肯罢休，托着下巴推理起来，于廉往她盘子里放了两根韭菜，想让她别猜了赶紧吃，当然徒劳：“你不会喜欢上同事了吧？”
于廉又被辣椒面呛了一口。
周文倩两眼一黑：“你神人啊？居然喜欢同事？是因为上班太苦了所以想在公司给自己找点甜头吗？”
于廉将将缓过来，周文倩又添炮火，他时常怀疑这姑娘是吃火药长大的，说起话来不炸死人不罢休。
为免再受重创，于廉决定稍微松口，以满足周文倩旺盛的好奇心：“这种事没得选的，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半点不由人。
“这么纯情？”周文倩见于廉认真，兴致更旺：“什么人啊？能入你的眼。跟你一批进公司的吗？长得好看吗？有照片吗？”
周文倩一连串发问，于廉哭笑不得，正寻思着该先答哪个，眼神却不自觉飘到窗外。
一辆沃尔沃S80L停在了对面酒吧门口，于廉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车上下来的居然真是宋兰台，不过还有另一个男人。
宋兰台许是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脚，被身边的男人一把拉住。两人相视一笑，而后那人的手便扶上了宋兰台的腰，两人双双进了酒吧。
两人都是私服，样貌登对，举止亲昵，如情侣一般。
人影已经消失，于廉却是失了神，还是周文倩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回过头来。
周文倩不知道于廉看见了什么，后半顿饭突然就失了兴致，食不知味，问他什么他都答得恹恹的。莫名其妙的，男人也会突然来生理期吗？
周文倩想着换个环境或许会好点，便不久坐，拉着于廉出门散步说是消食。
路过一家绿植店，于廉说想进去逛逛。
两人都不是很懂花草，就在里面漫无目的地乱看。老板是个很和善热情的小老头，他们进店的时候正捧着一盆栽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那株绿植也确实漂亮，茎挺立，叶展柔，看上去既有傲骨，又坦荡从容。于廉一看心情便好了很多。
周文倩问老板这是什么，老板说这是黄山雪，是兰花。
店大门未关，一辆小汽车在门外街道呼啸而过，带进来一阵风，扇动了兰叶上下起伏。
轻轻的，韧韧的，让人心痒难耐。
于廉问多少钱，老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将两人上下打量一番，问你们谁养。
于廉说：“我。”
“那我不卖。”
于廉心塞，问为什么。
老板说：“兰花矜娇得很，打理起来好花时间好花心的哦。看你这睡了上觉没下觉的样子，你有时间管它吗？这个女娃娃可以，脸圆圆的，跟着漂亮的人花开得也漂亮。”
逗着周文倩直乐，但她不买，她把自己当公主，伺候不了别的公主。
于廉觉得老板说得有道理，兰花漂亮，爱兰者如云，名花自然有主。他还是不要痴心妄想，免得害了好好的兰花。
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还是心生落寞地走了。
答辩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于廉做事有始有终，其他人多少有些紧张，但他准备得很充分，内心没什么波澜。
答辩定在下午，上午宋兰台外出见客户，答辩快开始了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说是急匆匆，只是踩着点，宋兰台从来闲庭信步，四平八稳地从于廉工位边走过，去了会议室。
于廉不过余光瞥了一眼，心脏就跟那天下午的大盘走势一样，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悬提了起来。
宋兰台穿了于廉送他的那件阿玛尼衬衫。
湖蓝色的缎面衬衫，于廉从不会给自己挑这样的颜色，但当初站在店里，他便觉得这是宋兰台的衣服。
沉寂已久的心砰砰直跳，于廉突然有些慌乱地打开准备好的逐字稿，原本已经烂熟于心了，却突然像是怕忘了，一行一行地又看起来。
被唤进会议室的时候，于廉深呼了一口气，一进门便对上了宋兰台的眼神。宋兰台给了于廉一个鼓励的微笑，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于廉大步跨了进来，站在众人面前：“几位好，我是于廉……”
……
比赛结果不会当天公布，从会议室出来，于廉依旧难掩内心悸动。
快下班的时候，他被宋兰台叫到了工位。
宋兰台看上去很高兴，他告诉于廉，高层对他的表现一致好评，说于廉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比赛结果会在下周一公布，从下周开始，你会由我亲自带教。赢了一次不要太骄傲，我带你的话工作可能会比之前辛苦很多，要有心理准备。”
于廉点点头，他从来不怕辛苦。
宋兰台很满意：“不过你要是肯用心学，我会倾囊相授的。”
别人说这种话于廉或许会觉得是在画大饼，但说话的人是宋兰台，于廉深信不疑，感激不尽。
记得刚进公司那会儿，于廉的工作由蒋方明安排分配，工作指令那叫一个模棱两可，找他确认事项那叫一个已读乱回。
有一次于廉问蒋方明会议时间是定在两点还是三点，蒋方明回复——“对”。
他们组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说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太难琢磨可以去问宋兰台，宋兰台对新人亲切又有耐心，完全没有领导的架子也不嫌他们笨。一回两回的尝到了甜头，同组的新人时常越过蒋方明去找宋兰台，都说宋兰台是梦中情上司。
于廉困惑不多，一般问题都还靠自己钻研，直到有一回，于廉在做定价时波动率曲面需要外推，他用不同的外推方法得到的波动率差异很大，导致产品估值出现明显偏差。糟心的是，每种方法都能自圆其说，他加班到了晚上九点多都没弄明白该怎么办。
恰巧那天宋兰台也还没走，无奈之下，于廉只能去打扰宋兰台。
那天宋兰台拉了把椅子坐到于廉旁边，对着电脑屏幕跟于廉讲了快四十分钟，毫不敷衍。
“你要理解你外推出来的数字最终会变成你的对冲成本。你外推的波动率越高，期权估值越贵，产品报价越高，客户越少。反过来，你外推的波动率越低，期权估值越便宜，报价低，但你对冲的时候可能亏钱。所以外推的原则只有一条——让你的估值和对冲在同一个逻辑框架里自洽。你用方差互换校准，就用方差互换对冲。你用历史均值校准，就要接受历史均值可能偏离市场的风险。没有正确的方法，只有自洽的方法。你只问自己一句话——这个数字算出来，我敢不敢用它去下单？不敢，就再想一想。”
于廉豁然开朗，他看向宋兰台的眼神中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崇拜，道谢后惊觉时间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道歉占用了老师这么多时间。
宋兰台不以为然：“你本来就在我的团队，眼下除了我你还能找别人吗？”
言下之意——我就该教你。
于廉不可置信，原本还对那些唯宋兰马首是瞻的同事颇有些不屑，眼下已然“痛改前非”。
于廉尚在回忆，却被宋兰台敲了敲桌子。
“小于这周六有时间吗？”
于廉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方便来我家吃个饭吗？就算我庆贺你旗开得胜。”
于廉受宠若惊：“会不会太打扰？”
宋兰台笑笑：“哈哈，其实我也算有些私心。我有一对外甥外甥女最近到我家做客，两个孩子成绩都不错的，打算报你学校的研究生，想向你讨个经。”
说着，宋兰台掏出手机，给于廉看了照片，颇有些介绍女孩儿的意思。
一对龙凤胎，女孩很漂亮，于廉却没怎么看。他一眼认出了那个男孩儿，就是那天在酒吧门口看见的那个，心中窃喜，露了相，被宋兰台看出来，以为对女孩确实也有意思，收了照片，问于廉意下如何。
于廉答应下来，满心雀跃地回到自己工位，有心的人能察觉出脚步较平时有些不稳。
那天下班以后，于廉直奔那家绿植店，冲到老板面前的时候给老人家吓了一跳。
“老板，我要那盆黄山雪，我能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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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