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山里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了。程小橙后来回想起来，这两个月具体做了多少场训练、输了多少次、在瀑布底下泡了多少个小时，他其实数不清了。
他只是记得水流从头上倾泄下来的透心凉，第一次钻进驾驶舱启动机甲时的激动，手心贴着金属操纵杆一推到底的爽快，结束一天的练习后坐在旷野里喝茶时头顶那片越看越深的夜空。
他的身体比以前结实了，肌肉多了些，站姿比从前更稳，连呼吸的深度都不一样了。
念力从之前需要刻意去“调动”的状态，变成了一种近乎呼吸般自然的东西。
至于那台碧青色的念力机甲，他和它之间也已经建立起了某种默契——他坐在驾驶舱里的时候，只要心念一动，机体的动作就会跟上。
那天下午，他刚结束一场和錾天的对练。休息时，终端响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办理注册的提示短信：
【温馨提示】程小橙同学，您好。根据研究生院统一安排，请您于星历2147年8月28日至8月31日期间，携带以下材料前往研究生院办公楼A栋一楼大厅办理学籍注册手续：报到时间为每日上午9:00至下午17:00。现场需进行生物信息采集及身份激活，请预留充足时间。逾期未报到者，视为自动放弃入学资格。如有特殊情况，请提前与研究生院教务办公室联系。
此外还有张一鸣发来的短信：“你什么时候搬宿舍啊？我已经回校了，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程小橙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才意识到，暑假快要过完了。开学的时间就在眼前，他很快就要回到学校去、回到实验室里去、回到千篇一律的学习生活里去。
“收到学校消息了？”温少凡就在他身边，很自然地问道。
程小橙点了点头：“嗯。”
温少凡：“正好，我也要和錾天出去一段时间。”
程小橙愣了一下，看向他：“师父要出门？”
“嗯，”温少凡说，语气淡淡的，“有些旧事要处理，也顺便散散心。你回学校吧，忙完了再联系。”
程小橙“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说：“那我明天走。”
*
吃完晚饭，程小橙坐在院子里发呆，想把这山谷里的一切都好好地收进记忆里——风声、水声、夜里的虫鸣。
錾天推着轮椅从屋里出来，温少凡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走到程小橙面前，把盒子递了过来。
程小橙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粒小巧碧青色的耳钉，细看耳钉的主体是一颗很小的菱形金属晶体，极其不起眼。
程小橙把晶体放在手中时，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念力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这是……”程小橙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这是空间折叠后的青鸟，”温少凡说，“我调整了参数，它只认你的念力波动和声纹，别人打不开。你把它戴着，需要的时候放出来，用完再收回去。”
程小橙心头一颤，“折叠机甲？”这是只有S级机甲才会拥有的技术。
温少凡笑得浅淡：“嗯。我先示范一次。”他讲出一句极轻的指令：“青鸟，切换到驾驶形态。”
那枚耳钉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以晶石为中心，一层半透明的青色光幕开始向外扩展，像是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在空气中荡开。
那些光幕逐渐凝实，变成了一条条细长而柔韧的念力导能线路，在半空中蜿蜒交错，像是某种精密的电路网在没有任何支撑物的情况下自行架构成形，网线交错、编织、缠绕，渐渐地搭出了一副驾驶舱的雏形——半透明的座椅轮廓、操控台的虚影、环状仪表盘的线条。
当驾驶舱的图景完全凝定之后，机甲的外壳开始飞快地向外延伸——暗绿色的金属片一片一片地从图景的表面上剥离出来，它们在展开的过程中不断变大、变密、化为实质，边缘延伸出更细的分支结构，分支又衍生出分支……那些金属片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在半空中旋转、拼接、咬合，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嗒声。
一块装甲板贴合到驾驶舱的正面，第二块覆盖上去，第三块从侧面绕过来锁住接口，然后是关节、骨架、动力核心的外壳、腿部的框架、手臂的环状结构——每一片金属都精确地落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互相呼应又层层推进，拼合成一个越来越完整的轮廓。
很快，机身的中段成型，一条流畅的脊椎线从背部贯通到尾部，接着是两条腿的框架向下延伸出去，脚掌落地，在地面上发出轻轻一声低沉的金属触地声。
最后是头部——一片细长的金属片从颈部的接口处向上抬起，翻转，覆盖，与两侧的面颊装甲合拢，面罩落下，眼部的位置亮起两道细长的青色光带，像是机甲终于睁开了眼。
青鸟完整地站在了程小橙面前。
程小橙仰着头看着青鸟俯视他的姿态——那双青色的光眼在黑暗中像是在注视着他，沉着、安静、忠诚，带着一种属于大地的厚重和属于天空的轻盈。
如此精妙的过程，耗时不过几秒。
温少凡又说：“青鸟，切换回折叠形态。”
随着指令，青鸟的眼部光带闪烁了一下，暗绿色的装甲再次开始分解、折叠、层叠收缩，过程比展开时更快——金属片一片一片地收拢回来，如逆向的潮水般退去，驾驶舱的虚影也在青色的光中渐渐消散。
几乎是瞬息之间，青鸟又变回了那枚拇指大小的金属晶石，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表面残余着一丝极淡的青色荧光，慢慢地熄灭了。
程小橙按照温少凡的教导，尝试自己唤醒和回归折叠，青鸟也遵循了他的口令。
温少凡又提醒：“在危急的时候，除了声纹唤醒，血液也可以作为媒介。”
“要记住——在力量成熟之前，不要随便暴露自己能用念力驾驶机甲。”
程小橙把吊坠在指尖转了一下，青色金属被他掌心的暖意慢慢捂热了：“我明白。”
温少凡点了点头，继续说：“我住的院子里，有一个地下训练场。入口在后院那个花坛的底座下面，机关不难找，你去了就知道。里面空间够大，隔音和屏蔽都做过处理，你在里面练习不会有人察觉。我和錾天大概要出去几个月，这段时间你可以随时过去使用，入门口令我已经录入了你的信息。”
“谢谢你，师父。”程小橙眼角有点热。
温少凡摆摆手，让錾天推自己回去休息了。
那天晚上程小橙花了些时间把行李收拾好。东西不多，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躺下来听着瀑布的声音渐渐沉入睡眠。
第二天一早，他在雾气和微光中醒来，吃了早饭，和温少凡道了别。温少凡坐在轮椅上，点了点头说“去吧”。錾天也对他点了一下头，依旧沉默的像山一样。
*
回程的路程小橙闭着眼在车上眯了一路。车子驶进城区的时候他睁开眼，看见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和建筑，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校门口下了车，背着行李袋走进校园。办完入学注册手续后，回了旧宿舍。
一推开门，张一鸣正坐在床沿上刷着终端，听见动静立刻跳了起来：“小橙，你回来了！”
程小橙把行李箱靠在门边：“一鸣，你什么时候回的？”
“到了两天了。”张一鸣拿出两个纸箱，“你快收拾吧，我帮你搬过去。”
东西确实不多。书收拾起来装了一个纸箱，衣服叠进旅行袋，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塞进另外一个纸箱里，一趟就能搬完。
两个人一人抬一箱往研究生宿舍楼走。
路程不远，穿过两条林荫道就到了。新宿舍楼的硬件不错，能看出大部分设备刚更新过。走廊里刷着浅灰色的墙漆，门牌号都是崭新的金属牌。
程小橙找到自己的房间号，推门进去——房间比旧宿舍大一些，是双人间，有独立的卫浴。两张床分在两侧，中间有一张共用的大书桌，柜子是新的，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
他把行李放下，环顾了一圈。对面的床铺空着，被褥还没铺，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说明他的舍友还没来。
张一鸣在旁边把他的纸箱放到书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舍友还没来？哪个专业的？”
“不知道，”程小橙说，“我还没见过。”
他走回自己那一侧，开始把东西从纸箱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好——书按顺序排上书架，文具放进抽屉，那本做满笔记的本子放在枕头旁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浅金色的光斑安静地铺着，一切都那么温暖舒适。
张一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收拾，偶尔递个东西搭把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暑假的事——张一鸣说他在家修了两台老式农用机甲赚了些零花钱，程小橙也谈了些山里的趣事，一下午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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