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修炼了一个月之后，程小橙已经习惯了山谷里的生活节奏。早晨的瀑布打坐从最初的十几分钟拉长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的身体和念力都在那个冲击中变得比以前更稳、更扎实。
虚拟战斗也从新手区打进了高等区，虽然胜率依然忽高忽低，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机甲操作的“手感和直觉”在变好。
那天早上，温少凡没有像往常一样示意他去瀑布那边打坐，“今天带你去个新的地方。”
程小橙放下手里的碗，愣了一下：“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温少凡转动轮椅，率先朝山谷深处的小路方向驶去，“你在虚拟网上操练了快一个月，是时候换种方式了。”
程小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揣测着温少凡这句话的意思。他们一直走到后山一处隐蔽的地方，一扇暗灰色的金属大门出现在眼前，表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是个仓库。
温少凡示意錾天去开门。
錾天走过去扳动一个隐蔽的拉杆，铁门发出沉闷的、生锈的嘎吱声，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仓库很大，顶棚很高，光线从几扇高窗里透进来，落在正中间的那台机甲上。它的机身带着一种低调的碧青色，在透过高窗的光线里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
体型比程小橙在基地里常见的那些军用机甲要小一些，线条更加紧凑，关节处的结构看起来简洁而精密。
它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等待着某个能被它认可的人。
程小橙站在仓库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温少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小橙，去开一下。”
他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温少凡，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颤：“……真的机甲？可是我没有精神力。”
“谁说开机甲一定要有精神力才能开？”温少凡推着轮椅靠前了一些，仰头看着那台机甲，目光里带着一种平静的、如同看着老友般熟稔的神色，“这是我改造过的机甲。它叫青鸟，可以由精神力驱动，也可以靠念力链接操控系统驱动。你的念力已经到了可以驱动他的程度了，去试试吧。”
程小橙站在那里，看着那台碧青色的机甲，觉得自己在发梦一样。
他在这台机甲旁边转了一圈，手指轻轻贴上去，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带着那种只属于现实世界机甲的厚重与沉静。
它的驾驶舱位置比普通机甲略低一些，舱盖的开启方式也很特别，不是那种标准的外部舱门，而是一种沿着机身弧线滑动打开的构造。
程小橙深吸一口气，顺着登舱梯爬了上去，跨进驾驶舱坐下来。
座椅的质地硬而合身，操控杆握在手心里的感觉和虚拟网里的模拟训练器完全不同——更冷、更沉，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阻力。
他闭上眼睛，把念力缓缓地向外探出去，让它像水流一样沿着座椅的接缝渗进机甲的操控系统中。
他感觉到了回应——那些线路、传感器、关节马达的驱动单元全都沉默地等待着，程小橙的念力触及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开始以微不可查的幅度轻轻颤动。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台机甲之间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它的四肢像是变成了他四肢的延伸。
他试着让机甲抬起右手。驱动系统响应的那一刻，整条机械臂平稳地抬了起来。那种“我的念头变成了动作”的体验，和虚拟网里的感觉完全不同——更真实、更直接、更有分量。
程小橙在驾驶舱里整个人僵住了，呼吸顿了一拍，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透过驾驶舱的显示屏，他看到机甲的那只金属手掌正稳稳地举在半空中。
“真的可以……我做到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的手攥着操控杆，指节泛白，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可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响，砰砰的，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温少凡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台机甲的手臂缓缓抬起来又放下，又尝试着做了几个基础动作。他偏过头对身后的錾天说了一句：“你陪他练练吧，别太狠。”
錾天点了点头。他走向仓库另一角停着的一台深黑色机甲，登舱，启动，不到两分钟就驾驶着那台机甲从仓库的侧门走了出去，在门外开阔的空地上站定，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对练起手式。
程小橙握着操控杆，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驾驶过真实的机甲去进行任何形式的对抗——虚拟网里那些充其量只是数据和图像，而眼前这台机甲是真实的、带着重量的、会消耗能量的铁与钢。
他努力回想自己在虚拟网上学到的那些操作手法，操控这台念力机甲走出仓库。凭着虚拟网上练出来的手感，他的动作还算稳健。
然后他尝试着转向、调整姿态、抬手、握拳。
一开始，所有动作都比虚拟网里的反馈慢半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缓冲介质——念力驱动的响应机制和精神力驱动的响应机制有着本质的不同，他还需要时间适应。
然后錾天动了。那台深黑色的机甲几乎是平移着朝他切过来，速度快得离谱，动作流畅得像一道流动的影子。
程小橙只来得及往后退出半步，胸口就被一记精准的冲击撞上了。
那一下的力道比他在虚拟网里吃到的任何一次攻击都要沉重——黑色机甲的整条右臂完全伸直，掌心凝结着高速冲击带来的凝聚推力，结结实实地拍在程小橙那台深灰色机甲的胸口正中。
撞击的瞬间，程小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上了，驾驶舱里的安全束缚系统狠狠勒住了他的肩膀和腰腹，整台机甲向后倒飞出去几米，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然后重心彻底失控，轰然砸在地上。
后脑撞在座椅靠背上的那一刻，他的视野里跳出几道白色的光斑，耳朵里嗡嗡响着，握操控杆的手指麻了一瞬。
可他仰躺在驾驶舱里，喘了两口气之后忽然笑出声来。
那种被击倒的挫败感和激动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滚烫的情绪。
他被錾天那台黑色机甲一照面就放倒了，毫无反抗的余地，可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以驾驶真实机甲了。
他坐在驾驶舱里，握着操控杆，念力通过那些传感器和回路传出去，让这台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真正动起来了。
他挣扎着让机甲重新站起来，转向錾天的方向，再次摆出进攻姿态。
他这一次没有等着錾天主动出击，而是抢先动了——深灰色机甲右腿猛地蹬地，整台机体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一样朝黑色机甲冲了过去。
他在虚拟网里练过无数次的高速冲刺，在现实机甲的战场上第一次真正被他使了出来。
风压沿着机甲的流线型表面呼啸而过，他感觉到念力顺着操控回路向下沉，把推进系统的能量输出瞬间拉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黑色机甲没有后退，它站在原地微微沉了一下重心，然后朝右侧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横移。
程小橙的攻击擦着黑色机甲的左肩边缘过去了，冲势太猛收不住脚，他正准备回身转向的时候，黑色机甲的右腿已经扫过来了——精准地勾住了深灰色机甲的脚踝，借着他冲刺的惯性，一个扫击把他整台机甲掀翻出去。
程小橙这一次反应更快了一些，他在被扫倒的瞬间用手肘撑了一下地面，让自己没有完全砸实，而是顺着惯性完成了一个半翻滚式的受身动作，从仰面摔倒变成了单膝跪地的姿态。
可錾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黑色机甲已经压上来了，右拳裹着一层凝聚的能量冲击，直直地砸向深灰色机甲的肩部。程小橙在最后一刻侧身闪避，那一拳擦着他的肩甲滑过去，但还是削掉了一小块外层装甲。
金属碎片在空中翻飞，程小橙感觉驾驶舱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是那台深灰色机甲在无声地喊了一声疼。
他咬了咬牙，没有后退，在闪避之后的那个瞬间顺势向侧面滚翻出去，然后在翻滚的末端用念力猛地调动了左臂的驱动系统，一巴掌拍在地面上，借力把自己弹了起来。
他在半空中拉出一个转身的姿态，把重心压到右腿上，然后一记扫踢朝着黑色机甲的腰侧踢了过去。
錾天的黑色机甲抬手格挡，那一脚重重地撞在他的前臂装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錾天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但程小橙看到了。他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他打得中錾天。
哪怕只是一步，哪怕只是逼他抬手挡了一下——他打中了。
深灰色的机甲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给对方拉开距离的机会，一整套连击从直拳到摆拳到肘击到扫腿，全部朝着黑色机甲的中段防线招呼过去。
錾天的格挡动作又快又准，程小橙的大多数攻击都被防住了，每一拳打在那台黑色机甲的格挡臂上都弹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荡。
可他不停，一拳被挡住了就立刻衔接下一招，扫腿被跳过去了就立刻翻身跟上一记回旋踢，他的念力在那一瞬间像涨潮一样涌上来，把整台深灰色机甲的动力回路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活跃状态。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比之前更快、更沉、更流畅，那些在虚拟网里反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在真实机甲的肢体上被放大成了更加猛烈而精确的物理打击。
可錾天毕竟是錾天。
在程小橙那一套连招的最后一下，他的左拳直直地朝着黑色机甲的头部位置砸过去，錾天的黑色机甲后撤了半步，然后左手准确地抓住了程小橙的手腕，顺势一拽、一扭、一送，程小橙的机甲再次被巨大的惯性牵引着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地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这一次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爬起来。
浑身的念力回路都在发烫，像是被高速运转的引擎烧过一遍一样，从他的指尖一直漫延到后脑，那种疲惫感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海绵。
可他爬起来之后还是朝着那台黑色机甲的方向转过头去，嘴里喘着粗气，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咬了出来：“再来。”
錾天站在那台黑色机甲里，沉默地看着对面那台深灰色的机体缓慢而倔强地重新摆好架势。
他没有立刻再动，而是偏过头，朝着仓库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温少凡正坐在轮椅里，隔着那片空地注视着这边。
錾天从驾驶舱的角度看不太清温少凡的表情，但他不需要看清也知道——那个人嘴角大概正微微弯着，用欣慰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念力机甲。
从那一天之后，程小橙在后山的空地上被錾天一遍一遍地打倒，然后一遍一遍地爬起来。
他在这台念力机甲上疯狂练习，从最开始的被动挨打，到后来逐渐能在錾天的攻击下撑过三招、五招、十招。
他的念力和操作技巧在那些反复的跌倒和爬起中飞速地成长着，像一棵被压了又压、又弹起来的竹子，每一根纤维都在挫折中被重新加固。
他在驾驶真正机甲的舱室里，握着自己的操控杆，看着屏幕上那些只有他才“看”得见的、用念力构成的反馈回路在起伏流动。
他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自己和那些坐在驾驶舱里的Alpha没有本质的区别——他们用自己的精神力驱动，他用念力驱动。
方式不同，但那种和机甲合为一体的、从最深处涌上来的力量感，是一样的。
每次战斗结束后，程小橙从驾驶舱里跳出来，站在深灰色的机甲脚边仰头看着它的轮廓，伸出一只手按在它的金属表面。
触感冰凉而厚实，他的掌心贴着那片金属，觉得自己和它之间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战斗令他浑身酸痛，可他的眼睛里始终亮着一种无法被磨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