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2章

“时间紧,懒得找了,就是你。”

赛文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程小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赛文看着他,目光平静,说出口的话却如雷贯耳:“你有三个小时。”

“学长,这个级别的机甲我还没——”

“我五点有训练。”赛文一脸不耐烦,已经转身走开,带着类似威胁的口吻,“修不好我会登记故障维修失败,你们系的实践学分好像是——一次失败扣零点五分?”

程小橙站在原地,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没拿稳。零点五分?他这学期总共就两分的实践学分可以扣,低于一分就直接失去奖学金评选资格。

程小橙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开始检修。

死马当活马医吧!

过去这个学期,他只接触过几台教学机甲,全部都是老掉牙过了退役年限的老古董——外壳锈迹斑斑,关节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线路老化到一碰就掉渣,动力系统输出曲线像是被狗啃过一样断断续续。

那些机甲已经被反复修过无数次,每一台身上都叠着十几届学生留下的焊疤和补丁。他靠着那堆破铜烂铁熟悉了机甲的每一个部位,练出了一套自己的节奏,但和“修一台真正的战斗用机甲”之间,隔着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黑锋停在那里,浑身的线条利落而完整,装甲表面没有任何焊疤或补丁,关节处的润滑痕迹干净均匀,漆面光洁到能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轮廓。

程小橙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腿部装甲——金属触感冰凉平滑,是他未曾碰触过的顶级材质的手感。这是一台被精心维护过的机甲,完美得让他不忍亵渎。

他的目光从机甲胸口一侧停住了——那里嵌着一块深灰色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组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编号:S-W005。

他认出了那个编号所代表的含义:S级机甲,W是制造者的代号。程小橙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曾经在教材和课堂上看过S级机甲的剖面图、结构分解图和参数对照表,但那些都是纸面上的、二维的、抽象的信息。然而此刻,真实的S级机甲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的手指贴在装甲表面,一种几乎是呼吸般的细微振动从机体内侧传来,是待机状态下的能量循环系统在安静地运转,这整台机甲是无数个精密构思的叠加体,是最顶尖的机甲师登峰造极水平创造的产物。

那一刻,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震撼和满足的感知在他体内蔓延开来。作为一个维修师,可以摸到这台机甲,感觉比中了千万彩票还要激动,他居然有种死而无憾的感觉。

程小橙想,这台机甲要是被他修坏了,他赔得起吗?整个学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那点积蓄,可能连一颗关节轴都换不起。赛文把黑锋交给他,到底心是有多大?

在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下,前半个小时程小橙几乎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围着黑锋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它的结构,拿万用表测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数据,然后蹲在左臂传动系统的位置发呆。

太不一样了。教科书上写的标准传动结构是A-B-C-D四个模块串联,但黑锋的设计是A-C-B-D,还多了一个他不知道用途的小型缓冲装置。

右腿膝关节的液压系统比常规型号多了两条辅助管线,管线的走向和连接方式他只在某个学术期刊上见过一次,而且那篇文章他只看了摘要和5%的免费试读内容,正文需要付费才能阅读——要两千个星币呢,他只能含泪放弃。

面对这台S级机甲,程小橙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学生被扔进了大学微积分的考场。

但程小橙这个人有个优点——也可能是缺点——他不太会放弃。

不是因为他意志力多强,而是因为他穷。

修不好,赛文不高兴。

赛文不高兴,可能会投诉他。

他被投诉,实操成绩扣分。

成绩扣分,奖学金没了。

奖学金没了,退学回老家,从此无缘编制。

这个逻辑链太清晰了,清晰到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

每看到一个不认识的零件,就翻出终端里的电子手册查。

每查到一个新结构,就仔细对比、标注、写笔记。

他修得很慢,像在拼一幅不知道原图的拼图,每拼上一块,就在心里确认:这块是这样,那下一块应该是那样。

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解决了左臂传动系统的延迟问题——那个小型缓冲装置的阻尼系数设置错了,调回标准值就行。

又花了四十分钟,找到了右腿膝关节异响的原因——辅助管线里有一条轻微堵塞,用高压□□吹通了。

这时候已经快四点。他还有一个小时。动力核心的问题还没碰。

程小橙蹲在动力核心舱门前,额头全是汗。他不敢贸然打开核心舱——私人订制机甲的核心里可能有防拆设计,乱动会触发保护机制,甚至可能导致核心锁死。

他需要授权码。

他转头看了一眼赛文。赛文坐在一旁看通讯器,手指偶尔划一下,面无表情。

“那个……”程小橙站起来,腿有点麻,声音也有点抖,“学长,我需要动力核心的维修授权码。没有授权码我打不开核心舱。”

赛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

程小橙接了,手指碰到卡的一瞬间,注意到卡面上印着一个图案——荆棘围城上悬着剑和三颗星。

他把卡贴在核心舱的感应器上,舱门弹开了。

核心部分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黑锋用的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量产型核心,而是赛家自己研发的定制型号,输出功率比同级别的常规核心高出百分之三十五。

程小橙以前只在论文里见过这种级别的数据,现在它就在他面前,像一个精密的、活着的、随时可能爆炸的心脏。

他小心翼翼地接上检测仪,读取输出曲线。

数据在屏幕上跳动,他盯着看了一分多钟,终于找到了问题——不是硬件故障,是软件校准参数偏移了。

可能是因为最近频繁训练导致核心温度过高,自校准算法累积了误差。重置参数就行,但重置需要管理员权限。

“需要管理员权限。”程小橙又战战兢兢地说。

赛文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输入了一串密码。

程小橙没敢看,低着头等。

密码输完了,赛文没走开,就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

程小橙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干净而清冷。

他不敢多想,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

参数重置,重新校准,输出曲线恢复正常。

他在五点钟声敲响之前,退出了核心舱,关好舱门,把授权卡还给赛文。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干涩。

赛文利落地跳上驾驶舱,启动黑锋,做了一组简单的动作测试。

左臂抬起、旋转、握拳。

右腿踏步、屈膝、侧踢。

然后是动力核心的负载测试——赛文让黑锋做了一个短距离冲刺加急停,机甲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程小橙站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黑锋停下来。驾驶舱打开,赛文跳下来。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左臂好了,右膝也不响了。”赛文说,然后顿了顿,“但动力核心在高负载下还有零点三秒的响应延迟,你没测出来?”

程小橙一愣。零点三秒?他的检测仪精度只有零点五秒,确实测不到。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的工具精度不够”,但看着赛文那张冷淡的脸,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对不起,我能力有限。”

赛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随手在维修报告上签了个名,塞给程小橙。好像这件事已经不值得他再费一个字,转身走了。

程小橙站在原地,攥着工具箱的把手,指节发白。他过了半天才敢看维修报告上的评语。赛文在“通过”那一栏,打了个勾。他又上系统查了一下,确认刚才的维修任务显示“已完成”,没有扣分通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从专属机库里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程小橙拉低帽子,只想赶紧回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周围的议论声压的很低,但他还是听到了。

“赛文也够狠的,找个一年级的人修。”

“那个beta估计被骂得不轻。”

“毕竟才一年级。修不好也正常。”

程小橙深吸一口气,把工具箱收好,低着头走出机库。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好了,没修坏。

虽然赛文全程都很嫌弃,但给了他通过。

没有投诉。奖学金保住了。

而且自己还摸到了S级机甲,好像是赚了。

不过,他有一种很糟糕的预感——这次维修不是结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准得可怕。

从那以后,赛文就像在程小橙身上装了一个定位器。

程小橙把赛文的信息提示音设成特定铃声。那个声音一响,他就知道是赛文的单子到了——不分时间,不分场合。

有时候是清早五点,程小橙还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抓起终端看到一条消息:“黑锋左侧传动有异响。”

有时候是深夜十二点,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信息来了:“急,动力系统响应延迟。”

在他期末考试的前一晚,他坐在书桌前对着复习资料做最后的冲刺,脑子里塞满了参数和公式,终端又不出意料地响起来:“武器系统手感偏涩,过来调试。”他在桌前坐了两秒钟,深呼吸一口气,站起来套上外套出了门。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赛文是不是在故意整自己,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故障?

可他找不到证据。

而且就算赛文真的是故意的,他也没有反抗的余地——赛文是S级驾驶员,学校的风云人物。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一年级的维修系学生,以他的身份地位,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有时候,他也想和赛文说:下次别找我修了行吗?您这样的身份,干嘛老揪着我不放。

但每次见到黑锋的时候,那句话就会自动在脑子里失效。

黑锋本身所携带的那种工艺感、那种在形体上精确到毫米级的美学秩序,每次都能让他把所有的抱怨和疲倦暂时搁到一边。

当程小橙走近它,把掌心贴上它的装甲,就会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

每次,他的手指每一次接触到那些精密的接口和结构体时,都能感觉到一种专注的舒适感。

修黑锋的时候,他是快乐而享受的——确认故障范围,制定维修方案,然后动手拆装、清洗、替换、校准、调试。

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按照自己的直觉去维修。

那种快乐不是来源于完成任务之后的轻松,而是来源于整个过程中那种完全的、不被干扰的专注,以及完成任务后“我居然可以”的成就感。

每次看到调整好的参数在仪表盘上稳定下来,每次听到那些被校准过的关节在测试中发出均匀顺畅的运转声,那种感觉像是他的一部分也跟着那些零件一起被重新校准了。

或者这也是他能一直忍受下去的原因。赛文给他的单子再多、再刁钻、再不分时间,他每次站在黑锋面前的时候,那些不满和抱怨都会自动退后,被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对顶级工艺品本身的喜爱所覆盖。

有时候他想,为什么是他?赛文图他什么?

——图他没经验?图他一年级?图他没资历?

赛文大概只是顺手,程小橙是他随机挑中的,又恰好勉强能达到他的要求。就像一颗路边的石头,恰好在这条路上,恰好可以做一块垫脚石。

用起来顺手,就一直用吧。

这件事程小橙想得很明白,所以他不去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做他的单子。

他不过是个连生活费都要靠助学贷款的beta孤儿,哪有资格问那么多为什么。

每天往返于车间和机库之间,扛着赛文扔过来的各种奇葩故障清单,扛着室友同情的目光和某些同学“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的追问。

程小橙一律笑着摇头说没有,然后把所有委屈和无奈吞进肚子里,老老实实拧螺丝。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事。那些奇形怪状的故障,那些角度刁钻的损伤,逼着程小橙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的技术边界。

他为了修好赛文的机甲,通宵翻教材、查资料、找案例,把遇到的每一个新问题都研究透彻。

他从一个维修小白,慢慢地,拥有了某种手感和直觉。那种“拆开一台机甲就知道它哪里不对劲”的手感,那种“故障还没报出来就已经在脑海里推演出好几种可能”的直觉。

有一次在机库,旁边的检修位里,几个高年级学长围着一台半拆开的机甲,脸色都不太好看。程小橙听到他们在那边翻手册,语气越来越急躁。

“信号线通断测过了,全部正常。”

“那为什么控制端收不到反馈?”

“可能是中央处理器那边的问题?”

“但核心模块我们换过新的了,没有反应。”

“那到底是什么鬼……”

程小橙在旁边听了几句,觉得问题描述似曾相识。那次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原因,所以印象深刻。

程小橙看了一眼那台机甲的内部结构,把自己的思路说出来,几个学长安静了两三秒,怀疑地看他一眼,然后其中一个抱着“反正都这样了试一试吧”的表情去更换零件。

十分钟后,学长大叫一声“修好了!终于修好了!”

他看了程小橙一眼,说:“同学,你挺厉害哈。”

程小橙笑笑没说话,心里浮上来的念头是“果然如此”。他并不觉得意外,那是他走过的路,当别人在那条岔道口徘徊的时候,他顺手指了方向。

因为自己淋过雨,也给别人撑把伞吧。

赛文:好像一天不见到他就缺了点啥(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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