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沉舟很少待在公寓。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带着一身凉气回来,有时候带着一摞复印好的旧报纸。沈惊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每次回来都会在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往上面添新的字。
第一天,陆沉舟带回来的是一叠泛黄的复印件。沈惊蛰飘过去看了一眼,是民国时期的报纸,竖排繁体,字迹有些模糊。他认出其中一张的报头——《北平日报》,民国三十七年十月。
他愣了一下。那是他还在的时候。
陆沉舟把那叠复印件按日期排好,一份一份地看。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份就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然后把那份放到一边。沈惊蛰悬停在他旁边,没有出声。
他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名字。不是沈惊蛰,是另外几个名字——他在学生会的同事,一起办过报的人,一起组织过游行的人。报纸上说他们“聚众滋事”“扰乱治安”,有的被逮捕了,有的被开除了,有的“在逃”。
沈惊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飘到了窗边。
陆沉舟没有叫他。
第二天,陆沉舟带回来的是一份手写的抄录件。纸张很新,但上面的字是老式的,用钢笔抄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这是什么?”沈惊蛰问。
“燕京大学一九四八年的学生名录。”陆沉舟说,“原件在档案馆,不对外借阅。托了熟人才抄出来一份。”
他在名录上找到了沈惊蛰的名字。文学院,三年级。籍贯那一栏写着“北平”,年龄那一栏写着“二十二”。备注栏是空白的。
“二十二。”陆沉舟念了一遍,抬头看了沈惊蛰一眼,“那你现在算多少岁?”
沈惊蛰想了想:“一百岁?”
陆沉舟又把目光移回名录上,没有说话。
第三天,陆沉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坐了很久,才伸手去翻。
“怎么了?”沈惊蛰问。
“1948年的卷宗。”陆沉舟说,“不是正式的警方案卷,是当时一个记者私下调查的手稿。后来那个记者搬家了,手稿被亲戚收着,辗转了好几手,最后被人捐给了档案馆。”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沈惊蛰飘过去,低头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中旬,404公寓,死者两名男性,身份不详。警方未立案,尸体去向不明。”
沈惊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我和他。”他说,声音很平静,“两个,都在那栋楼里。”
陆沉舟看着他。
“杀你的那个人。”
“嗯。”
“他叫什么?”
沈惊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纸上那行褪色的字,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陈怀远。”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陆沉舟面前说出这个名字。
陆沉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你的尸体呢?”他问。
沈惊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死的时候,还有意识。我能感觉到自己倒下去,能感觉到血流了很多。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困在这栋楼里。我的身体……不见了。”
“不见了?”
“我在楼里找过。前几十年,我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没有。”沈惊蛰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有人把我带走了。或者……处理掉了。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从来没有想过去找?”
“我出不去这栋楼。”沈惊蛰说,“而且……找了又能怎样?找到了,我也回不去了。”
陆沉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合上本子,站起来。
“明天我去查另一条线。”
“什么线?”
“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陆沉舟说,“如果警方没有立案,那一定有人压下来了。找到那个人,或者他的后代,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沈惊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陆沉舟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下来。
“我说过了。九个人失踪了,我要找到答案。”
“不只是为了这个吧?”沈惊蛰问。
陆沉舟没有回头。
“你想知道我的尸体在哪里。”沈惊蛰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困在这里。你想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拉开门。
“你说的这些,”他说,“都是同一个问题。”
门关上了。
沈惊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同一个问题。”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喜欢这样——把说不出口的话藏在行动里,把答案藏在问题里。
那个人也不喜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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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陆沉舟回来的时候带了个人。
沈惊蛰正在三楼的走廊里来回飘——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在陆沉舟出门的时候,他就在走廊里等。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做,只是觉得在305外面等着,比在墙壁里待机要好。
他听到楼下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沈惊蛰缩回了304的门板里。
陆沉舟上了楼,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戴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气喘吁吁的。
“陆队,这栋楼真的能住人吗?”年轻人一边上楼一边四处张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我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能住。”陆沉舟走到305门前,掏出钥匙,“我住了好几天了,没死。”
“那是因为你不怕鬼!”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走的,“我怕啊!”
“那你别来。”
“你说查到重要线索了,我能不来吗——”
他们走进了305。陆沉舟把灯打开,房间里亮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门外的走廊——沈惊蛰没有跟进来。
“进来吧。”他说,声音不大,但门外的沈惊蛰知道这话不是对那个年轻人说的。
沈惊蛰犹豫了一下,穿过了墙壁。
那个年轻人正把纸箱子放在桌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这些是你要的东西。”年轻人打开纸箱子,里面是一摞摞装订好的文件,有些是复印件,有些是手写的笔记,“1948年北平警备司令部的内部档案,不是官方的记录,是当年一个文书私下抄录的。这个人的孙子前阵子整理遗物翻出来的,觉得有用,就联系了局里。”
陆沉舟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
年轻人凑过来:“你看,这一页。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警备司令部收到一份密报,说404公寓有‘危险分子’活动。签收人的名字……”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陈怀远。”他念出来。
沈惊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听到了那个名字。七十八年了。没有人提起过那个名字。他以为那个名字已经被时间埋掉了,和他一起埋在404公寓的地板下面。但此刻,从陆沉舟嘴里念出来,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早就该没有知觉的胸口。
陆沉舟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他看了一眼沈惊蛰,没有出声,又把目光移回文件上。
“陈怀远?”年轻人念了一遍,“这人是谁?”
“档案上写的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职员。”陆沉舟继续往下看,“级别不高,但能接触到内部文件。这个人——”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
“民国三十七年十二月,这个叫陈怀远的人被报失踪。”陆沉舟抬起头,“和他同时被报失踪的,还有一个人。”
年轻人凑过去看:“谁?”
“沈惊蛰。”
沈惊蛰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陆沉舟翻动那些发黄的纸页,一页一页,像在翻他的命。
“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年轻人问。
“目前还不知道。”陆沉舟把那份档案放下,拿起另一份,“但我查了燕京大学的名录,沈惊蛰是文学院的学生。一个学生,和一个警备司令部的职员,同时失踪,在同一栋楼里——”
他停了一下。
“这不会是巧合。”
年轻人点了点头,开始在纸箱里翻找。“对了,还有一份东西。是那个文书的私人笔记,里面提到了一些档案里没写的事。”
他抽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陆沉舟。
陆沉舟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年轻人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钉在那一页上,一动不动。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这是他克制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沈惊蛰忍不住了。他飘过去,想看看那上面写了什么。
他看到了几行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蓝色,但字迹还能辨认。
十一月十一日,404。陈怀远带人去的。回来的时候,他脸色很差,手上没有血,但衣服换了。问他,他说“处理了”。处理了什么,不说。
十三日,陈怀远又去了404。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味道不对。不是血,是另一种味道,说不清。从那天起,他就不对劲了。
十五日,陈怀远失踪。他最后去的地方,是404。
沈惊蛰看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陈屿。”陆沉舟说。
年轻人抬起头:“啊?”
“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你先回去。”
“你不一起走?天都黑了——”
“我住这里。”
陈屿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疯了吧”,但他还是乖乖把纸箱子留在了桌上,拎着自己的包,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305。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下了楼梯,出了铁门。
房间里只剩下陆沉舟和沈惊蛰。
陆沉舟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沈惊蛰。
“你之前没告诉我他的名字。”他说。
沈惊蛰低下头。
“我不想提他。”沈惊蛰说,声音很轻,“提他的名字,就像把七十八年前的那天再过一遍。”
“他是你认识的人。”
“他是我认识的人。”沈惊蛰重复了一遍,“他是我信任的人。他是我以为永远不会伤害我的人。”
“他出卖了你。”
沈惊蛰点头。
“他带人来了404。是他害死了我。”
房间里安静了。
陆沉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梧桐巷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是那个东西。”陆沉舟说。不是疑问句。
“是。”
“他死后变成了恶灵。你困住了他,七十八年。”
“是。”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沈惊蛰。
“你恨他吗?”他问。
沈惊蛰想了想。
“恨过。”他说,“很久以前。头几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能出去,我要让他魂飞魄散。”
“后来呢?”
“后来……”沈惊蛰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累了。恨一个人恨七十八年,太累了。而且恨他没有用。恨他不能让他消失,不能救那些人,不能让我离开这栋楼。”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你说得对。怕没用,恨也没用。”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走回桌前,把那些文件重新装进纸箱子,把笔记本合上,放好。
“明天我去查陈怀远的底细。”他说,“他当年在警备司令部做什么,和谁有联系,怎么死的,葬在哪里。”
“葬在哪里?”沈惊蛰重复了一遍。
“七十八年了,尸体早该没了。”陆沉舟说,“但遗骨可能还在。找到埋葬的地方,也许就能找到对付他的方法。灵体依附于尸身,这是很多民间传说里都有的说法。不一定对,但总得有个方向试试。”
沈惊蛰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不信这些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以前没见过鬼。”他说。
沈惊蛰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像是自嘲,更像是一个很淡的笑。
陆沉舟在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新的字。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稳稳当当。
沈惊蛰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窗外的梧桐巷,夜风吹过老旧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这一夜,404公寓里没有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