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拎着两笼小笼包回来的时候，沈惊蛰还贴在窗户上。
姿势没变。额头抵着玻璃，半透明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走廊里的脚步声让他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门开了。塑料袋的声音。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过来。”陆沉舟说。
沈惊蛰从窗户上飘下来，悬停在桌边。
两笼小笼包，一碟醋，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从袋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肉香和面香，在阴冷的房间里聚成一小团温暖的雾。
陆沉舟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醋，咬了一口。
“好看吗？”他问。
沈惊蛰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盯着小笼包看的样子。
“……我没在看。”
“你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沈惊蛰想说“我没有眼珠子”，但他没说。他只是把目光从小笼包上移开，落到陆沉舟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筷子的时候，筷子在他指间稳稳当当，一动不动。
他想起另一双手。也是这样握筷子。也是这样稳稳当当。
陆沉舟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咀嚼的时候不说话，喝汤的时候不出声，放下筷子的时候筷尖朝里，整齐地搁在碗沿上。
沈惊蛰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牵了一下。
他移开了目光。
陆沉舟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把竹笼叠在一起，筷子搁在最上面，汤碗放在旁边。他擦了擦手，抬起头。
“你刚才说，那个东西在墙里。”
沈惊蛰点头。
“哪面墙？”
“不一定。它到处跑。”沈惊蛰想了想，“大部分时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204。它喜欢那里。”
“为什么？”
“因为那间屋子没有窗户。”沈惊蛰说，“它不喜欢光。不是怕，是不喜欢。光会让它不舒服，让它没办法集中。所以它待在暗的地方。”
陆沉舟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没有拿出来录音笔。
“它什么时候出来？”
“当有人走进这栋楼的时候。”沈惊蛰的声音低了下去，“它能感觉到。像……闻到味道一样。然后它就会出来，去……找那个人。”
“你能感觉到吗？”
“能。”
“什么时候能感觉到？”
“有人走进梧桐巷的时候。”沈惊蛰说，“我能感觉到有人靠近。它也能。但它比我敏感。我是在有人走进巷子的时候才有感觉，它是在有人还在几条街外的时候就能闻到。”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如果有人在几条街外，你能感觉到它在动吗？”
沈惊蛰想了想。
“能。它动的时候，整栋楼都有感觉。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他皱着眉，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冷。一种不一样的冷。你站在这栋楼里，如果是普通的阴天，冷是从外面进来的。但它动的时候，冷是从墙壁里面往外渗的。”
“像昨天晚上的那种冷？”
沈惊蛰看了他一眼。昨晚陆沉舟敲门的时候，他从门缝里探出去，确实带了一阵凉意。但那是他自己，不是恶灵。
“那是我的冷。”他说，“不太一样。”
“你的冷是什么样的？”
“你感觉不到。”沈惊蛰说，“因为你不怕我。”
陆沉舟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沈惊蛰一眼。
“走吧。”
“去哪？”
“二楼。你带路。”
沈惊蛰没有动。
“你要去看它？”
“去看看它待的地方。”陆沉舟说，“你不是说它白天不喜欢出来吗？白天去，安全。”
“没有绝对的安全。”沈惊蛰说，“它白天不出来，不代表它不会出来。如果你靠得太近，它会醒。”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
“所以你跟着。”
这不是商量。
沈惊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双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沈惊蛰穿过了墙壁，飘到了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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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比三楼更暗。
楼梯拐角处的灯泡坏了，没有人来换。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墙纸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发霉的石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不是某一样东西在腐烂，是整层楼都在腐烂。
沈惊蛰飘在陆沉舟前面半个身位的地方。他半透明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怕吗？”沈惊蛰问，没有回头。
“不怕。”
“你应该怕的。”
“我知道。”陆沉舟的声音很平稳，“但怕没有用。怕了就不去了，案子就破不了。”他顿了顿，“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沈惊蛰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
204。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其他的门是关着的，但这扇门看起来像是被“封”住的。门缝里塞着什么东西——不是后来塞的，是时间自己塞进去的。灰尘、蛛网、墙纸的碎屑，像一层痂，把门和门框长在了一起。
陆沉舟伸出手，摸了一下门板。
冰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他弯腰凑近的时候，领口里滑出一块玉佩，垂在胸前。温润的青色，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微弱的光。
沈惊蛰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停了一瞬。
陆沉舟直起身，把玉佩塞回领口，转头看向沈惊蛰。
沈惊蛰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盯着陆沉舟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感觉什么。
“怎么了？”陆沉舟问。
“它……”沈惊蛰皱着眉，像是在仔细感知什么，“它怕你身上那个东西。”
“这个？”陆沉舟又把玉佩拉出来。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它怕。我能感觉到。”沈惊蛰顿了顿，“它现在缩在墙里面，不敢动。因为你站在这里。”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家传的东西，他从不离身，一直只当是个念想。没想到它真有作用。
“它怕这个，”他看着沈惊蛰，“那你呢？”
沈惊蛰愣了一下。
“你怕吗？”
沈惊蛰想了想。他飘近了一些，近到几乎要碰到那块玉。陆沉舟没有后退。
“……不怕。”沈惊蛰说。
“为什么？”
沈惊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它碰到我的时候，不会疼。只是……”
“只是什么？”
“有点暖。”沈惊蛰的声音很轻，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它好像知道我不一样。”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惊蛰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目光。
“它在里面。”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是白天，它不喜欢光。它知道你在外面，但它不出来。”
“因为你在？”
沈惊蛰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身上那个东西。它怕。”
陆沉舟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那更好。”他说，“怕的东西，就是能用来对付的东西。”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二楼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沈惊蛰跟在他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有点暖。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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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楼梯，穿过三楼走廊，回到305门口。
陆沉舟开门的时候，沈惊蛰停在了门外。
“进来。”陆沉舟说。
“你不用每次都让我进来。”
“我没有每次都让你进来。今天才第二天。”
沈惊蛰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每次说“进来”的时候，语气都很普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七十八年了。没有人对他说过“进来”。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沈惊蛰穿过了305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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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陆沉舟接了一个电话。
沈惊蛰不知道电话是什么。他看到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小片被贴在耳朵上，然后陆沉舟就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嗯。查到了？……继续说。……1948年的档案，能找到的都找出来。……不，不只是警方的。报纸、大学校刊、地方法院的记录，只要是1948年、和燕京大学、和404公寓有关的，都要。”
他听了一会儿。
“我知道难度大。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七十八年前的案子，知道的人都不在了，但纸还在。纸不会说谎。”
他挂了电话，发现沈惊蛰在盯着他手里的手机看。
“这是什么？”
“手机。”
“手……机？”沈惊蛰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涩，“干什么用的？”
“打电话。远距离通话。”
沈惊蛰沉默了几秒。
“以前要有线。”他说，“我在404住的那几年，楼下大厅有一部电话。黑色的，很重，要摇手柄才能接通。接线员问你要哪里，你说出来，她帮你转。”
“现在不用了。”
“我知道。”沈惊蛰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巷，“七十八年了。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陆沉舟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那个年代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沈惊蛰想了想。
“大部分。”他说，“我记得北平的冬天很冷。404公寓没有暖气，要生炉子。我记得梧桐巷的叶子落得比别的街早。我记得巷口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的糖葫芦裹的糖很厚，咬一口会粘牙。”
他停了一下。
“我记得一些不该记的事，也忘了一些不该忘的事。”
“比如？”
沈惊蛰没有回答。
他看着陆沉舟的脸——那张和七十八年前不一样、却又在某处相似的脸。
“比如活着的感觉。”他说，“我快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了。”
陆沉舟看着他。
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没有影子的。
“你会想起来的。”陆沉舟说。
沈惊蛰抬起头。
“什么？”
“活着的感觉。”陆沉舟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你只是太久没练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进来”的时候一样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