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伍氏孤儿院,没有什么是免费的,尤其是对一个新来的,已经惹过麻烦的孩子而言。白吃饭?那是不可能的。每一个在这里喘气的孩子,都必须为那点可怜的食宿付出相应的劳动。
第二天清晨,在冰冷昏暗的晨祷室例行公事般地念完祷词后,我们被带到餐厅,享用了那碗名副其实,清澈见底,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作为早餐。几口灌下去,除了暂时缓解喉咙的干渴,对我空瘪的胃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安慰。
餐具刚被收走,惠特克夫人那壮实的身影就堵在了我面前。她手里拿着一块颜色灰暗,边缘磨损的旧抹布,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你,新来的。去阁楼。”她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吩咐一件工具,“把地板擦干净。午饭前做完。”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其他年龄稍大的孩子已经开始各自的任务:几个女孩围坐在角落,面前堆着破旧的衣物和针线,沉默地缝补;几个男孩拿着更大的扫帚或抹布,走向走廊或其他房间。没有人对惠特克夫人的指派有异议,甚至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这就是这里的日常,按部就班,沉默寡言。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争辩或询问细节。只是安静地接过那块潮湿冰冷的抹布,攥在手里,转身朝着记忆中昨天科尔夫人提及过的大致方向走去。穿过主走廊,找到一段更加隐蔽和陡峭的楼梯,木质台阶吱呀作响,空气中灰尘的味道越来越浓。
阁楼的门是一扇低矮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暗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陈年尘埃,潮湿木头和不同物品混合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阁楼很大,但异常低矮,倾斜的屋顶使得大部分空间需要佝偻着身体才能活动。光线从几扇积满污垢,狭小的天窗透进来,形成几道昏黄的光柱,勉强照亮悬浮的尘埃,却让其余部分显得更加幽深。
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而更麻烦的是,这里堆满了杂物:破损的家具、捆扎起来的旧报纸和杂志、看不出用途的木箱、生锈的铁器、甚至还有一些破旧的玩具和衣物,乱七八糟地堆叠着,占据了大部分地面,只留下狭窄曲折的通道。
擦干净地板?这意味着我需要先清理出一条能下脚的路,然后把那些可以移动的杂物尽量挪开,才能进行擦拭。工作量远比看起来大得多。
我叹了口气,开始动手。先是从门口开始,用脚小心地把一些轻便的,比如散落的纸张、小木块之类的东西踢到一边,清出一小块区域。然后蹲下身,用抹布擦拭。灰尘太厚,抹布很快变得污黑,需要不断在旁边的水桶(惠特克夫人倒是给了个桶和一点水)里涮洗。水很快也变得浑浊不堪。
弯腰,擦拭,挪动小件物品,再弯腰……重复枯燥而耗费体力的劳动。阁楼里空气不流通,闷热很快袭来,加上昨晚没休息好,早餐几乎等于没吃,体力迅速流失。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搬运稍大一点的箱子或家具时尤其吃力。这具六七岁孩子的身体力量有限,而那些旧物往往比看起来更沉。我试图搬动一个不大的木箱时,手腕一软,箱子边角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更多灰尘。我喘着粗气,看着几乎没怎么挪动位置的杂物堆,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
实在没力气了。胃部的空虚感再次鲜明地灼烧起来,伴随着体力透支后的微微眩晕。我靠着一個看起来相对稳固的旧柜子,慢慢滑坐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也顾不得脏了。我需要休息,哪怕几分钟。
距离午饭时间应该还有一阵。阁楼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孤儿院其他角落的模糊声响。坐在昏暗的光线里,被杂乱破败的旧物包围,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油然而生。这里就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堆砌着这个机构不愿面对或无力处理的过去。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魔力。
自从穿越以来,体内的魔力一直处于一种极度混乱,难以调动的状态,像是被搅乱的池塘,或者堵塞的管道。我尝试过几次静心感知,都收效甚微,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引起一阵令人不适的紊乱。但此刻,在这个无人打扰的阁楼,在体力耗尽、精神反而因为极度疲惫而有些放空的状态下,或许……
我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一只掉落在不远处,蒙着厚厚灰尘的旧铁皮小盒子上。它很小,大概只有手掌心那么大,半掩在一堆碎布下面。
反正没人看见。一个声音在心里怂恿。试试看,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没反应,或者像之前一样引起一阵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因为饥饿和劳累而有些紊乱的呼吸,将注意力从酸痛的四肢和空瘪的胃部移开,慢慢向内沉去。感受那团潜伏在身体深处的,混乱的能量流。
然后,我伸出手,掌心对着那个小铁盒,集中精神,默念起一个最简单和最基础的漂浮咒语。(由于之前的时空旅行,我向来是不带我的魔杖,因此我的实力在一次次旅行里得到锻炼)
第一次,毫无反应。指尖连一丝暖意都没有,小铁盒纹丝不动,只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漂浮。
我没有气馁。这在意料之中。我闭上眼,再次尝试,更努力地想象着魔力它们汇聚到指尖,化作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那个小盒子。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阁楼里只有我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认为这次尝试又将以失败告终时——
一种奇异的,微弱但清晰的流动感,从身体深处某个点悄然出现,像是一股细细的、温热的溪流,缓慢而确定地沿着某种路径,流向我的手臂,汇聚到伸出的指尖。
成功了!不,至少是感知到了!我心中一震,几乎要欢呼出声,但立刻强行压抑住,更加专注地维持着那种感觉。
随后,我看到那个蒙尘的小铁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它晃晃悠悠地,脱离了碎布的掩埋,摇摇晃晃地悬浮起来,离地大约几英寸,朝着我的手掌慢慢飘来。
它移动得很慢,很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掉下去。我的额头瞬间沁出更多的汗水,不仅是闷热,更是精神高度集中和魔力初次成功调用的双重消耗带来的。那股温热的细流变得有些灼热,在体内奔涌,带来一种陌生的负荷感。
小铁盒终于飘到了我的掌心上方。我立刻合拢手指,将它握住。冰凉的铁皮触感传来,带着灰尘的粗糙。
“呼——” 我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成功了!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物件,虽然过程笨拙且消耗巨大,但这意味着我的魔力并非完全失效,起码在这个时空,在这具身体里,我是有魔法天赋的。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饥饿感猛地袭上心头,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和四肢的酸软。使用魔法显然消耗了这具身体本就不多的能量储备。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鬓边淌下,后背的衣衫也被浸湿,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但我顾不上这些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希望冲淡了身体的不适。我低头看着手中脏兮兮的小铁盒,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玩心忽起。我松开手,让小铁盒自然坠落。在它即将“啪”一声掉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时,我再次集中意念,这次比刚才稍微熟练了一点。
下坠的小铁盒猛地顿住,悬停在离地面仅有一两厘米的空中,微微晃动着。我控制着它,让它缓缓地,平稳地下降,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空位上,连灰尘都没怎么扬起。
做完这一切,一种久违的成就感充盈了胸口。尽管处境艰难,尽管魔力微弱,但我毕竟找回了一点掌控感,这感觉好极了。
我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哼起了一段记忆里我常能听到的轻快小调。曲调古老而陌生,与这阁楼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让我心情明快了几分。
就在我哼到一半,还沉浸在初次成功调用魔力的微醺感中时——
“叩、叩。”
很轻,但很清晰的敲门声,从通往阁楼的低矮暗门方向传来。
我浑身一僵,歌声戛然而止,心脏漏跳了一拍。谁?惠特克夫人来检查?还是其他孩子?
暗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探了进来,是汤姆·里德尔。
他站在门口下方的楼梯上,视线先是快速扫过略显凌乱但已清理出一部分的阁楼地面,然后落在我身上。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情绪,但我却感到一丝不自在,仿佛刚才那点秘密的喜悦和举动都被这双过于幽深的眼睛看了去。
“午饭时间到了。”他开口说道,声音不高,语调平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说完,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我还微微有些颤抖、沾着灰尘的手,然后,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被我轻轻放在地上的小铁盒。
他的视线在那铁盒上停留的时间可能只有半秒,甚至更短,快得几乎像是错觉。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也没有进来,只是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楼梯下去了。暗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没有关严。
我僵在原地,刚才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
他有没有看到?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午饭的铃声响了起来,在建筑里回荡。
我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的汗湿和灰尘,又看了一眼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铁皮盒子。饥饿感再次猛烈地袭来。
汤姆·里德尔。我的室友。他总是在这种意想不到的时刻,以这种安静的方式出现。
跟个幽灵一样。
我拿起抹布,胡乱擦了擦手和脸上的汗,拖着依旧疲惫但更添沉重的心情,朝着暗门走去。午餐,无论是清水般的汤还是别的什么,此刻都成了我必须去面对的下一个环节。
而汤姆·里德尔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他离开前那匆匆的一瞥,像一片小小的阴云,悄无声息地飘进了我刚透出一丝光亮的心里。
我感觉我可能跟他命运上就不对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