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圣诞弥撒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日,阿森纳用一场主场三比零,送走了2003年。

里卡多一个进球一个助攻,引爆整个米多公园,看台上的声音差点掀翻球场。

更衣室里比平时热闹一倍。节前最后一场结束,大家都在讨论各自的去处,说话都带着收拾行李的速度。

“我妈做了三种馅饼。”伯恩把柜子摔得砰砰响,“三种!一年可就这一回。”

“我家是火鸡。”勒德洛说,“我婶婶的火鸡,难吃到狗都不吃,但我们全家每年都假装爱吃,这也是传统。”笑声滚了一圈。

惠特利在往包里塞礼物,塞不下的部位就支楞在外头;马格斯挨个问人几号归队,每个都答得飞快,怕误了火车似的。

怀特换好衣服,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二十五号记得来我家。我对象会炖牛肉,他妈做的约克郡布丁还不错。虽然人又多又吵,但不会让你空肚子回去。”

她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们圣诞都只跟家人过。”

“队友也是家人。”怀特说,“多你一张,正好凑单数。他妈信这个,单数吉利。”

她笑着应了。

第二天克里斯给伦敦那边打了过去。

“赛程出来了。”他窝进沙发,一只脚搭在茶几上“二十六号要主场迎战埃弗顿,二十八号得去客场踢米德尔斯堡,不过那天我被安排采访了。”

“夹着圣诞踢两场?”

“英格兰人过节不看电视,看球。”他再把另一只脚也搭上去,“二十六号老特拉福德坐满,有六万八千人陪我过圣诞,你说我亏不亏?“

“那你圣诞没了。“

“没了就没了”,克里斯翻了个身,“你二十五号那天要没其他事,我就先定了。那天火车停运去不了你那,但我们可以打一整天电话。”

“上午和下午都不行。上午要弥撒,下午队长叫我过去她那吃饭。”

“行吧,有人管饭也挺好。”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弥撒到几点?”

“十二点吧。”

“那我一点打给你,等你吃到一半,我就给你讲我们更衣室这一周的事。袜子那事还没完呢。”

“等等,”她笑了,“谁答应听你讲这个了?”

“就一顿饭的功夫。”

“我在别人家吃饭。”

“那就戴着耳机听。对了,还有平安夜。”他翻回来,仰面躺着,“十二点,我给你打电话,咱们一起倒数。”

“十二点我不在。”她说,“午夜弥撒,十一点半开始。平安夜最重要的弥撒。”

“弥撒?”他拖长了声音,“大半夜的还出门?外头零下。上帝又不查考勤,少一次没事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睡了。”她说。

“哎?“

嘟。嘟。嘟。

他举着话筒看了一眼,屏幕黑了,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她今天挂得真快,明天打过去问问,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第二天队友喊他加练定位球,练完快十一点,这个点她早睡了,算了,明天。

第三天打过去,响了七声,没人接。

第四天,他发了条短信。

【19:46 忙?】

回过来一个字。

【21:02 嗯。】

他把这一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个嗯字,看不出什么。年底了,她那边也要聚餐、放假、赶火车回家。对,肯定是这样。

节礼日,老特拉福德,曼联对战埃弗顿。六万八千人的看台,圣诞彩灯还挂在球员通道口。

克里斯首发,登场不到六十分钟,刚边路拿球准备起步,就被埃弗顿的18号从侧后方飞身铲腿,整个人在草皮上翻滚一圈后方才站起。现场播报员的声音从看台顶上罩下来,“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英超。”

曼联最后以三比二赢下了这场比赛。

进球,赢球,回更衣室,掏出手机,打给她。

他的习惯走到掏手机这一步,卡住了。

上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嗯”。

克里斯坐在更衣柜前,把电话拨出去。响了八声,转到了语音信箱。

晚上回到家,多洛雷斯在厨房炖汤。

克里斯瘫在沙发上,一句一句过二十二号的那通电话:赛程,没事;打电话,没事;讲八卦,她答应了;倒数,她说不在,然后他说了句玩笑,她就挂了。

一句玩笑,他想不通,比这过分的话他说过一百句,她哪句没接住过。

“妈妈,”他冲厨房喊,“我问你个事。”

他把那句话原样学了一遍,连语气都还原了,学完就眼巴巴地看着多洛雷斯。

多洛雷斯搅着汤,没回头,“她对上帝是认真的。换了我,我也挂你电话。”

锅里咕嘟咕嘟响。

她搅完汤,关火,盛出来一碗端给他,全程没再看他一眼,回自己房间去了。

克里斯端着汤,半天没喝一口。

灯关了,他还醒着,把手伸到胸前摸那枚十字架,凉的。他上场前会亲一下它,可上一次进教堂是什么时候,他认真算了算,算不清楚。

里斯本,好像没有;马德拉,有,当时妈妈牵着他,一条街一条街走过去。就快走到教堂,那句话自己回来了,“午夜弥撒,十一点半,平安夜最重要的弥撒。”

平平的,跟她说“后天还有训练”时一个语气。弥撒不是心情,是日程,是她日历上用钉子钉死的那几格。而他的那格,叫比赛,叫训练。要是哪天她说,训练什么时候不能练,少一堂没事的……

他把被子拉过头。

黑暗里,这句话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他现在才看清楚,可清楚之后,更难办。

光道歉是没用的。她要的不是他躺到床上才想明白,要的是一开始就懂,要的是一开始就把她放在天平更重的那边。

这事没法靠嘴补。可他除了嘴,还有什么?

平安夜,她去了教堂。

教堂里烛光一排一排点起来,管风琴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唱诗班唱到第二段,她跟着开口。

祷词念到一半,她走神了。

那句话自己回来了,“大半夜的还出门。”她把它掐灭,重新跟上祷词。过了两段,它又来了,“上帝又不查考勤。”再掐灭。第三次,它直接在她心里开了口,“少一次没事的。”

她跪在烛光里,发现自己是在生气。

那是她的弥撒。她从圣保罗的教堂一路跪到伦敦的教堂,膝盖底下换过七八个国家的地毯和大理石,烛火的味道没变过,这是她的日历里最要紧的一格。他一句话,就把它说成了考勤。

更气人的在后头,他居然没意识到!她看得见他说完那句话往沙发上一瘫的样子,心安理得,等着第二天再打来电话,接着逗她。她的认真在他那儿连个响儿都没有。

神父举起圣餐,全教堂低下头去。她低下头,想把它交上去。可它还在,连这里也收不走它。

弥撒散场,雪停了。里卡多跟人流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陪着那双深蓝手套。

圣诞节,怀特家。

一屋子的人,她男朋友,男朋友的妈,姐姐家两个满地跑的孩子,一条对火鸡怀有执念的狗。炖牛肉确实管饱,约克郡布丁比她想象的好吃。

里卡多跟阿姨解释,她们那儿是夏天过圣诞,会在院子里烤肉,吃到半夜十二点再全家举杯。孩子们不关心这个,一味缠着她表演颠球,她用一颗圣诞装饰球颠了二十下,狗疯了。

热闹是真热闹,她笑了一整天,帮忙收碗,陪孩子搭完一座乐高城堡。

口袋里的手机自始至终没有响过。

里卡多掏出来看过一回,屏幕还是黑的,又放了回去,接着陪他们闹。

本来就没什么,她对自己说,不就是一句话么。

节礼日过后,球队去了米德尔斯堡,克里斯没进名单,被安排在卡灵顿接受采访。

他到得早,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上先跑了半小时,回来记者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录音笔支在茶几上,亮着红灯。记者从包里掏出几个橙子,说是从阿尔加维带来的,让他尝尝家乡味。

“在英国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语言不是最大的困难,气候和生活习惯是。这里非常冷,食物和葡萄牙不一样。”

“这个圣诞节打算怎么安排?“

“哥哥会陪我在曼彻斯特过,爸爸妈妈和姐姐们则在葡萄牙”

记者翻了一页。

“前两天有报道说你和巴特在训练里打起来了,是真的,还是他们又在编造?”

克里斯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手搁在膝盖上。

“那是胡说,英国记者采访不到球员就没事干,于是就制造出许多新闻。最早他们疯狂地追逐我,你知道的,在英国,名人是不敢去商业中心的,否则记者就会像军队般的扑来。现在他们大肆说巴特的新闻,但那是纯粹的谎言,我都不知道那些新闻他们是从哪儿找来的。”

“欧冠下一轮对波尔图,你觉得曼联的胜算有多大?”

“波尔图实力是很强劲,但我们有更多优秀的球员,战胜他们不会有问题。”

“你穿上了贝克汉姆留下的七号。你觉得自己跟他比,差在哪儿,强在哪儿?”

“曼联选择我是因为他们认为我是一个很有用的人,在这里我的生涯才起步,号码是‘7’、‘8’、还是‘28’,这对我来说都一样,号码是什么并不能改变我的水平。贝克汉姆是一个伟大的球员,但我们都是有天分的球员。”

“这次欧洲杯就在葡萄牙举办。你觉得自己有机会进斯科拉里的名单吗?”

“参加国家队比赛对每个球员来说都是一种荣耀,斯科拉里说每个球员都有机会,我也希望进入他的名单。”

记者又采访了几个问题,结束后收好本子,跟克里斯握了个手告别。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窗前看着训练场,空草皮上霜还没化,一个脚印都没有。

到家开门,屋里暖烘烘的。雨果不知道去哪了,桌上有妈妈提前准备的饭,底下压着张字条,“热两分钟。”

克里斯没去管饭,而是先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那班车:“十二月二十九号,第一班,六点十七分,尤斯顿,两小时零八分。”

不管是二十六号老特拉福德的草皮,还是二十八号米德尔斯堡的寒风,他脑子离了球就是这张桌面。全英格兰的火车都在圣诞停摆,赛程把他的日子钉得死死的,就剩这唯一完整的一天。

他又打开一个页面,输入她提过的那个街区的名字,加上教堂两个字。

那个堂区的网站做得旧旧的,但还是能查到弥撒时间,是“平日晨弥撒,周一,九点”。

他把这一页存下来,然后关掉电脑,去厨房把妈妈留的饭热了。

周一,天没亮透,他坐上了电脑桌面上那班车,六点十七分发车,到尤斯顿八点二十五。

克里斯出站的时候天刚亮透,霜把人行道铺得发白,和没化干净的盐没什么区别。

教堂不难找,转过两条街就是,门边钉着一块木牌,漆都快看不见了。

“平日,晨弥撒,九点”。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完,手机拿起来一看,“八点三十五”,然后转身去了街角的咖啡店,要了杯热可可后再回到教堂对面。

克里斯没戴手套。早上出门急,给落家里了,他在火车上没觉出来,现在在零下两度的街上站了半小时,才发现自己原来忘了件东西。

九点过一刻,教堂里传出唱诗的声音,隔着木门,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九点半,门开了。

平日弥撒人少,三三两两往外走,大多是老人。他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就坠在人群后面。

她也看见他了。

黑色羽绒服,拉链敞着,里头连帽衫的领口挂着那枚小小的十字架,肩膀缩着,两只手拢着一个纸杯,鼻尖冻得发红。没挥手,也没喊,就那么站着,让她决定这件事怎么办。

里卡多一步一步走下去,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我这天休息,这杯你的,”他把纸杯递到一半,缩回手,“都凉了,我再给你买一杯。”

她伸手拿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手,跟冰块似的。

“买早了。”他小声说。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凉的,甜还在,黏在喉咙里,可还是咽了下去。

克里斯没了手上的杯子,就把手重新插回兜里。

“手给我。”她说。

克里斯没伸手。

里卡多见没等到配合,便自己把他的手拽出来,再掏出兜里的手套拍在他的手心。

“你留着……”他一个劲往回缩。

她没抬头,就只是抓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往里套,一只戴完,换另一只。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她就加了点力,最后撸平腕口,拍了一下。

“行了。”她说。

他连一句“我自己来”都没能插进去,两只手套就戴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套很不习惯他的手,毛线都被撑开了一些。原来的那双手又细又长,把手套的形状养得很漂亮,现在的这双一进去,就让它变了形,可还是严丝合缝地包住了他。暖的,她的体温还住在毛线里,每一寸都是她的手的模子。

天上下起了小雪粒子,落在肩上就化。两个人坐在教堂对面的长椅上,只是坐着,那通电话还梗在中间,谁都没咽下去。

“这儿的弥撒,一次是半小时啊。”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

“我没进去,就在对面站着。”

里卡多算了算,九点半散的,他九点前就在了。

“你站了多久?”

“喝了杯可可。”他说,“凉了。”

“你回去的车几点。”

“中午有一班。”

“走吧,我送你到地铁站。”她起身面对克里斯,“你这个人,出门连手套都能忘。”

霜化了一些,路边的水洼映着冬天灰白的天。

眼见要到站了,克里斯把手套脱下迅速塞进她手心,再替她合上手指,自己手再缩回兜里,带着她的体温。

“到里斯本再给我。”他说。

她瞪着他。

克里斯没回头看她,一口气走出十几级台阶,才掏出兜里的手看了看。手还红着,但那双手现在知道它要的东西长什么样了。

里卡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双深蓝手套,毛线里换了新的温度,比她的要烫。

手套是她的尺码,河畔那晚她居然以为这只是借用。现在手套的毛线都被他撑开,指节的位置被顶出一个小包,有哪个冤大头会给自己的手买小一号的手套?

她把手套塞回兜里,转身上台阶,一步比一步快。兜里那双手套贴着她的大腿,隔着布料,一下一下,跟着她的步子。

回程的火车上,他靠着窗。

英格兰中部的冬天在窗外往后退,灰的天,黑的树,收割完的田一块一块往后跑。

克里斯把这七天也跟着往后退了一遍,从那句玩笑,退到教堂门口那块漆都淡了的木牌。他还是不敢说自己全算明白了,但好在现在他能看见那格子长什么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14:26 手套很暖和。】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户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发现自己在笑,笑得有点僵,上手揉了一把。

元旦过后全队收假,克里斯没出现在卡灵顿,爵爷批了三周冬歇让他回丰沙尔过年。这是她签约以来,他离她最远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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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圣诞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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