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意大利,加尔达湖畔。
从清晨开始,湖面的风就停了。空气被即将到来的盛夏炙烤得微微发白,带着一丝令人焦躁的闷热。
三辆黑色加长蓝旗亚轿车碾过古老的鹅卵石街道,极其傲慢地停在了小镇中心那座拥有四百年历史的石头教堂门前。
戴白手套的司机拉开车门。九岁的埃利亚·玛丽亚·塞拉菲尼·代伊·卡斯蒂廖尼被管家小心翼翼地牵了出来。
他穿着一套由米兰老裁缝手工缝制的纯白亚麻小西装,领口系着精致的丝绸领结,胸前垂着一枚沉甸甸的家族传承纯银十字架。乌黑柔软的半长发被精心梳理在耳后,露出一张苍白而漂亮的脸。
脚尖刚一沾地,一柄巨大的黑伞就立刻撑在了他头顶,将加尔达湖刺眼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埃利亚,别低头,看着长辈们。”母亲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手贴在他后背。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复古的高定长裙,身上带着常年修复艺术品留下的淡淡松节油与高档香水混合的气味。
教堂外的广场上,卡斯蒂廖尼家族的亲戚们已陆续到齐。
对于这个老牌珠宝与矿石家族来说,后代的“初次领圣体”绝不仅仅是一场宗教仪式,更是一次核心的阶级社交。
巨大的喧哗声伴随着浓烈的意大利香水味扑面而来。
“哦!上帝啊,快看看我们漂亮的小天使!”
留着夸张卷发的大姑妈踩着高跟鞋走来,无视埃利亚对阳光的畏惧,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涂着鲜艳红唇的嘴在他左右脸颊上热情地贴了两下。
埃利亚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鼻腔被极具侵略性的玫瑰香精填满,裸露的手腕甚至能感受到她手指上那枚巨大祖母绿戒指传来的冰冷触感。
苍白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他有些局促,清冷的绿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害羞的无措。但他没有像普通怕生的孩子那样没规矩地躲闪——卡斯蒂廖尼家族严苛的礼仪教育,早已融入他九岁的骨血里。
他极力维持着镇定,乖巧地忍受完了这套热情的贴面礼。然后,像个严谨的小大人一样微微欠身,背脊挺得笔直。
尽管连白皙的耳根都红透了,他依然一本正经地、用清脆漂亮的嗓音回答:
“谢谢您能来,姑妈。希望您的波斯猫恩维在米兰一切都好,没有因为您来参加我的典礼而闹脾气。”
他那标准的北部贵族口音,配上红扑扑的脸蛋和一本正经的神情,产生了一种致命的可爱感。
“哦,上帝啊!听听这孩子,他居然这么认真地在关心我的猫!”
大姑妈捂着嘴欢快地笑起来,忍不住又伸手用力捏了捏埃利亚红透的脸颊,“简直是个完美的小绅士!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行了,别逗他了。快看把我们的小埃利亚羞得,脸都快和熟透的番茄一样红了。”
一位穿着定制休闲西装的堂叔端着香槟走过来,爽朗地大笑着,宽大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揉乱了埃利亚刚被发胶固定好的黑发。
埃利亚被揉得有些发懵,脸更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热烈的打趣,只能略显无助地抿着嘴唇,极其缓慢地、礼貌地往后退了半步,像一只害羞的幼猫,悄悄将半边身子藏进母亲复古长裙的阴影里。
堂叔看着他躲闪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埃利亚的父亲,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
“不过说真的,瞧瞧我们埃利亚这张脸,简直和你一样,天生就是去威尼斯看画展、听歌剧的料!当年你倒是聪明,把矿区那些烂摊子和运营权全扔给我们,自己躲在加尔达湖边舒舒服服地拿分红。每天要在谈判桌上和那些该死的工会、贪婪的政客拍桌子吵架的可是我!咱们的埃利亚以后啊,根本不需要懂什么叫资产负债表,他只需要负责漂漂亮亮地把分红花掉就行了,哈哈哈哈!”
“总得有人负责替家族欣赏生活,不是吗?”父亲优雅地举起酒杯,和堂叔碰了一下,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这些年辛苦你了。”
气氛融洽而热烈。
“时间到了。大门要开了。”管家低声提醒。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教堂那扇雕刻着《创世纪》的巨大橡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股混合着没药、陈年**和阴冷石板气息的冷风从门缝里吹了出来。
亲戚们终于停止了关于财富和猫的讨论,整理好昂贵的西装和裙摆,换上一副虔诚肃穆的面孔,鱼贯而入。
埃利亚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伞外明晃晃的、能将人灼伤的烈日,然后默默跟着人群走进了那座对别人来说是信仰、对他却像一座华丽陵墓的石头教堂。
穹顶的彩绘玻璃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无数道彩色的利刃,直直劈开昏暗的空气。
今天不仅是卡斯蒂廖尼家的盛事,也是整个教区适龄孩子的节日。长椅上坐满了镇上的居民和外来的游客,十几个穿着白色小礼服的孩子局促地坐在前排。
相比之下,埃利亚显得格外出众——那些孩子的礼服大多是租来的,袖口有些磨损,尺寸也不太合身,脸蛋因紧张和兴奋而透着乡野间的红晕。而埃利亚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工定制的亚麻面料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他那头乌黑的半长发和如大理石般精雕细琢的脸庞,引得周围家长纷纷侧目,连一旁原本窃窃私语的孩子也下意识安静下来,偷偷打量这个漂亮得像从祭坛画里走下来的小少爷。
他感受到了那些视线,有些不安。他微微垂下绿色的眼眸,盯着自己一尘不染的皮鞋尖。
仪式在庄严的管风琴声中推向**。
埃利亚起身,一步步走向祭坛,跪在那个专为他准备的天鹅绒软垫上。
“基督的身体。”
老主教穿着繁复的祭披,神情肃穆,将那薄薄的圣体饼递到他唇边。
“阿门。”埃利亚闭上眼睛,顺从地张开嘴。
干涩的饼干贴在上颚。那是毫无味道的信条。
那一刻,他听到的不是上帝的低语,而是身后亲戚们刻意压低的、关于下一季分红的私语声。
仪式终于结束了。
沉重的橡木门再次推开。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孩子们像一群重获自由的白鸽,欢呼着、打闹着冲进广场明晃晃的日光中。他们扯开领结,在喷泉边追逐,汗水在烈日下闪闪发亮。
埃利亚落后了几步,站在教堂高高的石阶边缘。
其实平日里,只要在暴露的皮肤上厚涂一层家族调配的、带着淡淡药味的防晒膏,他也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停留。
但今天不行。
为了这场象征纯洁的初次领圣体,为了不让那件极其昂贵、透气性极佳的定制服装沾上一丝一毫的油腻药印,也为了在那层薄如蝉翼的圣体饼贴上舌尖时,呼吸间只有清冷的**而非粘稠的药味——他拒绝了所有的保护。
此刻的他,皮肤直接暴露在加尔达湖六月的烈日下,苍白得几乎透明,也脆弱得一触即破。
于是,在那群疯跑的孩子中间,他成了唯一一个静止的异类。
管家几乎是诚惶诚恐地快步上前。那柄巨大的伞在埃利亚踏出阴影的前一秒,“砰”的一声精准撑开,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一方窄小而绝对安全的阴影里。
他被这片黑色笼罩着,像个被囚禁在移动堡垒里的王子。
虽然他的皮肤畏惧直射的烈焰,但长袖衬衫和外套严实地保护着他的背脊。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被汗水、喧闹和尘土填满的、他不属于的凡人世界。
就在这时,一辆绑着大包小包行李、底盘沾着灰尘的德国旅行车,像个冒失的闯入者,慢悠悠地从教堂前的街道驶过。
车里,九岁的托马斯·穆勒正趴在窗边。他正因为长途跋涉而烦躁地抓着乱糟糟的棕发,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那群白花花的小孩。
然后,他被定格在了石阶顶端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那个男孩穿着一身纯白,黑发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疯跑,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
托马斯贴在车窗上的动作停滞了,连嘴里嚼着的泡泡糖都忘了跳动。
他见过巴伐利亚漫山遍野的野花,却从未见过这么好看、这么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人。
车辆擦肩而过。
埃利亚在石阶上,隔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托马斯在车窗内,隔着落满灰尘的玻璃。
这一秒钟的对视,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埃利亚少爷,该上车去宴会厅了。”
埃利亚收回视线,顺从地转过身。
他没有看到,那辆旅行车在拐角处刹了一下车灯——仿佛那个棕发男孩也想回头再确认一眼,刚才看到的究竟是真实的人,还是夏日午后的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