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八点，天光刚亮透训练场。
蒂诺抵达的时候，安东尼尼已经早早守在场边，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一双眼皮都肿起来了，看着格外憔悴。
“你几点来的？”
“七点五十。”安东尼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都没洗干净就过来了。”
蒂诺弯腰摆球，往后退了三步：“你脸怎么肿了？”
“我妈说我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连夜拿热毛巾给我敷脸，结果敷过头了，直接敷肿了。”
说话间，蒂诺左脚轻轻推送皮球。皮球滚出五米，中途微微腾空跳了一下。
安东尼尼快步追上，回头喊：“跳球了！”
“我看见了。”蒂诺语气平静，“你别站桩啊，主动迎上来。”
“明明是你传的不稳，还怪我？”
安东尼尼懒得跟他掰扯，捡起球直接朝他砸过去。蒂诺侧身轻巧躲开，皮球滚向远处草皮。他跑去捡球的间隙，抬眼瞥见场边多了一道身影。
塔索蒂不知何时伫立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安静观望。
整整练了十分钟。
蒂诺反复打磨左脚出球，依旧不够稳定。
塔索蒂喝完咖啡，将纸杯放在场边，缓步走近。
“你左脚踢球，脚腕太松，不是力量不够。”塔索蒂蹲下身，抬手比划着发力动作，“你右脚练了十几年，身体形成了肌肉记忆。左脚不一样，始终松垮，发力是散的。”
塔索蒂站起身，语气笃定：“下午再加二十分钟。安东尼尼，记住，别原地站桩等球，主动跑空当。他传球不稳，你就跟着球路跑，接不到，全部算你的。”
“凭什么算我的？！”安东尼尼眼睛瞬间瞪圆。
“他传偏，你能跑到位，是你的问题。他传稳，你跑不到位，还是你的问题。”
训练临近收尾，全队陆续收工散去，空旷的场地上，只剩蒂诺和安东尼尼。
十米开外的安东尼尼双手撑着膝盖，半蹲在草皮上，喘得满头大汗，气息断断续续。
“再来五个。”蒂诺把球踢回去。
安东尼尼抬眼，满脸生无可恋：“还练啊？”
“塔索蒂先生没说停。”蒂诺语气认真。
“他又没盯着你——”
“我盯着。”
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从场边传来。
安东尼尼浑身一僵，腿下一软，差点直接坐倒在草皮上”
“你左脚卸球，球离身体一步的距离，一步足够防守球员贴身封堵了。 ”
塔索蒂看向眼前的少年：“从明天开始，每日再加练二十分钟左脚地滚传。”
他抬眼扫向一旁懵住的安东尼尼：“你给他当固定接应。”
“我？”安东尼尼指着自己，满脸错愕。
安东尼尼盯着他走远的方向，转头对着蒂诺龇牙咧嘴：“你左脚必须给我踢准了！”
“我尽量。”
“别尽量！”
“那我努力。”
“也别努力！”
蒂诺思索两秒，认真开口：“那我一定准。”
“你要是不准怎么办？”
“那你就跑快点。”
“你左脚怎么就不能像右脚一样听话？”
“右脚都练了十几年。”
安东尼尼抬头看他，带着几分无奈：“合着我要陪你练十几年？”
蒂诺捡回皮球，在他身边轻轻蹲下，双臂搭在膝盖上，下巴抵着胳膊，侧头看向他。
阳光落在少年干净的眉眼上，温柔又认真。
“你愿意的话，可以。”
安东尼尼猛地转头，两人鼻尖险些相撞。他怔怔看着蒂诺：“你认真的？”
“嗯。”蒂诺诺抬手轻轻磕了磕皮球，“你跑位，我传球。你跑得准，我传得稳，一直这样，挺好的。”
“那你得管饭。”安东尼尼顺势讹他。
“食堂管饭。”
“食堂不算。”安东尼尼挑眉，“以后加练结束，你得请我吃披萨。”
“我零花钱不够。”
“那你慢慢攒。”
蒂诺看着他脚上那双早已磨损的球鞋，鞋面鼓起一块。
“我攒钱给你买双新球鞋吧，你这双快穿破了。”
安东尼尼低头瞥了眼旧鞋，随口道：“回去让我妈缝补一下还能穿。”
“别补了。”蒂诺认真摇头，“我攒钱，给你买双新的。”
安东尼尼静静看了他两秒，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蒂诺微微眯眼，没有躲闪。
“你攒钱自己多吃点。”安东尼尼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你太瘦了，皮埃特罗都特意交代，要给你加餐增重。”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因为我招人喜欢。”安东尼尼得意洋洋。
加练持续到第三天。
这天塔索蒂没有带咖啡，手里多了一枚训练哨。他站在场边轻轻一吹，哨声响起，两个少年立刻停下动作。
“左脚练了三天，踢一脚我看看。”
蒂诺摆正皮球，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左脚内侧精准推送，皮球贴着草皮平稳滚动，全程无跳无偏，稳稳落进安东尼尼脚下。
安东尼尼立刻回传，蒂诺左脚轻卸，皮球牢牢锁在脚边，分毫未弹。
塔索蒂微微点头：“卸球合格，传球速度还差一点。”
“那我再加力气。”
“不是蛮力。”
塔索蒂拿过皮球，亲自用左脚示范了一次。
“右脚是锁死脚腕，触球顺势向前送力。你左脚脚腕松散，只会单纯推球，力量散在半空，留不住速度。”
蒂诺蹲下身，反复对比自己和塔索蒂的发力姿势，了然点头：“我再试一次。”
这一次，他提前绷紧左脚脚腕，触球瞬间顺势向前小幅送力。
皮球贴地疾驰，全程速度均匀，滚到安东尼尼脚下依旧带着惯性，轻轻撞在他脚面上弹了一下。
“球速是够了。”塔索蒂收起哨子，叮嘱道，“明天继续打磨。塔索蒂转头叮嘱安东尼尼，“你跑位别总回头看球，你一紧张，他更慌。”
安东尼尼立刻闭紧嘴巴，乖乖点头。
第五天，成效肉眼可见。
蒂诺的左脚卸球彻底稳定，十脚传球八脚标准贴地，球速均匀、线路规整。当日训练结束时，塔索蒂没有立刻离开，静静站在场边看着两人收拾皮球。
皮埃特罗从办公楼走出，走到他身侧。
“左脚进度如何？”
“勉强能用，依旧生疏。”塔索蒂端起咖啡，淡淡点评。
“既然还生疏，何必急着逼他？”
塔索蒂抿了口咖啡，语气赞许，“他悟性太高，五天能磨到这个程度，超出我的预期，后面可逐步加入身体对抗训练。”
“加对抗？他才十四岁，身形太单薄。”
“那就多给他加餐。”
周六没有训练任务，全队放假。
安东尼尼早早回家团聚，偌大的青训营只剩蒂诺一人。他依旧习惯性来到训练场，独自对着矮墙加练。
岗亭的埃米利奥大爷慢悠悠踱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又偷偷加练？”
“闲着也是闲着。”蒂诺抬头笑了笑，“大爷您怎么过来了？”
“皮埃特罗让我捎话。”埃米利奥把袋子递给他，里面装着两块面包、一瓶矿泉水，“让你明天彻底休息，不许碰球。”
蒂诺捏着面包，有点无奈：“他怎么不亲自跟我说？”
“怕他当面说完，你转头照样偷偷练。”埃米利奥斜他一眼，直言道，“你会不会？”
蒂诺咬了口面包，老老实实道：“不会，我明天好好休息。”
埃米利奥点头，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兴致勃勃开口：“对了，卡佩罗又越狱了。”
“又跑了？找着了吗？”
“找到了。”大爷哭笑不得，“蹲在食堂后门等剩饭呢。里皮叼着根香肠在前头跑，特拉帕托尼在后面追，三个小东西闹得鸡飞狗跳。”
“这三条狗，比我们训练还热闹。”
“带它们，比带你们这帮小崽子省心多了。”
埃米利奥摆摆手，慢悠悠回岗亭去了。
周日，蒂诺真的歇了整整一天。
他窝在安静的宿舍里，翻完了安东尼尼床头的足球杂志。翻到第二遍时，书页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皮埃特罗的字迹：明日起，加入对抗训练。塔索蒂安排。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别告诉蒂诺是我给你看的。
蒂诺笑着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周一清晨，食堂。
安东尼尼早早归队，一屁股坐在蒂诺对面，叉子狠狠戳碎盘中的蛋黄，压低声音：“你听说没？塔索蒂要给你加对抗训练了！”
蒂诺撕着面包，淡淡抬眼：“你听谁说的？”
“皮埃特罗啊！他特意叮嘱我，千万别告诉你。”
蒂诺嘴角微微一歪，眼底藏着笑意：“那你现在告诉我了。”
“我忍不住嘛。”
“那咱俩假装都不知道。”
“你装得像吗？”
“我尽量。”
上午训练结束，全队解散。
塔索蒂径直走到蒂诺面前，语气干脆：“明天下午，马泰奥过来跟你单练对抗。”
蒂诺瞬间睁圆了眼睛：“啊？”
“没听错。”塔索蒂看穿他的小心思，似笑非笑，“你俩装得挺像。可惜皮埃特罗早就告诉我了。”
一旁的安东尼尼瞬间低头，脚尖在地上胡乱画圈，假装无事发生。
蒂诺一脸无奈：“马泰奥一米八多，体格那么壮。”
蒂诺站在原地，转头看向安东尼尼。
安东尼尼耸耸肩，嬉笑着开口：“那你之前说给我买球鞋的事，还算数吗？”
“算数。”
“行。”安东尼尼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挨完撞，我陪你去买。”
“明天你来看吗？”
“来。”安东尼尼笑得狡黠，“我带瓜子。”
“食堂不让带瓜子。”
“那我带面包。”
“你带水就行。”蒂诺看着他，眼底带着少年坦荡的笑意，“我摔完，肯定渴。”
安东尼尼抬手又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蒂诺微微眯眼，安然受着。
十四岁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