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窗纸上一声湿响,像谁把凉了的茶泼在了宣纸上,那渍痕便慢慢地、慢慢地晕开。

后来那湿意越来越重,顺着飞马牧场的青瓦淌下来,在廊下挂成一道透明的帘,帘外是化不开的墨色,帘内是凝滞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阿缦就是在这时候醒的。

她其实从未真正 “醒 ”过。

只是从一种混沌滑向另一种混沌——就像水从裂了缝的瓷碗里溢出来,流进土里,分不清是水的终结还是土的开始,也分不清那湿润究竟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有时,在将醒未醒的薄明里,她会触到一些破碎的、温暖的残片:一双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手,一声模糊的、撕心裂肺的嘶喊,或者,水漫过口鼻时那冰凉的、令人窒息的包裹感。

然后,天亮了,那些画面便像露水一样蒸发,了无痕迹,只留下腕间那道冰裂似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粉,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她坐起身,及膝的长发便从肩头倾泻而下,如墨汁倒入雪地,瞬间铺满了半张竹榻,又顺着榻沿流淌到地上,像一匹找不到收束之处的黑色绸缎。

她试着抬手去拢,手臂举到与肩齐平的地方就开始发酸——那肌肉仿佛不是为了举高而生,只是为了垂落——于是那缕本该被梳到耳后的碎发,便懒洋洋地、带着一种宿命的倦怠,贴在了她的左颊上。

她也不恼。

恼是一种需要力气的情绪,而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连抬手的力气都吝啬。

廊下有脚步声,踩着积水,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动物。

是商秀珣的婢女送热水来。

那丫头在门外停了停,大概是透过门缝看见了什么——一团不该存在于晨光里的、过于浓黑的阴影——然后轻轻叩门,指节与木头碰撞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干涩: “姑娘,要起身了? ”

阿缦想了想。

想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重,像把浸了水的棉花从井底往上提,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阻力。

她想了想说: “要梳头。 ”

声音透过雨幕传出去,软得像是随时会断气,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门开了,带进一股裹着青草腥味的潮气。

婢女捧着铜盆进来,目光落在阿缦身上时,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嫌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姑娘已经被救回来三日了,每日如此:不会自己束发,不会系衣带,连喝水都要人递到唇边,仿佛她的骨头是为了被支撑而生,不是为了站立。

商秀珣是何等雷厉风行的女子,平生最厌累赘,却不知为何留了她,也许是那道腕间的红痕太过刺眼,像一件易碎的瓷器上不该有的裂痕,让人忍不住想守着,看她何时碎裂。

“我来为姑娘梳洗。 ”婢女放下铜盆,挽起袖子,指尖触到那盆温水时,竟觉得那水比阿缦的手还要暖些。

阿缦便乖乖坐着,像一尊没有骨头的玉娃娃,连脊背的弧度都是软的。

她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滑出来,纤细,苍白,内侧横着那道极浅的、白中透粉的痕。

那痕迹不似伤疤,倒像名贵瓷器上天生的冰裂纹,光滑,冰冷,了无生机,仿佛轻轻一碰,整个人就会从那道痕处断裂开来。

梳子插入发间,从头顶往下梳。

第一下,梳齿卡住了。

及膝的长发打结是常事,尤其是在这种潮湿的雨日,发丝吸饱了水汽,变得沉重而执拗,像无数细小的藤蔓在互相纠缠。

婢女试着轻轻扯,阿缦却 “嘶 ”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软,像猫被踩了尾巴,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惹人怜爱的痛。

“疼。 ”她说。不是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陈述一滴雨从檐角落下。

婢女只得放轻力道,一点一点解那死结,仿佛在拆解一团纠缠了千年的乱麻。

阿缦的脑袋随着梳子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垂下去,又随着拉疼的力道轻轻缩脖子,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柳,却没有反弹回去的力气。

她的眼皮半阖着,仿佛随时会睡去,又仿佛已经在梦中,只是那梦太浅,随时会被梳齿的拉扯惊醒。

“姑娘的头发……太长了。 ”婢女没话找话,试图驱散指尖那异样的寒意——这头发也太凉了,凉得像在井水里浸过一夜,且触手之处,那头颅的重量轻得异样,仿佛下面没有颅骨撑着,只是一团湿冷的雾。

她被自己这念头骇住,手一抖,梳齿又扯疼了阿缦。

阿缦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刚梳顺的一缕发又滑回了肩上,像流水找到了更低的去处。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着那铺了满背、满腿、甚至垂到脚踏上的黑发。

忽然伸手抓起一缕,放在鼻尖嗅了嗅。那发丝带着雨水的腥气和一种深沉的、类似古墓中沉积的凉意。

“不剪。 ”她说,声音闷闷的, “像被子。 ”

像一床可以把自己完全裹住、隔绝世界的黑色被子。

婢女没听懂。

什么像被子?

阿缦却不再解释了。

她松开那缕发,任它滑回原地,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她困得很,或者说,她永远处于一种即将睡着的倦怠里,仿佛清醒对她而言才是异常。

商秀珣说她像 “没骨头的猫 ”,其实不准确。猫还有爪子,还有脾气。

她更像一团湿雾——你伸手去抓,满手都是凉意,摊开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掌心那点濡湿,证明她曾存在过,却又无法把握。

梳洗完了,婢女为她换上新的纱衣。

烟粉色的,很薄,薄得能看见手腕上那道冰裂似的红痕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细蛇。

阿缦不会自己系衣带,便任由婢女在她腰上打了个松松的结,那结随时会散,就像她随时会倒下,或者随时会消失。

“今日场主要见客, ”婢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声音有些发紧,仿佛预感到什么, “听说是什么双龙,来借马的。姑娘莫要乱跑,就在廊下坐坐。 ”

阿缦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她正盯着窗外的一滴雨。那雨挂在竹叶尖上,将落未落,映着天光,像一颗透明的珠子,也像……像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最后凝成的泪,悬而未决。

她伸出手,想去接那滴雨,指尖离那雨珠只有一寸。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婢女的。

这脚步声很重,很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莽撞的生命力,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 “啪嗒啪嗒 ”的响,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闯入者。

那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清朗又略带痞气的嗓音,穿透雨幕: “……这牧场这么大,走死我了。陵少,你说那商秀珣到底肯不肯借马? ”

另一个声音答得清淡,像玉磬轻击,却掩不住底下的紧绷: “求人办事,自然要放低姿态。你收敛些。 ”

“我已经很低了!我笑得脸都僵了……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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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武侠】阿缦
连载中桃花庵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