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恕睁开眼。
入目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墙角处还有裂纹和重新涂刷白漆的痕迹。
头疼欲裂，他抚着额角坐了起来。
此时，他正坐在一张单人床上。床相当窄小，大约只够他翻一次身，至于长度，也就刚够他伸直双腿。这似乎是一张沙发床。
床边堆积了十几个空啤酒瓶，有一些倒下了，有一些还剩着点底儿没喝完。空瓶旁的纸盒里积满了烟灰，一些内裤、袜子、裤子和外卖盒在地上随意堆放。空气里混杂着酒味、烟味，还有一些外卖散发的油腻气味，闷在狭小的空间里，经久不散。
江恕的头更痛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逐梦十余载，他才刚拿到国际电影节上的最高奖项，掌声正热烈起来，就伴随着一次爆炸，睁眼来到了这个30平米的廉租房里。
成为了陆越。
一个电影学院的毕业生。准确地说，是一个野鸡电影学院刚毕业一年的十八线群演。
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中，江恕发现，陆越此人虽有走红的**，却没成名的能力。
演技浮夸、表情僵硬、连台词也会念得磕磕绊绊，再无背景无人脉，哪怕有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在娱乐圈里也注定掀不起什么浪花。
嗡──
床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江恕拿起来一看，是李泽川发来的信息，也是陆越在野鸡电影学院时的同班同学。
李泽川的备注名刚被替换成“对方正在输入中……”，聊天框里已经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男人的背影。个子高挑的走在左边，另一个比他矮了半个头，正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不远处，十来名保安分列两侧，神色肃穆。劳斯莱斯幻影停在一旁，司机戴着白手套，恭候在车门边。
好家伙，哪怕上辈子成了国际影帝，江恕出行都很少有这么大的排场。
「陆越，这是白书言吧？」
「他怎么和祁明钰在一起了啊？」
看着对面发来的信息，江恕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输入几个字又删去，正不知道怎么回时，那张照片，连带着两条信息突然就被一并撤回了。
李泽川又发来了一串信息。
「我就悄悄给你看一下，是我同事拍到的。」
「估计很快会被大价钱买走。」
「你自己知道就好。我去忙了。」
江恕揉着眉心，回了个“嗯”后，聊天框就彻底安静了。
记忆里，陆越与白书言相识于少年时期。在还不敢出柜的年纪，彼此知道了对方的性向。一来二去，伴随着青春期的懵懂和恰巧契合的取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
现在看来，陆越事业受阻，爱情之路估计也中道崩殂了。
不过，江恕上辈子是个事业批，无心情爱，对此仅能深表同情，无法感同身受。
当江恕正感慨这陆越倒霉的一生呢，白书言的信息就跳了出来。
「阿越，祁少答应让我进《长夜》的主演名单了！」
没多久，又来了一句。
「祁少那边我会继续哄着，估计还有几个大制作能塞人。」
「等我先站稳脚跟，一定给你争取一个角色。」
……这。江恕皱着眉头，拿远了手机，神色变了几遍。
记忆大量涌来。
原来，陆越和白书言，有没有爱暂且不说，从三观和行为上来看，他俩真可以说是臭味相投。
比如，哪怕只是圈里的小透明，他俩也会一起互当水军、拉踩同行，偶尔再匿名爆点竞争对手的料给营销号，除去情侣关系，可以说达成了深刻的战略合作关系。
最绝的是，两人在还没毕业时，就商量好去攀附权势，称要巧借外力让自己的成名之路顺畅。
只是，白书言的金主都换两轮了，人也从名不见经传的龙套变成一些小制作里的男二三了，陆越还在廉租房里吃着泡面，偶尔演一演尸体和路人甲。
但兜兜转转，陆越还在这儿物色人选，白书言那儿已经踩着多级跳板，攀上了祁家二少，祁明钰。
说到祁明钰此人，用一句话就能总结完毕，那就是含着真·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因为他头上还有个大哥顶着，接班的重担轮不到他，他就能凭着从影后母亲那继承的美貌和演技，逐梦演艺圈了。
当然，逐梦这个词，严格来说，只针对江恕这样两辈子普通出身的人。对于祁明钰，从他作为童星出道起，就是演艺圈逐着他喂饭吃。
回忆到这里，江恕才发现，原来上辈子的自己，已经死去了差不多三十年。
因为祁明钰的母亲，谢明姝，正是在三十多年前，与自己演过《零号证人》的对手戏后爆火的。之后不到两年就认识了当时的祁家太子。
那会儿的娱乐新闻里沸沸扬扬，全都是关于当红小花要嫁入豪门的消息。
这么看来，自己死亡时，这祁明钰恐怕都还未出生。
「阿越？」
白书言的信息又弹出一条，没两秒，他的电话也过来了。
“阿越，你看到我信息了吗？”白书言的声音一如陆越记忆里清亮。
“啊……啊？我刚醒，发生什么事了？”江恕的语气透出浓浓的困意，轻易能教人感染上沉重的瞌睡。可若看他的脸，却面无表情，哪有半分睡意。
白书言不疑有他，“我说，我搭上了祁明钰这艘大船，厉害吧？”
“周导的《长夜》，祁明钰也投了不少钱进去，把男二的位置给我了！那可是S 级大制作，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争一个角色，祁明钰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男二给我了……说起来，祁明钰也好帅呀，和以往那些人都不一样，又年轻又帅，你是没看到……”
白书言本人也一如陆越记忆里聒噪，江恕马上打断他，“他自己不演吗？”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你这款的……啊？他当然不啦，这是电视剧，祁明钰都多少年没演过电视剧了。上一次演电视剧好像还是他小时候吧？演那个古装的小世子，到现在都是最受奶奶们欢迎的角色榜榜一。”
电话那头，白书言的嘴就没停过：“……你说他小时候那么可爱，现在有时候看着还有点凶呢，就上次公益演出，本来想上去和他搭讪，结果刚好撞见他在骂一个私生狗仔，超凶的！把我都吓傻了！”
听到这泫然欲泣的抱怨，换作上辈子的江恕早就绅士地安慰两句，再顺着对方说点好听的了。可他此时已经不是江恕了，而是陆越。陆越此人，如有榆木脑袋，这也是陆越在娱乐圈混了一年，至今还在演尸体的重要原因。
江恕可不想刚穿过来就露馅，只能收起那套嘴甜的本事，努力回忆陆越平时的说话方式，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哦，那你没事吧？”
白书言似乎早就习惯了陆越的不解风情，咬牙说道：“还真有！背后不知道是道具组哪个杀千刀的路过，道具箱撞到我，害我直接扑倒了那个私生狗仔！突然一把刀就明晃晃地掉地上了！原来那个私生狗仔那会儿正从口袋里掏一把折叠刀！你都不知道，当时有多吓人！”
江恕斟酌了一下：“那你以后小心点，别再遇到这种事了。”
“哎呀，我知道！”白书言显然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祁明钰呀！他亲自过来问我有没有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顿了两秒，江恕，也就是陆越，开口：“他……人还怪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不过说真的，祁明钰本人比镜头里还好看！这把真不亏！他一开始表达感谢，问我想要什么，那我肯定不能一来就狮子大开口啊！我说赏光请个饭就行，特意选了我们之前常去的那家，一份小炒才十块钱，估计这少爷都没见过哈哈。”
白书言越说越兴奋：“我还让王婶假装不小心泼我一身辣油，我再大度地接受道歉。结果你猜怎么着？祁明钰当场就让助理拿了干净衣服过来，一个b开头的什么牌子，那针织的手感太软了，我吊牌都没剪，准备过段时间挂网上去卖了。”
“哦他后来还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当时就知道，有戏！你想啊，他这种人什么没见过？我越是不贪图他的东西，他肯定越觉得我跟那些围着他转的人不一样。这次搭上祁明钰这艘大船，我要捞肯定得捞大的！”
江恕默默地在心里记着。上辈子，他演过形形色色的角色，唯独还没演过捞子。说实话，这时候能听到这类人的心理独白，对他来说，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当然，礼物啊，钱啊，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前两天祁明钰知道我去试镜《长夜》的男五，说男二更适合我，给我单独引荐了周导！这不，角色的事就这么敲定了！”
“恭喜恭喜，”别的弯弯绕绕不说，江恕是真心觉得，这对白书言来说绝对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毕竟，在陆越的记忆里，白书言的演技和他，可以说是大哥二哥的水平。进入S 级剧组里演男二，凭白书言真正的实力兴许还得花个五六十年。
电话那头的白书言也笑道：“光恭喜有什么用啊？阿越，你可得帮帮我。过几天就要剧本围读了，《长夜》里全是实力派演员，我这心里实在没底。”
“你想让我怎么帮？”
“陪我练练台词呗！”白书言立刻接话，语气熟稔，“你帮我对对戏，看看哪里不自然。咱俩什么关系，和别人练我不放心。”
确实。在别人看来，白书言那可是灾难级别的演技，被发现了以后很容易被对家拿来攻击。但江恕实在搞不懂，就陆越这和他半斤八两的演技水平到底能帮得上什么。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绕了回来，因为江恕可以拒绝白书言，陆越却没有立场。
在陆越的记忆里，他对于白书言所提出的练台词要求，一次都没有拒绝过。
也许是本着共同进步的想法，两人平日里没少凑在一起对戏。但这俩的水平实在太差，又闭关锁国，也就只能手牵手在“糟糕的台词水平”这条路上一路狂奔。
万幸的是，过去白书言能参演的都是一些低成本网剧，对演技的要求并不严格，约莫是站在镜头前能背完台词就行，但S 级电视剧的要求却不一样了。
所以此时，面前的白书言只能一脸郁闷地拿着剧本吐槽：“这台词也太难了吧？怎么一句比一句拗口。”
一个小时前，他提着两杯奶茶来了陆越的出租屋，信心满满地表示要熟读台词。一个小时后，这份信心便消失殆尽了。白书言又翻了两页剧本，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干脆把剧本往桌上一放，长叹了口气，“还有这段情绪，上一秒还在跟人谈笑风生，下一秒就得翻脸。这要怎么演啊？总不能说翻脸就翻脸吧，那也太假了。”
江恕垂眼看了看他指着的那几行字，这其实是一个情绪爆发点，重点在角色的内心想法的转变，只要代入角色的想法，很容易就能演绎出来。
但话不能这么说，因为他现在是陆越，所以只好：“嗯，确实……”
白书言放下台词本，拿起一旁的奶茶，喝了一口：“不过阿越，为什么你今天感觉……特别奇怪？”
江恕的手指微微攥紧，被发现了？
他只好讪讪笑道：“呵呵，是吗？”
白书言放下奶茶，目光在陆越身上来回打量，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语气也跟着迟疑起来：“我感觉……你今天，特别，嗯……特别……性感？”
话音刚落，白书言的脸突然凑近，鼻子还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气味。
江恕：“……”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应该是我来之前去健了会儿身。”
“健身？”白书言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四个字真的假的，“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锻炼啊。”
“是啊。”江恕顺势接道，“你也知道，我一米九，怎么吃都不长肉。要是不锻炼，肩膀撑不起来，往那儿一站跟根晾衣杆似的。”而且，江恕上辈子一直都有健身的习惯。
白书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难怪。”
江恕心里一跳：“难怪什么？”
“难怪你今天看起来这么不一样。”白书言啧啧两声，转头眼神里就带上了脉脉温情：“阿越……”
白书言的信号刚发出，江恕就敏锐地接收到了，他依着记忆里陆越的习惯，一把揽过白书言的肩，将人轻轻带到自己身边。
记忆里，陆越和白书言偶尔也有一些两个人的柔情时刻。陆越原本就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面对亲近时也是如此。白书言会靠在陆越肩上，说些琐碎的小事，陆越便安静地听着。
演一个话少、本分的情人，对江恕来说简直是手拿把掐，亲亲抱抱再传递几个深情的眼神更是演员的必修课。白书言和陆越的恋爱相处，在江恕看来，连拍一部爱情文艺片都不够格。因为他们一般没有更深入的接触了，白书言一直有金主，所以，他们暧昧可以，但不能留下难以解释的暧昧痕迹。
他们在这头正依偎在一起，感受着亲昵时刻，白书言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陆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