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经堂隐现清姬影

“关白殿下决定出家了。”早上博雅来的时候,给晴明带来这么一个消息。

关白兼家过了年就六十一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暮年了。自从入冬以来,关白渐觉身体不爽,虽然医生说无恙,家人也劝他不要多想,但是他自己感觉到这具身体已和朝堂一样暮气沉沉,也许大限不远了。

“大约是我欺罔先帝[1]的缘故。”

[1]藤原兼家猜忌花山天皇,为使花山天皇退位,令其子道兼诈称愿与花山天皇一起出家。结果花山天皇出家后,藤原道兼并未履行诺言。

藤原兼家是这么想的。天子是天神子孙,欺骗了天神子孙是要受到惩罚的。既然这样,那就践行承诺,皈依佛门吧。所以关白宣布,等一过年,就立即出家为僧。

“虽说是出家,但在朝政上不会放手吧。”晴明看得清楚。况且,兼家这个老狐狸到底是真因为身体衰弱而出家,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尚未可知。

“说得是。”博雅对此表示同意,“反正无论怎么样,都是藤原北家执掌朝纲,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大多数朝臣对此反应平平,有几个假惺惺去挽留的。只听说藤原藏人[1]私下在府中多饮了几杯,还有就是一人[2]以为见不到关白了,很是伤心,派人送去了礼物。”

[1]藤原公任时任藏人头。

[2]本是商周之王的自称,后来发展成臣民对天子的称呼。

不管其他人怎么猜测,正月二十,藤原兼家就在家人和亲信的簇拥下,到了和州兴福寺。兴福寺本是藤原不比等所建的藤原家家庙,受藤原氏庇护,而且僧兵众多,足以保障安全。所以在兴福寺出家与到其他藤原家名下的庄园居住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换个地方住罢了。当然,名义上还是说“南都七刹[1],兴福为尊”。

[1]大安寺、元兴寺、药师寺、兴福寺、东大寺、西大寺、法隆寺,为平安时代中期以后奈良最有名的七座寺院,合称“南都七大寺”。

由于兼家刻意宣告出家的消息,前去受戒的时候并非轻车简从,反而大张旗鼓。随同前去的人共计有:长子内大臣兼左近卫大将藤原道隆、次子少纳言藤原道纲、三子权大纳言藤原道兼、四子权中纳言藤原道长、四女藤原槿;左马权头源赖光、治部权少辅源赖信、右中弁藤原有国、左中弁平惟仲、天文博士安倍晴明、皇后宫权大夫源博雅。天皇本欲亲来,被宫中臣僚劝住,便派参议藤原佐理、式部大辅大江匡衡代替天皇前来。

其时刚刚下了一场雨,若草山上空气清新,风清气爽。贵人们有足够的雨具,倒还不至于被淋湿。才过新年,就有零零散散的善男信女赶来进香,其中不乏从远国远道而来的。雨后朦胧的水雾中,前方是庄严的宝塔、虔诚的香客,脑后是山脚的名碑、河畔的倩影。

兼家在兴福寺别当的引领下沐浴焚香,剃度受戒,忙活了一个上午,然后就用了一顿斋饭,进到一处僻静的精致别院休息,几个儿子一同侍奉去了。天皇的使者看受戒结束,便要告辞离去,别当挽留道:“方今初春时节,气淑风和,水光花色无不赏心。且山寺幽僻,尽有无数物中之趣,何不稍待几时?”

大江匡衡推辞道:“在下也想逗留佛寺,赏玩山花。可是‘王事靡盬,不遑启处[1]’,天子在洛下企盼,不得不速去复命。”

[1]语出《诗经·小雅·采薇》,意为王命没有停止的时候,片刻不得休息。

别当惋惜道:“今日方才相识,竟然就要离别。贫僧素闻吏部[1]为文学高选,才高八斗,既来寒寺,不留下笔墨岂不可惜?请您随意写几句应时之句,今后思念之时,也可慰怀。”

[1]式部唐名为吏部,式部大辅唐名吏部侍郎。

匡衡欣然应允。不一时,笔墨俱至,只是一时寻不到砚台。匡衡道:“无妨。”便在一下凹巨石中磨墨,将石块染得黢黑。匡衡提笔,蘸了墨,在寺壁写下:

心为止水唯观月,身是微尘不怕岚。

偶遇攀云龙管驾,幸闻披雾惊台谈。

言诗赞佛风流冷,感法礼僧露味甘。

恩煦岂图兼二世,安知珠系醉犹酣。

写罢,旋即作别离去,别当依依不舍,相送至山门。

其他人闲来无事,便在山寺内外游玩。那兼家之四女藤原槿,与晴明术法出自同门。藤原槿虽是时姬嫡出,却与二哥道纲一般,酷爱阴阳术,便跟随主计头贺茂保宪学习,保宪正是晴明的师兄。

“师侄。”晴明笑眯眯地看着藤原槿,“近来修行成果如何?”

藤原槿自信满满,拍着胸脯说:“师叔,我已经开了灵视,对普通的言灵之术、八门九宫、易经、五行遁、占梦、役灵都已经精通了,上个月还退治了一个鸣屋。”

“哦?不错。”晴明微微一笑,“那么这间寺院的妖怪呢?”

“什么?兴福寺有妖怪?”藤原槿愣了,“怎么可能,这里可是禅门名刹,高僧无数,怎么会有妖怪。而且我连一点妖气都没见到啊。师叔,你别是蒙我的吧?”

晴明笑而不语,藤原槿愈发不信:“师叔,师父说你一向狡……啊智计过人,是不是看我年纪轻,逗我玩啊?”

“列位!”晴明没有理睬藤原槿,转身对武士们说,“请列位在寺中到处打听一下,看近来有没有怪谈。”

“哦,这没问题。”武士们在这里无聊至极,对于风花雪月之雅事没有兴趣,还不如摔跤来得有意思。可是他们心中还有对佛法的敬畏,不敢在佛门净地放肆。这会听到晴明的要求,一个个满心欢喜地跑东跑西打探消息,源博雅也跟着去了。

过了一个时辰,所有人都带着自己的情报回来了。源博雅先分享了自己听到的内容:“我听说寺里有一个叫秀隆的僧人,上月夜间在经堂诵经,困倦已极,不觉睡着。睡梦中碰倒了油灯,烧着了经堂,那僧人登时就被烈火焚身。僧众发现后竭力救火,但火势一时难以熄灭,幸好关键时天降一场雨,才减弱了火势。等到火被完全扑灭,僧众以为秀隆必然已经葬身火海,可是进入火场之后发现,秀隆虽然被焚伤重,却未曾死,只是至今昏迷未醒。”

源赖光听到了些别的传闻:“据一个参与灭火的僧人说,他看到火光中有一条大蛇,一面缠绕住秀隆法师,一面口喷火焰。后来检视秀隆时,他身上也有被缠绕的痕迹。”

源赖信附和道:“僧众之间有传言,寺里有妖怪,就是那道成寺的清姬,也叫赤般若的。秀隆法师辜负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化为清姬,来报仇了。”

晴明问道:“秀隆法师可有相亲近的女子?”

众人皆摇摇头,唯独平惟仲说:“秀隆法师一向守持清规戒律,不近女色。但是去岁夏水湍急时,山下一个村庄被洪水袭击。秀隆法师随僧众前去救援,在村中见到一个被困在土墙上的女子,当时情况危急,秀隆便忘了戒律,凫水过去,将她背负在身上,然后又凫水回到人群中。”

“后来呢?”

“后来那女子缝了僧衣,前来寺中答谢,并向秀隆法师表示爱意。秀隆以献身于神佛为由婉拒,那女子伤心欲绝,下山涉水时被水流冲走,死了。秀隆为那女子在河边修了坟,清明时去祭奠,从此再无瓜葛。”

藤原槿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果那女子对秀隆法师尚有执念,怨气化为妖怪也不是不可能。”

“不如我们先去那间被焚的经堂看看吧。”晴明这样提议。

“理当如此。”众人从地上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请了一个小沙弥引路,径往经堂去了。

经堂许多地方已被烧毁,还没来得及修复。铜灯盏跌落在地上,这就是那肇事的元凶。

藤原槿用灵视将经堂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最后无功而返:“我没有探查到任何妖气。”

源赖光和源博雅虽然不是阴阳师,但是多年退治妖怪经验丰富,他们感受了一下,也说:“确实没有妖气。”

晴明看向墙上的壁画道:“妖怪的形成有很多种原因。草木精怪受日月光华,饮甘露,餐林风,得天恩地眷,渐有灵性;人为万物之灵,恩怨喜怒皆有造化,生为生魂,死为怨灵;物受人之精气,可成付丧神;鸟兽聪明特达,窥破玄机,亦可成妖。这些妖怪都有妖气。唯独有一种伽蓝宝刹中的妖怪,因日夜聆听三谛妙法,以香火为食,得了一点灵光,佛法傍身,所以没有妖气。”

他边说边走近壁画,那是一幅蘘麌梨童女像,下半部分被火燎烧过变得焦黑,上半部分犹然栩栩如生,尤其是头上的毒蛇璎珞色彩鲜明。

“这幅画中的蛇便是如此,在阵阵梵音中成就灵性。那天秀隆法师不慎引燃经堂,这条蛇就从画中爬出来,缠绕在秀隆身上保护他,所以秀隆一时之间未死。但是毕竟法力低微,这条蛇变不太大,只能将秀隆的关键部位护住,秀隆终究难免火焰灼烧之苦。蛇是有的,至于喷火之说就是以讹传讹了。”晴明缓缓叙述出这个故事,天知道他是怎么推出事情全貌的。

“所以那个女子的死只是个巧合,她不是妖怪,这里本就没有清姬?”藤原槿揪着头发问。

“也不能这么说。”晴明将折扇打开,“那个女子的确化为妖怪,但不是清姬,而是雨女。上山时你应当看到了,那个河畔的影子。”

“我还以为是优婆夷[1]。”藤原槿没想到,随便路边一个模糊的影子竟然都能是妖怪。

[1]在家信佛的信女。

“经堂起火的那天晚上,那场救命雨就是雨女降下的。与妒恨缠身的清姬不同,雨女是个善良的妖怪。虽然被秀隆拒绝,但她并未堕入邪道,仍然抱持着对秀隆的感激。也正是因为秀隆法师佛心慈悲,才有雨女、蛇妖相救。”

“不过现在……”晴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人,“这间经堂已被焚毁,没有了佛音和香烛,这条小蛇也维持不了多久了。我且把它收起来吧。”

“不必了!”一道声音进入经堂,是别当来了,“我且把这幅画挂到别处。待过几日,在这经堂址上重修一座佛殿,专门供奉这蘘麌梨童女像好了。然后在河边另建一座雨神庙,希望雨女保佑若草山左近风调雨顺吧。”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另外……”别当满是欣喜,“方才秀隆法师已经苏醒,能开口讲话,身体还很虚弱,但会慢慢好起来的。当真是一个让人满意的结局,阿弥陀佛。”

在场诸人一并欢喜起来:“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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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