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那家伙。地下河水哗哗地流淌,细微的声音在幽静的洞穴被放得有点大,且带着回响。我在这声音中拿手背垫着下巴,间或令细长的颈椎朝水面弯曲成半弧,临水照镜,拨弄水流。回想黑夜山山麓上,青衣白发的身影,我空洞的左胸能热乎很久。一个很美的人,举手投足皆捎带着纯净倜傥的美感,身上气息特别柔软,似外面徜徉的春风,不凛冽,挟裹春水春雨春草春花。这种美,无关性别,超越性别,是我一直向往而求不得的。望向他,就跟看到春日和煦的青阳一般。
此等怅惘、向往等隐秘的情感,大概,或可被称作喜欢。喜欢到,他的每句话都成为我的心里话,都可以成为我为其付出一切的理由。
在他面前撒了点小谎,原先打算教训下灯笼鬼们,吸取点灵力维持自己的力量。经其劝阻,我就罢了手,谁叫他的心灵我无法拒绝。于是我给了他个显得“无所谓”的理由:只要能保持我的美貌就够了!……哪能啊,还差着呢!不过呢,由于允诺了他这么纯粹的人类,也由于他帮我消除了心头忧虑、扭转了形势,我呀必须守诺,今后就长久地呆在洞府,慢慢地捕食猎物吧。之后我与他告别,并且告诉他,接下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务必找我。
谁知道呢?渴望再次见他吗?然而,此时的我极度依赖黑夜山乃至无法离开。身上的妖气愈发浓烈,黑夜山石碑处的阴影光明斗争剧烈,不知晴明有没有发觉?我不准备提醒他,非常奇怪,这份心情。有个声音日里夜里地在我脑海中翻腾:一旦黑夜吞没日本,日照大神再次躲进高天原,我可能就是与凡人们一个世界的人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它及时制止了我将出口的话。与此同时,我怀揣另一份私心。
黑暗猝不及防地兜头罩来,厚实的大地打开通往地狱火海的入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会如何应对,晴明他们,又会如何应对?问神明,问佛祖:萤火之光,能否同黑夜对抗?日照大神能否飞跃重重云海,再次地把温和光辉洒向这兵戎争斗不休、五毒堵塞清心、绝望横行的人间地狱呢?
山顶来人。他们的脚步声,纵使隔得再远,我亦能听见。同一批人,晴明走后,他们来得非常频繁。灯笼鬼说,它近日发觉身上的力气大了几分,可笼中火苗反倒越发柔弱。与它所见不同,我看到的是灯笼盏里的灯火日益炽烈,然则可能受了黑气影响,明亮凡火添了几分森森鬼气,和外面坟地夜晚四处浮动的幽绿鬼火相差不离。灯笼鬼急得团团转,异常恐惧地念叨:“我快灭了,我快灭了!对,变大点,洞没了,风就吹不进来,光明就保住了。” 而后,便一直保持大灯笼的形态,死命盯住洞里某处,似在卯着劲儿。几盏灯笼鬼先后飘进来效仿,有的歉疚看我一眼,憋住一口气,“嘭!”地变形,杵在洞穴里。喧宾夺主不外如是。最令鬼头疼的是,这群家伙貌似和尚入定,怎么都听不进话。我无语至极,单手遮住恍若白昼的光亮,走哪个角落睡觉都不成。 “好好好,你们不走,我走了!”无奈且气愤地叫出这句话,我鼓气向洞外疾走。
黑夜山雾障浮动,薄处如纱、厚处如泥,有若实质。哪儿都不适合充当睡觉的地方!我伸手撩开漂浮在身侧的黑色飞絮,往山脚下走,随着黑暗的扩大,我可以离开黑夜山数十里而不觉任何异常。我欲寻第一次下山,那座南面的村庄,想找张舒服的床榻,勉强睡一觉。
暗林寂寂,我四平八稳地提着灯笼,闲庭信步似的走过,尽管灌木丛、树冠中陆续冒出诸多异色眼睛,个个虎视眈眈。
长发发尾随我走动而摇摆,时而不小心地扫过灌木,或在地上逶迤拖行,跟毛笔一般左右扫动,柔韧有加。躲在灌木丛后的人形小怪捂住受伤的鼻子,作了个撤退的手势,扛着狼牙棒带领几只属下小心跳走。树冠里的夜枭、怪鸟、猿猴等见势不妙,也纷纷缩回脑袋。
但,总有几只自恃强大,有恃无恐的,从我背后半空里蹭蹭地蹦出来、底下草丛里探出头来,一拥而上。大部分小妖怪自食了恶果——被地上半空布置的发网陷阱裹得嗷嗷地叫。其它漏网之鱼则被锋利坚韧的发丝穿透。妖化的血液顺着油亮漆黑的发尾延伸向发根,在半途即被吸收的干净。从那些小妖怪铜铃似的大眼里我见到了现在的自己。冷艳怪异的笑爬上“那人”的脸,怪丑的。让我想想,自己何时喜欢上了这种杀戮的感觉?上次与僧侣阴阳师一战后,不,更早,那只妖化的豪猪,令我对妖化的不再新鲜的血液也呈现出蠢蠢欲动、无法控制的兴奋状态。松弛有度地玩弄、收割其他生物的性命,一想到该种场景,全身上下皆浸泡在温泉中,精力充盈,舒泰极了。这可不行!晴明不会喜欢这样的行为!我闭了闭眼,加快了脚步,刚才一役,一路妖鬼闻风而逃,遇到了也只敢露出防备威胁的吼声了。
我到达织纱提及的、之前我远望过而未曾来过的村庄。相比较以往的炊烟处处,鸡犬相闻,现下,此地可算鬼域。地下裂缝里存有少量火红岩浆奔突跳跃,地面上则摊开了一片断壁残垣、焦土黑烟。蚊蝇堆成人形,稀薄白皮打着卷儿在脚边拂过,“生民百遗一”“路有冻死骨”不足以形容描画,恐怕唯有地狱二字可任凭外人想象。呵,莫说睡觉连张干净的床都没有,就说久站于此——味道太熏,我疾奔出村,扶住一棵尚存完好的槐树,吐个天昏地暗。
诸位看官,饶是喜欢杀戮,我也仅仅喜欢干干净净的杀戮。是以你我都实在无法想象此前该地到底要发生何等残酷的祸患,才能形成如今村子之惨况。如若仅出于黑暗的扩散、自然环境的改变,村民大可迁移。所以,这里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什么。
槐树的清冽抚慰我焦躁的五官,我扶住干燥的树干,将头贴在上面、耳附到树身。山樱开落,恰逢槐黄时节,芬芳黄花开满半边树冠,星星点点地下落,直至消失于地缝迸溅的星火之中。幸存的柔嫩花瓣则沾与我发上、肩上,稍后再从宽大袍袖上星零落地。人以为木边栖鬼,槐树乃不吉利的树,其实不然。槐同“怀”,栽种槐树于家门口庭院,候望游子叶落归根,魂归故里。槐树,实际上是一种庇荫人的树。因此,槐树亲生灵(与死灵相反,指仍有自主意识的鬼)。这株老槐树,于盖天毒霭中茁壮生存,必存灵识。我与其通灵,私语,槐树受伤不轻,灵根有损,沟通半天,才能将它模糊吐出的“屠村”“祭祀”“怨气”几个破碎音节拼凑个大概。
“祭祀?”我喃喃,“你可看清了屠村之人是何等模样?”
“武……士……”槐树根基震颤起来,哪里传来笛声,老槐树藏喉咙里头的低语几近嘶吼出来,“……岩浆!蛇头!妖!妖!杀光,杀光!地、下——”扎埋地下的槐树根须连根拔起,自地下钻出,蛇虬般乱舞。站立之处皲裂,我飞驰退后十丈,那些根须拽起人骨骷髅、断肢内脏,与此同时,整个树身开始下陷,裂缝扩大成天堑,咕噜噜的岩浆吞没树干枝叶,余烬生起几缕烟雾,溅起几丛火星。
我倏尔转换视角,立时警惕地朝吹笛处看去,但见鼓起双翅的残影消隐不现。
睁开眼睛,槐树黄花仍在下落。四围里皆是迷障,我环顾四周,某处响起笛音,隐隐约约,似远还近。凝眉,后退,我必须回巢穴里去。此处太过怪异。小小鬼怪承受不起。恐惧已自我意识里升腾,升腾绵延若蜘蛛不停吐丝,白色透明丝线根根柔韧粗壮,顷刻之间蛛丝数量膨胀,陡然地疯狂占据意识虚空,自我成为它们的目标猎物,一不小心就会被牢牢捆缚其中!
左右地突围,极力打乱挣脱那些缠将上来的粘稠丝线,我开始疯跑起来。我能意识到自己在害怕,自己在乱走,可就是无法控制住行动。天黑如墨,厚重雨云迫近地面,狂风平地涌起——作了个囚笼。奔跑、回转,突破夹杂闪电的云絮!整身狼狈不堪!挽好的长发乱乱飘扬,我杵在原地,迷茫地漫想:……我要去哪儿?
黑雾某处似藏有嬉闹玩耍的儿童。我扭头面对那处,警惕地慢慢退后,而不防脚下猛然踏空!身后索索地响,细长竹叶惊落,背后有东西拖着我的脊背。回过头,身后是倾倒的竹子。我睁大眼睛,发现置身茂密竹林中央,深夜的竹林,一望无际,漆黑、幽蓝,同之前消失的迷障一般,将我团团围困。稍微动动身体,想要借力起身,奈何整个人朝后落空跌倒!——“磞”地一声,骨头碰到竹林外坚实的土地。空间变幻,我已落在竹林之外。惊异尚未过去,久等的脑侧的异物感并未传来。我奇怪地偏头瞧,弯月似的两角、垂地的长发消失不见。全身上下已然换了身新衣。脖子、两臂、腿脚上整日戴着的丝套业已全然消失。我将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到眼前端详,原先可怕的血红肌理覆盖了层白皙温软的皮肤;小心触碰血滋滋的脖子,指尖可以感受到脖颈处有力的血脉搏动。
红木黑瓦,竹林四合。院落大门紧闭,呈现混沌似的黑色。清辉洒落树梢,乳白色雾气牛乳般浮动于竹涛之上,我张望片刻,略移步履,鞋靴着地擦出“沙”的短促音响。一只绿色冥蝶从右侧竹林中来,缓缓穿过眼前,围绕我转了一圈,没入左侧黑暗。眸光移开,我抬首望向那唯一一座房子,犹疑地朝那座房子迈动脚步,细小的风旋在虚空生成,我无知觉地履风而行,走到房门前,低垂下头,长睫怯怯眨动。我凝思片刻,终小心地轻推开房门,隔扇推开刹那,强烈的心绪翻动叫我干涩的眼里涌出泪水,哒哒地滴落在地——一声接着一声,竟然……敲出了声响。
“……奇怪。”指尖沾点泪水,我怔怔地瞧。凝默之时,屋子里有衣服摩擦的略微响动。我猛然抬头,黑夜中,屋里并未点灯,但见月光穿透隔扇,银白水银似的流动、流淌了一地。那人避开光亮,盘坐在光亮之后的阴影处。我仅能看清他的大致轮廓、绣有水波纹的暗绿绫罗,以及凝视我的同样含泪发亮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