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踪

公历1750年夏,华国D省穆廖市。

天苍苍,太阳晒得人想呼叫后羿来解决它,一只猫儿踮着爪垫逃灾似的跑到了阴凉地下,对着老树根杠了两下爪子抒发自己的不满。

某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门口,一辆饱经风霜的越野车卡着点漂移进了最里面的停车位,从车窗处甩出一张卡,精准无误地贴到了门口的打卡器上。

“董衔甫,打卡成功。”

宽肩窄腰的男人从越野车中迈出来,大夏天他仍然穿着行政夹克和高领毛衣,高鼻梁上架着墨镜,仿佛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热。

笑眯眯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根猫条投喂给他们局里的这位小祖宗,才捡起工牌推门进去。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防水做得不好,进门先感觉到的是入骨的阴湿潮气,也是因为这个,一楼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自己的手机象棋事业了。

董衔甫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又过了一道指纹锁,才看到一块贴在墙纸脱落后的墙砖上的、竖着的、不锈钢材质的匾额。

国家特殊事务管理局D省总局。

跟前台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董衔甫爬到了三楼,拐进了一间朝阳的房间。

一个矮个子的女生抱着一摞刚从档案室拿来的纸质资料,也正巧要进门,瞧见他点头打了下招呼。

“队长,早安。”

他是D省第一行动小队的队长,也是D省所有行动队的总队长,名头听着不错,但由于异能者的稀缺性,手下根本没多少人。

董衔甫点头,摘了墨镜问:“早安,吃了吗?”

他跟着女生来到讨论室的大桌子旁,瞧见小队还有三个成员在,黑眼圈都很重,像是熬了几个大夜。

女生名叫季芸,是第一小队的副队长,从桌上堆积的文件里精准无误地翻出一张纸,边往白板上贴边说:“没呢,城东那边出了起走失案,因检测出有灵力波动,从警局调到我们手里了。”

“谁丢了?”董衔甫问,边说着边把公文包里新让上面盖完章的文件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掏出手机解锁给一旁直打哈欠的壮汉:“去问问还有谁没吃饭,那我的手机点去,天杀的老墨,我让他们批个食堂怎么这么难。”

壮汉欢呼一声,另外两人也闻声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又拿着手机去问隔壁的小队要不要吃早饭。

季芸喊了一嗓子:“帮我点个豆腐脑配烧饼,要椒盐的……”又继续说起新案子:“走失人员名为何东,男,三十五岁,程序员,失踪前刚被优化,在老林烧烤店喝酒买醉来着,这是从烧烤店回他家的路线。”

案发地点是城东的新开发区,说是新开发区实际上是一片烂尾楼聚集的荒郊野外,柏油路、水泥路、土路一段接着一段的,没有摄像头,给个新政策挂牌吸引冤大头呢。开车过去都要半小时,更何况是个醉汉了。

白板上磁吸着地图,董衔甫顺着标记的红线,指着一个点问:“这废工厂排查了?”

季芸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没,说是前一阵刚被一个公子哥买了要建什么赛车场,正在批流程。公子哥现在在国外联系不上,正在申请搜查令。”

其他地方都初步查过了,没有找到失踪者。

董衔甫皱眉,“什么败家玩意在这破地方建赛车场,卡丁车场还差不多。搜查令还要多久下来?”

“最快一天。”

听到这感人的办事效率,董衔甫都气笑了。他们这些异能者不被社会所知,管理局也受制于公安系统,有什么事都要走流程,慢得厉害,有时还会被卡一卡。

总部那边情况也不好,对身处祖国北方的D省几乎是放养,所以他们只能自力更生。

所以董衔甫经常凭着厚脸皮亲自往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等各类有权限知晓异能者存在的领导办公室跑,有时催进度有时打秋风,急了会用一些吓人的“小手段”。

他说:“太慢了,我一会儿先去一趟。”

等搜查令下来人都凉透了。

季芸听了直皱眉,扯了扯身上的羊毛披肩,劝说道:“队长,你的异能还是少用点吧,你已经成移动空调了。”

目前屋内体感温度五度。

董衔甫正在公文包里找钥匙,随口道:“正好今天热,就当省电费了。”

季芸看向根本没开的立式空调,又看看每个座位上常备的厚外套,真诚地说:“你这冷跟进停尸间似的,新来的小刘本来阳气就不足,被你这冷搞得感冒发烧打点滴去了。”

董衔甫捕捉到关键词,立即说:“那得报工伤啊!”

他忽然想起来还要跑一趟工伤报销的单子。

季芸:“报了,但这不是我在说的问题,你这再用就……”

她说着,一扭头,就见董衔甫已经翻窗户往下跳了,还说着:“那我直接去调查了,拜拜。”

然后就像是放生家养人类的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会死的。真是一点唠叨都不想听。”

壮汉捧着同样被董衔甫放生了的手机进来,正好看到董衔甫的桀骜不驯的衣摆,听到楼下局里猫祖宗被吓到了的惊叫。

好消息早餐买多了免密开了,不用队长输入支付密码也能吃早餐。

坏消息,他们又被队长“弃养”了。

“副队,怎么说?”

季芸揉了揉眉心,把董衔甫的手机扔进公文包里,安排道:“老样子,一个人跟着他善后,剩下的查其他案子去,现在人手可真不够,还是得招人……你说再申请五十个编制够不够?”

壮汉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说:“上面能批下来十个就感谢佛祖了。”

回到自己爱车的董衔甫一脚再次离开待了不到十分钟的工作地点,重新驶入公路,汇入钢铁洪流之中。

再开出去两里地后,他才发现一件事。

“导航,导航……手机没拿回来,算了,也能去。”

他边往城东开,边落下遮光板。

落在阴影里的一双冰冷的深灰色眼眸投向着顺流与逆流的车中,捕捉着那些特殊的存在。

很快,白栅栏的另一侧呼啸而过一辆鸣笛的救护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副驾驶位上多出了一个半透明的老人。

老人剧烈地咳嗽着,左手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着,头上有个血洞,翻着白眼。

他迷茫地看向周围的环境,呢喃着:“我这是,在哪啊?”

董衔甫关上车窗,将人世的喧嚣隔绝在外,平静地解释道:“哦,大爷你要死了,一会儿你的心脏停止跳动,灵魂会很快散去,所以能不能趁着还有意识帮我指个路,去兰六河工厂。”

老人呆呆地点了点头,边说着路线边用扭曲的左手指路。

看样子大爷是个左撇子,被什么东西砸死的。

董衔甫知道了路线,平淡地感谢:“谢谢大爷,大爷下辈子顺遂。”

下一秒,大爷从车中消失,被身体吸回弥漫着哀伤的急救室,看着护士为自己盖上白布。

“唉。”

一声叹息无人听见,一个生命长绝于世,有人会为他欢喜有人会替他哀伤。

而见惯了生死的人只想问路。

越野车行过曲折的小路,城中到城东的这条路像一道从繁荣到荒凉的化学公式,删删减减掉车马与高楼,剩下本质的荒草地与残留的工业垃圾。

他打了个哈欠,与一辆无客的出租车擦肩而过,看到兰六河工厂生锈的牌子,将车绕了个圈停在厂房后门的枯树底下。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董衔甫目测了一下墙的高度。

“就是这里……”

他拍了拍树干,还是实心的,能爬。于是轻盈地爬上枯树,对准墙里面就要跳。

蹬树干时惊起了一只乌鸦。

抱歉抱歉,他心想:我确实很容易吓到小动物。

但,乌鸦?也是一种让人联想到死亡的鸟啊,看来这位失踪者怕是……不说丧气话。

董衔甫下意识嗅了嗅有没有腐烂的气味,却只闻见了雨水过后,弥漫在周围难以忽略的铁锈味。

真糟糕,他才想起昨天前半夜下了雷阵雨。

兰六河工厂生前是生产橡胶制品的,泡完了雨还有一股臭橡胶味,闻得董衔甫想吐,也分不清这些味道下还隐藏了什么味小的东西。

他的身形虚了虚,仿若不存在实体一般穿过封锁的大门,越过庞然大物一般的烟囱塔,无声地奔跑穿越在车间之间。

血迹……

他忽然看到什么,停下了脚步。

“哒——哒哒哒哒——”

密密麻麻的敲击声此起彼伏般响起,回荡在空旷的车间内被一次又一次地放大,敲击编织出绝望的网罩向人,像是一件又一件的生了倒刺名为疲惫的衣服挂上人的皮肉。

阳光透不过闷死人的铁皮,也扬不起积攒多年的灰尘。幽蓝的光透过机器的缝隙分尸在四周的墙面上,一张麻木的脸面对着石沉大海的邮件,一言不发。

一道血痕自头腔向下贯穿,下颚,脖颈,胸腔各有一刀,黏稠的鲜血涂抹在地上,像是一滩死去的湖。

董衔甫看了两眼,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肩膀掉了。

左边的眉毛挑了挑,他问:“呦,哥们,怎么死的?”

那鬼魂扭头看他,麻木地问:“我死了?”

董衔甫也不跟他废话,抓着他来到太阳光能照到的位置,给他指脚下本该有影子的位置。

空无一物,两人都没有影子。

“对,看这情况是被开瓢死的,都成地缚灵了。”他说:“这样,我帮你往生,作为交换你把你还记得的事情告诉我呗。”

鬼魂看着他,他也看清了鬼魂的脸,正是那位失踪者何东。

现在看来是受害人了。

失踪案变凶杀案,这工作量翻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何东迟钝地回忆了一番,然后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他说:“我只记得我在回家的路上,有只猫,不对,有只乌鸦飞过去了,然后我就不记得了。醒来时就开始找工作,我说怎么我投了两百份简历都没人理我呢……”

原来是死了啊,不是我的价值低到一个要自己的公司都没有。

董衔甫又引导着问了几句,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鬼何东不记得谁杀了他,有可能是因为喝醉了断片,也有可能是因为鬼魂本就记不清东西。

他说:“成,那你在这再飘会儿,我去找找尸体。”

从灵魂看看死状惨烈,大概已经被分尸了,那自己的搜寻方向可以往小了锁定了。

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艹。”

他化作实体,敏锐地察觉到脚下有中空的回音,然后蹲下身从水泥地穿墙而过。

有地下室,地下室大概是封闭的,郁结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腐意初生的气息。

他皱着眉顺着气味找去。

入目的是蛛网般盘踞的红绳,相互交织成悬挂青铜铃铛的不知名的阵法,将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围在深处。

地面溅洒着鲜血,空气中还有什么东西烧焦的气息,仔细一瞧那未凝固的血之间还有未烧尽的黄符。

里面盛放着一张槐木的供桌,上摆三个盘子,各放着猪头羊头牛头,六只死不安宁的眼睛怒目圆睁着,似乎动了动,直对上闯入的人。

董衔甫与它们挥了挥手,反手掏出手机打算留证,掏着掏着才想起来手机给其他人点早餐了:“手机……没拿,执法记录仪靠你了。”

他的兜里有前两天才从警局淘来的执法记录仪,拿出来一看还有一格电量,别胸前还能用。

他的身体仍然是虚的,踏血无痕,轻巧地来到供桌旁边,绕了一圈,最终在一个角落的格子里找到了几个黑色的布包。

身体实化,打开布包,引得董衔甫挑了挑眉。

里面是模糊的毛发、肉块与骨头。

“分尸了都。”他叹一句,忽然听见沉闷的回响,来自地面之上。

而刺鼻的味道也在恢复嗅觉之后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

铁锈、油漆、灰尘、火药……

“等等,火药?”

“嘭——”

谁tm允许他们现在拆厂子了!别告诉我忽然爆破审核就通过了!

董衔甫猛然抬头,就见头顶的水泥伴着灰尘哗啦啦地往下掉,地要塌了,而上面的厂房正向下坠落,脱落的钢筋水泥像天降的陨石,将这现场砸了个稀巴烂。

大概是外面的烟囱被炸了。

他下意识要虚化跑走,却抓不住还是实体的黑色布袋。

这是物证,被埋了可就容易死无对证了。也是得入土为安的……

得带走。董衔甫很快决定下来。

于是迅速将拉链合上,扯了条红绳来把它们捆在一起,摸了满手黏腻。他才发现那其实是白绳,让血染了个透。来不及反感这触觉,他撒腿就跑,要趁着下一次爆炸之前在地下室里找向外的出口。

头顶离得太远且洞不够大,纷飞的尘土挡住了他的视野,倒流进地下室的浓烟灌入他的口鼻,惹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找不到上去的路,毕竟他就不是通过这种正常的方式下来的。

这可怎么办,正想着,大地又是一阵战栗,下一批爆破来了。

“轰——”

这次炸的直接是车间,因为地下室的天花板直接塌了,董衔甫笃定这是为了毁尸灭迹,哪有拆车间用炸弹的。

他差些没站稳,直接跌下去,只来得及往墙角躲了躲,祈祷这玩意的承重能力没那么差。

男人尽可能地蹲下身,在混乱黑暗的空间中隐约看到一丝光,似乎是打穿了。

他手脚极为灵活地躲过掉落的建筑垃圾,踩着砸到身下的水泥块往那光的位置向上爬,果真是打穿了。

但就算垫着脚下的水泥钢筋也还差个一米五的高度。

董衔甫在摇摇晃晃中目测了一下高度,脱下夹克用其将布包绑在自己的身上,向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向上抓住了裸露在外的钢筋条。

手疼。

他刚要爬上去,又是一声爆鸣,震得车间顶上开始摇晃,也震得地面又出几道裂痕。

一块年久失修脱落的铝镁锰板带着硕大的阴影砸了下来,在空中解体成两块,较小的一块不偏不倚砸在了董衔甫刚冒出来的头上。

“嗡——”巨大的耳鸣贯穿了他的精神,冰凉的血从额头流水一般滑下来,眼前变成一片漆黑,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董衔甫已经做好昏迷后化为鬼躺在地下,等着被挖出来的打算了。

就是可惜了死者,要成肉泥了。

就在身体被失重感包裹的瞬间,他向下跌去,一双极有力量的手却抓住了他的手腕,一用力将快失去意识的他拽上了地面。

厂房随时会塌,受限的视野里,几片彩色的光晕闪过,那模糊的身影拽住他的胳膊,清晰镇定地说:“别多问,不想死就跟我走。”

好,跟你走,走……

董衔甫向前迈出一步,然后仿佛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一般,一脚把自己走了个五体投地。

“头……”他用气声解释着,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啧。”

那人似乎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下一秒他被一个身形单薄的人背起,平稳又快速地移动着。

陌生的热意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叫本想变成鬼减轻重量的董衔甫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活着的真实感。

好温暖……

他下意识环住了那人的脖子,在颈窝里蹭了蹭,然后安心地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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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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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能】口腹之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