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铭去食堂打包了两份盒饭,提着走进地下二层的毒理实验室。走廊里依然弥漫着那种混合了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味道,他推开实验室的门,看到刑深正俯身在一台显微镜前,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专注的眼睛。
"放桌上了。"齐铭把盒饭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你先吃,数据跑完再看。"
刑深没有动。
"刑深,饭凉了。"
"等这一组结果出来。"刑深头也不抬。
齐铭走到他旁边,看到载玻片上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状样本。刑深调整了一下焦距,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参数。
"这是从那件实验服袖口提取的?"
"对。"刑深终于直起身,摘下护目镜,"和饮水机中的毒物是同一种有机磷酸酯类化合物。但和标准样本对比,纯度不同——冯椿声合成的产物含有一种不常见的副产物杂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合成路线不是标准教材上的方法。"刑深坐到桌边,打开盒饭,看了一眼——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她可能用了某种非标准的催化剂或溶剂,导致副产物不同。也就是说,她的合成路径有独特的地方。"
"不像教科书,像实战?"齐铭也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
刑深夹了一口菜,没有直接回答:"等我把这种杂质的结构解析出来,也许能推算出她的具体合成路线。到时候就知道她的有机化学水平有多高了。"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饭。齐铭注意到刑深吃得很少,筷子动了几次就放下了。
"就吃这么点?"
"够了。"
"你这食量,难怪身体不行。"
刑深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齐铭,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锐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老周跟你说的?"
"聊了几句。"
"他的话太多了。"刑深站起来,把还剩大半的盒饭盖上,放在一边。
齐铭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伤口不能硬揭。
他换了个话题:"蒋怡夏那边,她承认买了氰/化物,但说是给自己自杀用的。她把氰/化物藏在自己的行李箱里,但林东东有可能翻出来。"
"可能性很大。"刑深回到显微镜前,一边操作一边说,"林东东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勒索他人的机会,如果她在蒋怡夏的行李箱里发现了氰/化物——"
"——她就会把氰/化物当成新的把柄。"齐铭接上,"但她不会想到,在她决定勒索蒋怡夏的同时,那瓶□□也成了自己杯子里的东西。"
刑深从显微镜上抬起头:"这个推测有一个问题。"
"什么?"
"蒋怡夏买到的氰/化物含有工业杂质。我刚才做了一组比对——这种杂质和江城城郊明华化工厂一批次品原料的成分高度吻合。"
"明华化工厂?"齐铭皱眉,"那地方不是三年前就停了吗?"
刑深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做过功课。"齐铭靠在椅背上,"江城所有和化学品有关的企业,我让小陈列了一个单子,明华化工厂因为环保和安全隐患,三年前被勒令停产整顿,之后就没有再复工。"
刑深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副队长。
他转过身,调出一份文件:"明华化工厂停产后,设备被分批拍卖,其中一套反应釜和一个精馏塔——"
"被谁买走了?"
"一家名为'晨丰物资回收'的公司。我去查过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开发区的一个虚拟地址,法人是一个六十岁的乡下老人,身份证早就丢了。"
"空壳公司。"
"对。"刑深说,"这套设备流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但□□里的这种工业杂质,和明华化工厂那批次品原料的指纹完全一致。也就是说——制造蒋怡夏买到的那批氰/化物的原料,很可能就来自明华化工厂的设备,不是在正规化工厂里生产的——而是在某个隐藏的制毒窝点。"
齐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信息越来越多,线条越来越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冯椿声在宿舍饮水机里投了有机磷,浓度不够致死。蒋怡夏买了工业级的氰/化物,来源不明,疑似出自地下制毒点。而林东东体内同时检出了这两种毒物——但单独哪一种都不足以致命。"
"对,"刑深说,"所以真正的死因——"
"是两者的叠加。"
"可能性很大。但我需要做协同毒性实验来确认。"
齐铭站起来,走到窗边——地下二层唯一的窗户靠近天花板,能看到外面行人的脚和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刑深,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投毒案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刑深淡淡地说,"但你来查案,我来做毒检——各司其职就好。"
齐铭回过头,看着刑深重新戴上护目镜的背影。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划清界限,但齐铭觉得,这个界限可能比他想象的要窄一些——也可能,已经在他刚才走进实验室的那一刻,悄悄变窄了一点。
下午两点,齐铭回到了审讯室。这一次,对面坐的是尹求娣。
相比冯椿声的平静和蒋怡夏的崩溃,尹求娣的状态很不一样——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像一台等待调试的精密仪器。
齐铭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数据记录。
"尹求娣,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你们破解了我电脑里的隐藏分区。"
齐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提起这件事。
"你知道你的电脑里有隐藏分区?"
"我设置的,我当然知道。"尹求娣的语气没有起伏,"那个分区里存的是宿舍WiFi路由器的流量日志。我通过路由器漏洞截获了整个406室四台设备的网络活动记录。"
"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我有被害妄想症。"尹求娣说,"我总觉得有人要害我,林东东在网上散布谣言之后,这种感觉更严重了,所以我监控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来确保安全。"
"那你在这些日志里发现了什么?"
尹求娣的目光透过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直直地看着齐铭。
"我发现有人在搜索制毒方法,有人在联系毒贩。"
审讯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你说的是冯椿声和蒋怡夏?"
"是。"
"你看到这些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尹求娣平静地说,"我只是保存了数据。"
"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不确定她们真会实施。而且——"尹求娣顿了顿,"我也不太在乎。"
齐铭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看起来冷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她的眼睛里没有歉意,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实验中观察细胞变化的冷淡。
"尹求娣,你知道在法律上,明知有人可能实施犯罪行为而不报告,可能会构成什么责任吗?"
"我知道。"尹求娣说,"但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我只说我想说的。"
齐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手中的资料。
"那你想不想说一下——在你的电脑日志中,有一组很有意思的数据,在冯椿声搜索有机磷合成法的那个晚上,她的搜索结果似乎被定向到了一个特定的论坛。那个论坛上的合成指南——"
齐铭抬头看着尹求娣。
"——被修改过。数据包被截获后,替换了其中的内容。"
尹求娣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她放在桌面上的十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是在暗示我操作了这件事?"
"我没有暗示。"齐铭说,"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的电脑在那一晚的运行日志中,有一段访问冯椿声设备的异常记录。连接时间、数据包大小、操作指令——全部吻合。"
尹求娣沉默了很久。
"这个证据,你们拿不到。"她说,"我有加密。"
"我们有技术科。"齐铭笑了笑,"技术科的小陈正好是你师兄。他说你加密算法里有个漏洞——"
尹求娣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但这个漏洞,只有他自己知道。"齐铭把话题转了回来,"我感兴趣的,不是你有没有修改那个搜索结果,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尹求娣低下头,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林东东毁了我的人生。"
这句话和冯椿声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但齐铭能感觉到,在这四个字的背后,藏着的东西完全不同。
冯椿声说这句话时是愤怒的、痛苦的,是女儿为父亲申冤的决绝。
而尹求娣说出这句话时——像是说出一个实验结果,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结论。
没有情绪,只有判决。
"她是如何毁了你的?"
"大一的时候,她让我帮她黑进学校教务系统,修改成绩,我拒绝了。"尹求娣的声音依然平静,"然后她在校园墙上发帖,说我偷了舍友的笔记本电脑和现金。"
"你是清白的?"
"我是清白的。我去找了辅导员,调了监控,证明那天晚上我在通宵自习室,但谣言已经传开了。没有人看我拿出的证据,所有人只记住了'尹求娣是小偷'。"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抽搐。
"所以你要报复?"
"我没有报复。"尹求娣说,"我只是让事情自然发生。"
"让事情自然发生"——这个说法让齐铭后背微微发凉。
"你知道冯椿声和蒋怡夏的计划,你知道她们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动手,你选择了不去阻止——甚至,你在关键节点上给了她们一点帮助。"
尹求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有证据吗?"她问。
"我会找到的。"齐铭站起来,"在那之前,你暂时不能离开这里。需要什么可以跟民警说。"
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刑深发来了一条消息:
"协同毒性实验初步结果出来了。来找我。"
齐铭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四个小时,他揉了揉太阳穴,向实验室走去。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