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江城大学的校园在夜色中静默着。
齐铭的手机在这片寂静中骤然响起。他从副队长休息室的床上翻身坐起,三秒内接通了电话。
"齐队,江城大学女生宿舍406,有学生死亡,初步判定是中毒。"电话那头是值班民警小刘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张。
"通知技术科和法医了吗?"
"已经通知了,正在路上。"
"我二十分钟到。"
齐铭挂断电话,套上黑色的冲锋衣外套,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六月的江城夜晚带着潮湿的闷热,停车场里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他的车是一辆开了三年的黑色大众,后座上永远放着一个急救包和一箱矿泉水。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短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熬夜的青灰色,但这张脸上没有任何困意。
江城大学在城西的老校区,二十分钟车程的距离。齐铭一路超了几个红灯,脑子里已经在快速梳理信息。
女生宿舍,中毒,凌晨。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通常意味着几种可能:感情纠纷、宿舍矛盾、或者——更糟糕的——蓄意谋杀。
他把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警示带在路灯下格外刺眼,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守在楼门口,周围零星有几个被吵醒的学生探头探脑。
"齐队。"小刘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406室的四个女生,死者在宿舍,其他三个已经带到一楼值班室隔离了。"
"报案人是谁?"
"是其中一个舍友,叫冯椿声。她说凌晨一点多起来上厕所,发现死者林东东倒在床边的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120到场确认死亡后,初步判断是中毒,直接转给我们了。"
齐铭点点头,迈步走进宿舍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年代久远的墙皮有些泛黄,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406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泄到走廊上。齐铭在门口停了一步,套上鞋套和手套,然后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标准的四人宿舍。四张床分列两侧,上层是床铺,下层是书桌和衣柜。中间是一张公用的长桌,桌上堆着几本书、零食和化妆品,还有一个粉色外壳的饮水机。
死者林东东仰面倒在床边的地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短裤,嘴唇呈现出很不自然的青紫色。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
齐铭蹲下身,仔细观察死者的状态。口鼻处有少量白色泡沫,指甲呈现出明显的紫绀色——这是典型的中毒症状。
"法医到了吗?"
"到了,林姐在楼下停车,马上上来。"
话音刚落,一个提着银色法医箱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林芳,三十五岁,市局法医科主任,在江城干了十年法医,经验丰富得让许多男同事都自愧不如。
"齐队,你倒是积极。"林芳蹲下来,一边戴手套一边扫了一眼现场,"中毒?"
"八成是。你看嘴唇和指甲的颜色,还有口鼻处的泡沫。"齐铭侧身让出位置,"具体是什么毒,要等你的报告。"
林芳熟练地开始初步尸检。齐铭站起身,开始观察宿舍的其他区域。
四个人的书桌贴着各自的名字,很好辨认。靠门左边是冯椿声的位子,书桌收拾得很整洁,上面摆着几本有机化学的教材和一个精致的台灯。齐铭随手翻开一本教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笔记,字迹工整而清秀。
对面是蒋怡夏的位子,相比之下凌乱得多——桌上散落着几本时尚杂志、一瓶名牌香水、两部手机,还有一个爱马仕的钥匙扣,书架上除了财经类的书籍,还有不少时尚和美容类的杂志。
靠窗左边是尹求娣的位子,书桌上除了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外几乎什么都没有,连课本都只有寥寥几本,书架上的书倒是不少,但都是计算机编程类的专业书,书页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右边靠窗是死者林东东的位子——齐铭走了过去。
林东东的桌面很乱,堆着化妆品、零食包装袋、几本小说,还有一个外卖盒,里面的食物已经发霉,电脑是苹果的MacBook,型号挺新,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的聊天界面上。
齐铭俯下身看着屏幕上的内容——聊天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账号,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东东,钱我已经打过去了,那个帖子能删了吗?求你了。"
往上翻了几条,对方发了一串哭诉的表情和几段语音消息。再往前,是林东东回复的一条:"打钱只是第一步,我要的东西你还没给我,别磨蹭,你知道我的手段。"
齐铭眯了眯眼睛。
他又翻了翻林东东的书桌抽屉,在第二个抽屉里找到了一本黑色的笔记本。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名字、日期和金额。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班级或者专业,以及一些备注信息,比如"已付清""欠三万""威胁不配合,已曝光"。
齐铭把这些看了个大概,然后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证物袋。
"齐队。"
他回过头,林芳已经站起来了,表情有些凝重。
"初步判断是有机磷中毒。具体是哪一种,要回去做GC-MS(气相色谱-质谱联用)才能确定。但从症状来看,应该是某一种胆碱酯酶抑制剂。"
"有机磷……"齐铭看了一眼冯椿声桌上的有机化学教材,"农药?"
"对,或者——"林芳顿了顿,"某些化学实验室能合成的化合物。"
"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初步估计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确切的时间要等尸检报告。"
齐铭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距离林东东被发现的凌晨一点,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那三个舍友在一楼?"
"对,值班室。小刘在看着。"
齐铭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现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粉色的饮水机上——它安静地立在桌角,里面还有大半桶水。
"老周打电话了吗?"
"打了。他说他在路上了,让咱们先干着。"
齐铭走出406室,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正准备下去会一会那三个舍友,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转角处快步走上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
"你是……"齐铭刚要开口,看清了来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戴着无框眼镜的脸,肤色偏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看起来很年轻,眉眼清冷,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和锐利。
"刑深。"那人简短地回答,声音低沉而平静,"市局毒理实验室,接到通知来采样。"
齐铭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刑深,前禁毒支队支队长,三年前震惊全省的那场事故之后,这个人就从一线消失了。
齐铭还是干员的时候和他碰过几次面,但并没什么交集,知道他转去了毒理实验室,当了"二线"的技术人员。
但他没想到刑深会这么年轻,资料上写着二十九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
"齐铭,刑侦副队长。"齐铭伸出手。
刑深看了他一眼,礼貌性地握了一下手。对方的指尖很凉,手指修长,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什么情况?"刑深问。
"女生宿舍中毒,一死。初步判断是有机磷中毒。法医刚做完初步检查。"
"有机磷……"刑深的目光越过齐铭的肩头,看向敞着门的406室,"我进去看看。"
他侧身走过齐铭身边,身上传来一股清淡的草木香气,混着消毒水和化学品的气味。齐铭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等等,"齐铭叫住他,"你不先看看那三个嫌疑人吗?初步了解情况。"
刑深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神色——似乎在说"这是你刑侦的事,我只管化验"。
"我只是来采样的。"刑深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406室。
齐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莫名地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转身下楼,朝一楼的值班室走去,三个嫌疑人等了他快一个小时,是时候和她们聊一聊了。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齐铭推门进去,看到三个女孩分别坐在房间的三个角落。
冯椿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如同一尊雕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平静得有些异常。
蒋怡夏蜷缩在靠墙的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她穿着一件名牌真丝睡裙,头发散乱,手里攥着一团纸巾,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尹求娣坐在值班室最里面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她穿着最普通的棉质T恤和短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从镜片后面抬眼看了齐铭一下,又低下了头。
三个女孩,三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齐铭拉了把椅子在她们面前坐下,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
"三位同学,我是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齐铭。有些情况需要问你们。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建议你们想清楚一件事——"
他看着三个人,声音放缓了。
"如果有任何你们觉得不对的事情,有任何你们注意到但还没说出来的事情,现在都可以告诉我。"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有问题,"冯椿声第一个开口,声音平稳,"林东东是不是中毒死的?"
"目前还在调查。"齐铭没有正面回答,"你发现她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我凌晨一点多起来上厕所,看到她的床铺是空的,被子掉在地上。我觉得不太对劲,就探头看了一眼——她倒在床边,嘴巴旁边有白色泡沫。"冯椿声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排练过的台词。
"那你们晚上都做了什么?"
"我一直在宿舍写实验报告,写到十一点半。"冯椿声说,"十一点半左右去洗漱,然后就上床了。"
"我在图书馆自习。"蒋怡夏抽泣着说,"九点多回宿舍的,洗了澡就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尹求娣推了推眼镜:"我在实验室。导师的项目赶进度,我做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她们都在,我洗漱完就睡了。"
齐铭看着尹求娣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这么晚还带着电脑?"
"习惯了。"尹求娣面无表情地回答,"可能明天代码还要改,我不想浪费时间。"
齐铭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冯椿声身上。
她回视着他,眼神安静而坦然。
但齐铭做刑侦做了五年,见过的杀人犯和说谎者比这个城市大部分警察都多。
他知道,有些人越是平静,越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而此刻,在楼上的406室,刑深正蹲在那个粉色的饮水机前,用一支无菌注射器从水桶中抽取水样。他把水样注入特制的试管里,又用试纸做了快速的pH和有机磷测试。
试纸在接触到水样的瞬间,变了颜色。
刑深盯着那条变化的色带,眼神变得专注起来,他又重新做了一遍测试,结果一样。
确实是胆碱酯酶抑制剂,而且浓度相当低。
他抬起头,透过眼镜看向阳台的方向——那里晾着几件白色的实验服,其中一件的袖口处有一小块淡黄色的污渍。
刑深站起身,向阳台走去。
当他看清那块污渍的形态和颜色分布时,他拿出手机,给齐铭打了电话。
"来406阳台。"
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点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