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地府。灰黑色的心情。灰黑色的亡魂,等待迈入轮回道重新投胎做人。
但与地府整体死寂风貌最格格不入的,当属在此间混迹数十天的老油条冯幸了。
“哇塞,阿姊,你这衣裳样式可真好看!是洛阳最时新的样式吧!这织金绣纹,这淡蓝色的大袖衫。”冯幸对漂亮衣服总是情有独钟,哪怕在地府也不例外。
自从来到这里,冯幸的小嘴那是一刻都没停下来过,不是拉着这个姐姐夸她衣裳好看人美心善,就是挽过那个小哥揉揉脸蛋说你生前一定是个俊俏小伙儿。
刚来那会儿,她对这里的东西一概不知,便拽着负责送她到这里来的黑白无常的袖子不让他们走,冯幸理直气壮:“喂,你们就这么把我丢在这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啊!我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会死的!”
黑白无常无奈摊手表示:“你已经死了。”
冯幸这才幡然醒悟。
是啊,她已经死了。
冯幸这才有空抬头打量这个名叫地府的地方。
水自天地夹缝间滔滔不绝奔流而来,在冥界地府门前,黄泉忽然没了脾气,连个浪花都不敢翻,顺滑得像是一匹铺开的绸缎,万千生机顷刻间化为静默的死灰,沉进水底。
轮回道青石大门前,沿河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龙队,估摸着比那万里长城还要长上许些,更上一层楼方可将队伍收进眼下。每个人都穿着身前服饰,双手垂立而下,紧闭双唇,目光呆视前方,过个一时半会儿方才蚂蚁挪步往前进一丢丢。
冯幸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死因,并且对这一场元氏皇族诸侯王的阴谋感到愤恨。
虽然舌间早已没了毒酒那极具侵略性的醉人滋味,摸摸喉咙,也早已不复那时的滚烫欲裂,嘴角没有残挂下来的酱红色血滴,她依旧面容姣好明艳,璀璨照人,一颦一笑勾人魂魄,倾城绝艳之姿又岂是一二笔墨能描摹清楚?
不过,这些都无法改变她已经死了的事实。
黑白无常看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脚下似已生根,但一手拽一角衣袖的手指并未松懈,黑无常叹气劝道:“你已经死了。”
冯幸傲气地仰起头,一字字回道:“我、知、道。”
地府那偌大又窄小的天空始终为亡者悬挂着一轮摧枯拉朽的太阳,赤条条的、惨淡荒凉的橘黄色光线散射过来,她的眼角将落未落一瓣菊花。未闻其香。
白无常点点头:“那你快放手啊,我俩还要赶着去接下一个死人呢,运货可麻烦了。”
冯幸松了松手指,几乎是一刹那间,她又蜷缩起指关节,死死紧咬住黑白无常的衣袖:“那我该怎么办?我是说,既然我已经……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她的情绪倏然变得极为激动,缭乱的发丝随之柳枝般摇摆,震颤。
“你从来出来,便往去处去。”身后,一语落,轻拂耳畔,似是从苍郁青蒙大山里从容飞出的山鸟,寂寥又空灵,厚重又轻薄,引人皈依渺远的信仰,层叠着拔地而起的佛像前,敲木鱼,诵经念书。
冯幸一转身,果然,是个和尚。
生的是一张温润白玉的脸,一双厚如城墙的手,睿智又晦暗的吊梢眼,身披藏红绣金色袈裟,双手合十,腕戴玄色佛珠,缓步从远处走来。他的身形高大,远远看过去倒像是一座巍峨移动的山,遮掩得紧随其后的一位手拿判官笔的判官不见鬼影。
黑白无常见此都谦和一拜:“无渡大师。”
无渡大师微颔之,手中佛珠拨动一颗,冯幸便察觉到紧拽在手心的衣袖倏然变得像水里的泥鳅一般滑溜,“嗖”的一声,再次回头,黑白无常已消失在了视线中,她的心也一紧来,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
“你就是无渡大师?”冯幸大着胆子抬头问那人。
“檀越认识我?”无渡大师双手合十。
“当然认识了。”
冯幸的思绪化作一只展翅的飞鸟,孤独而执着地飞回那那座七十二座寺庙里的一座,栖息在飞檐翘角之上,风过,将檐边悬挂的铜金色风铃吹得叮当响。
透过镶嵌在寺庙黄色墙壁上的窗格,隔着透影的屏风依稀可以窥见卧于床榻之上的两人,**过后的畅然和泄力之色盎然跃于脸上。
太和十六年,二十三岁的冯幸懒洋洋地往躺在身侧的男宠怀里钻了钻,她如孩童般顽劣地在男宠身上轻重不分地一顿乱掐乱捏,男宠如雪似玉的肌肤上留下一点点红润的暧昧色泽,极其诱人。
即使被掐疼了,他也不敢放肆地喊出来,只是表情隐忍地淡淡微笑,轻轻爱抚冯幸的肩膀,满眼流露出爱意与崇拜。冯幸喜欢看他这幅敢痛不敢言的模样,于是愈掐愈起劲儿,掐了一会,意兴阑珊,她理了理散落脸颊的乌黑发丝,突然问道:“菩萨,你说,我们死后会不会入不了轮回?”
高菩萨有些诧异:“二娘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爹爹说过,生而为人,若生前作恶多端为人不正,死后则不能转世轮回,须得赎清业障,了去红尘俗念,方可入轮回道大门,投胎为人。”冯幸如此说着,眼底不禁泛起一凛无畏的光亮,“算了,不说这些了,做都做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一次是罪恶,两次是罪恶,无数次还是罪恶,今生享福享够了便好。”
冯幸长叹一口气,将头从他胸膛枕回枕头,盯着庙宇的顶空痴痴地看。
“二娘可知道幽冥地府的无渡大师?”高菩萨早已习惯了冯幸的喜怒无常,为此并不惊讶。
“不知道。”冯幸瞥了他一眼,“和轮回道有关吗?”
“是。”高菩萨点点头,沉声应道。
思绪又一点点拉远,高菩萨低沉的嗓音带着冯幸的思绪沉进黄泉。
相传,在那黄泉河畔的幽冥地府,有一位名叫无渡大师的和尚始终徘徊于地府各处,他神情总是那般静穆严肃,说起话来也是从容且不容置疑。无人知晓他是何时来到此地,又会在何时离去。
路过的判官便问他:“你生为和尚,当是无怨无念。既已无牵无挂,为何还不渡河?”
无渡大师双手合十:“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生前为僧,问心无愧,但魂归幽冥,既而又念起了往事俗尘,不愿忘却。执念于此,渡与不渡,又如何?”
无渡大师与判官的对话传到了阎王的耳朵里,他老人家仰天大笑,大手一挥,便让这个留有俗念,不愿再入轮回道的僧人永久地留了下来。他渡逝者亡魂,唯独不渡自己。
至于究竟是一种怎样顽固的执念,竟让一遁入空门、看破红尘的出家人流连至此?无人知晓。
故事告一段落,高菩萨喃喃说:“僧人况且如此,凡夫俗子便更无法幸免了。就算无法入轮回道,在冥界地府,永远地铭记挂念二娘也是好的。”
而此时此刻,立于此地,远远看过来这样一个人,冯幸一想便知眼前人便是民间传闻中的那位无渡大师。
无渡大师淡淡地笑了笑:“檀越接下来所要做的,便是再历人间,了去俗念,方可遁入轮回道,重新投胎。”
再历人间?
意思是让她将那轰轰烈烈开始,恍恍惚惚结束的人生重新经历一遍啰?难道她还要被再灌一次毒酒,再次经历一次那种濒死的剧烈痛苦和怨恨?
“不!我不要!”冯幸双手交叠比了个大叉,后背,一阵后怕的冷汗涔涔湿透她华美秀丽的衣裳,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我还是怕死!”
“是这里的每个人都要重新经历一遍,还是就我一个人需要?”
她接连说了好几句话,不等无渡大师回答,冯幸便走出去几步,随手拉住了一位面无表情的路人亡魂,她情绪激动地问:“你有没有重新经历一遍过往?有没有?”
“判官说,我生前为善,死时从容,心中虽有俗念,但一碗孟婆汤后,我已不会再记得什么。所以,我不用重历人间。”路人亡魂淡定说着,“麻烦你松松手,孟婆汤店铺快要打烊了,我还得去喝上一碗。”
冯幸松开了手。
她又回到无渡大师面前,秀眉紧蹙,逼问道:“为什么我不可以喝孟婆汤?”
无渡大师说:“檀越的俗尘怨念过深过重……”
话还没说完,冯幸惊呼一声:“不!”,然后就提着裙裾钻进了茫茫亡者人群中,一溜烟,不见踪影。
无渡大师并未追过去,只是淡淡回望,嘴角残留一抹独属于僧人的恬静安宁的笑。缩在他身后的判官这时才探出头来:“无渡大师,她逃跑了。”无渡大师点点头。
判官提着判官笔,笔尖塞进嘴里舔舔,再伸出来时,已带有墨色,他在亡魂账簿里记下:“亡者,冯氏,名不详,前世为魏国皇后,丈夫元宏,后世称她为冯幽后。此人身前与人私通,用巫蛊之术诅咒其丈夫,最后被奉诏书的宫监一杯毒酒送下黄泉。”
“现身处地府,执念过深,不想重历人间。若不了去俗念,便无法遁入轮回道。”判官砸吧砸吧嘴,又舔了一下笔尖,将笔顶着腮帮子,惊叹道,“可她这么一直在地府徘徊也不是个办法,地府亡者这么多,赶着去投胎的这么多,我上哪里去找她呀?”
无渡大师又拨下了一颗乌亮的佛珠:“届时,她自然会来找你的。”
“不愧是无渡大师!”判官嘿嘿一笑,合上亡魂账簿,“她生前品性不端,挂在身侧的钱袋子自然没有多少钱。她若一直待在这地府,只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无渡大师双手合十:“我佛慈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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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渡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