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有海,海里有他。
他立于一片墨黑海域之上,水面浮起无数只手,尽数向上伸展。它们不曾来抓他,只是静静举着,如同一场无声的祈祷。
微凉的海风卷来浅浅的呼唤。
那个声音很轻,像母亲在哼歌,听不清词,但夏油杰能隐约的感觉到那旋律里的意思:
别走。
别丢下我。
留在这里。
海面平静无波,他脚下是海水是灰色粘稠的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将他吞噬。直到温热粘稠的海水将他包裹。夏油杰只感觉自己内心一片祥和,仿佛回到了过去母亲的怀抱里。
一条通体发黑的长蛇从夏油杰脚尖盘绕而上,他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根本没法挣开。任由黑蛇将自己缠绕,蛇躯一路攀升,最终牢牢盘绕在他脖颈之间,细碎阴冷的嘶嘶声,就在耳畔反复回响。黑蛇骤然收束,尖利的毒牙狠狠刺入他的后颈。
一阵麻意顺着伤口迅速蔓延开来,周围温热的海水突然变得灼热,海水忽然倒灌进鼻腔。黑蛇死死箍住脖颈,锁断他仅存的呼吸,身体逐渐下沉,意识在缺氧的昏沉里一点点涣散。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隐隐听见一声呼唤。
“杰。”
——
夏油杰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昏脑涨浑身酸痛。他从床上坐起,扶额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这阵眩晕感。缓了好一阵,夏油杰才发现菜菜子美美子在自己床边趴着睡着了。
“菜菜子美美子,你们回卧室睡吧,不用守着我。”夏油杰声音沙哑干涩,他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两姐妹悠悠转醒,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
“夏油大人,你醒了。”美美子率先开口,侧头对菜菜子递了个眼色。菜菜子示意,起身朝门外走去。
美美子牵起夏油杰的手,满眼真诚的望着他。“夏油大人,你睡了整整一天,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没事。”夏油杰勉强扯出一抹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美美子的头。
不过多时,菜菜子推门而入身后领着真奈美,米格尔和拉鲁等人。米格尔把玩着那枚咒灵玉径直走到夏油杰跟前,他俯下身子直直迎上夏油杰的视线。“夏油,菜菜子美美子跟我说,你晕倒前说你身体的这些异常跟这个咒灵玉有关?”
“那天布教完之后,他身体就不舒服开始干呕,就把这东西吐出来了。”真奈美抢先开口。
夏油杰靠在床头,喉咙还残留着昨夜梦魇带来的干涩痛感,他垂眼看向米格尔掌心里那枚暗沉的咒灵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阴霾。
“它,总给我一种怪异的感觉。”夏油杰双手接过咒灵玉,轻捧着放到腿上。
玉体表面蒙着一层浑浊的灰雾,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皮肤,但他并不抵触它,平常
如同昨夜噩梦里缠绕脖颈的黑蛇。他指尖微微蜷缩,指腹摩挲着玉面,脑海里又闪过那片翻涌的黑色海域,无数只向上伸展的手,还有脖颈处被咬过的钝痛。
“双蛇缠绕的图腾么?”一旁的拉鲁开口,一手托着下巴,作思索之态,“在日本的古老传说里,双蛇交缠,代表阴阳两相交融,是孕育、创造生命的象征。”
他目光落在咒灵玉表面浮现出的纹路之上,语气带着几分沉吟:“可这图腾落在这枚玉上,却半点没有生机,反倒透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 它好像比以前更大了!”趴在床边的美美子惊呼。
夏油杰掂了掂手里的咒灵玉,发现它确实比前两天厚重了不少,甚至颜色也开始变浅,表层那道双蛇缠绕的纹路,反倒愈发清晰分明。他感觉仿佛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细线,无形地将自己和这枚咒灵玉紧紧缠绕在一起。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说不清是咒力的牵引,还是精神层面的羁绊。
“我刚刚梦到我身处一片黑色的海中,然后被一条黑蛇咬住了脖子。”说着夏油杰将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不料,指尖竟在后颈触到了细碎蛇鳞的粗糙触感,被触碰过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指尖猛地一顿,背脊悄然绷紧。
明明只是一场噩梦,可那片黑色海域的窒息感、利齿刺入皮肉的钝痛,全都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方才。掌心里的咒灵玉微微发烫,那根无形的牵连丝线,此刻骤然扯得更紧。
“嘶……”
众人皆是一惊,靠夏油杰最近的真奈美拨开了他的长发,漏出脖颈。一小片蛇鳞赫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了。
米格尔骤然蹙眉,语气凝重“夏油,你最近有没有吸收过什么奇怪的咒灵,类似蛇形一类的?”
身体的虚弱和接连袭来疼痛,令夏油杰的脸色褪得一丝血色也无,惨白得近乎透明。
真奈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后颈那片刺目的蛇鳞上,转头对其余几人开口:“你们继续讨论这边的事,我去准备些吃食过来。”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房间,留几人守在床边。
夏油杰低头思考着,半晌才缓缓开口“大概是四天前,我确实吸收了一个神似蛇女的咒灵。”
夏油杰陷入回忆。
那天他四处游荡收集咒灵,走在乡间小路上,无意间嗅到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循着山路往前,他找到了一座荒废的神社。彼时正值黄昏,天色沉沉晦暗,从门外望进去,内里一片模糊,只能嗅到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息,还能感受到周遭残存的污秽咒力。
夏油杰小心翼翼迈步踏入神社。脚刚跨过门槛的刹那,外界骤然化作沉沉黑夜。他心底警铃猛地大作。
不妙,闯入咒灵的领域了。
常年和咒灵厮杀的经验让他瞬间压下慌乱,迅速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四周,仔细探查周遭的环境。
方才在神社外头看去,不过是一间狭小破旧的屋舍,可踏入内部之后,空间却骤然变得无比开阔。这便是那只咒灵构筑出的领域。
夏油杰做好起势,以便应对待会将会发生的突发状况。随着逐渐深入,血腥味愈发厚重,光线也越来越暗,视野被压缩到仅有身侧两尺的范围,周遭混沌迷蒙,仿佛置身于无边的海面上。这时前方突然出现光亮,夏油杰加快脚步,朝着光源的方向靠近。心里莫名翻涌起一阵亢奋。
能够展开领域的咒灵,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特级水准。
循着光亮走到尽头,夏油杰看见一男一女背对着他,跪坐在蒲团之上。
他侧身绕到二人正面,只见他们双手合十,姿态虔诚地跪拜着,头颅埋得极低,几乎要磕碰到地面。夏油杰缓缓蹲下身仔细打量,视线落至两人交叠的手边,一根纤细的红线紧紧缠在二人的小指上,将彼此牢牢系连在一起。红线色泽暗沉,沾染了不少溅落的血点,丝线勒进皮肉之中,仿佛从皮肉之中生长出来一般。且二人脖颈处都横着一道很深的创口,鲜血顺着伤口淌下,浸透身下的蒲团,又蜿蜒流到地面。血早已大半凝固,腥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夏油杰再凑近几分,看清了他们的双眼。一对眼白翻露,瞳孔消失不见。寻着二人朝拜的方向,他看见一个供台,供台上仅摆放着两只红烛没有一件贡品。顺着两人朝拜的方向望去,一座供台赫然立在前方。供台后方的神像早已损毁破碎,残块散落满地,根本辨认不出原本供奉的是何等神明。
夏油杰弯腰拾起几块较大的碎片,尝试将它们拼凑在一起。拼接完成之后,一截盘曲的蛇尾轮廓显露出来。他又在四周翻找其余残片,来来回回检查一遍,却始终找不到神像最为关键的头部。
“滴答,滴答。”像是水滴的声音。
夏油杰肌肉紧绷,警惕的观察周围。他那两具尸体,他们依旧安静的跪拜在供台前。
“骨碌碌——”
一阵滚动声忽然自身后的供台底下响起。夏油杰心底暗叫一声不妙,脚下发力猛地纵身向后跃开,远远跳离供台,旋即转过身,直面那处异响的来源。
那枚遍寻不见的石雕头颅,正从供台下方缓缓滚了出来。头颅上空洞的眼睛死死锁定住夏油杰,明明是冰冷岩石雕琢而成,两道暗红的血泪,却顺着石缝慢慢渗淌而下。头颅突然剧烈摇晃,一只黑色的咒灵陡然从里窜出。女人的上半身人形,发丝之下盘踞着数条细蛇,下半身是蜿蜒盘曲的蛇尾,浓烈的怨念压得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
这咒灵积攒的怨念纵然可怖,可夏油杰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他神色一凛,当即催动咒灵操术,唤出麾下咒灵,挺身迎上前与之缠斗起来。
几番险象环生的交锋过后,他咬牙顶住那铺天盖地的怨念,拼尽气力,终究还是将这只蛇女咒灵强行镇压,收入咒灵操术的掌控之中。
战斗结束的瞬间,满身的疲惫席卷上来,他体力不支坐倒在地上,急喘片刻后便按自己照一贯的方式,将这只咒灵吞咽进自己体内。
那时只觉得一股寒凉顺着喉咙滑入脏腑,并没有什么格外异样的痛感,他只当是寻常咒灵吞噬后的不适感,便没有放在心上。
随着咒灵被夏油杰吞噬,由它构筑的领域轰然消散。周遭扭曲异变的空间缓缓退去,重新变回他方才在外所见那座狭小破败的神社。那对男女依旧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跪伏在地,石雕碎片四散零落,一切又回到原本死寂的模样。
回忆到此,夏油杰抬手又碰了碰后颈那片带着硬冷触感的蛇鳞,指尖触碰瞬间他只感觉后颈一片刺痛。
“听你这么描述,这大概是一个由人的信仰而产生的假想咒灵,能看得出是哪个神明吗?”米格尔说。
周围陷入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沉思,在这死寂中透露着丝丝凉意。
“这颗咒灵玉怕是这只咒灵术式的产物。”夏油杰喃喃道。
拉鲁盯着咒灵玉盯的出神,听了刚刚夏油杰的描述他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 “听你的描述我有了个猜想。”
“你说。”
“日本蛇塑的女性神明很多,最出名的还是宇贺神,传说宇贺神头戴蛇形冠冕白蛇缠绕。这个恐怕不是。我更倾向于白山比咩神和罔象女命这两个都是蛇塑女神明,这样我们可以缩小范围去解决这个诅咒。”
趴在夏油杰床边的美美子开口:“夏油大人,神明不是为人祈求平安的么?为什么会杀人。”
话音落下,菜菜子也抬眼望过来,姐妹二人皆是满脸困惑,一同将目光投向夏油杰,等待着他的回答。
“诅咒本质上就是有人类的负面情绪产生。怨恨,恐惧,**的具象化。非术师没法控制自身的咒力,‘诅咒’能量堆积就会变成咒灵。人们对神明的信仰,会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寄托于神明,变生成了假想怨灵。就像我曾经收服的玉藻前一样。”
两姐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的咒灵操术只要是吸收的咒灵就能完全控制。但是我感觉,我完全控制不了她……甚至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夏油杰垂着眼,长睫沉沉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涩情绪。他脸色本就惨白虚弱,此刻唇线紧紧抿起,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其实你们还漏了一个,创世神之一的伊邪那美。”真奈美端着餐食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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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