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里风怀中,半紫僵动都不敢动,也不是没有同榻而眠过,只是未曾如此亲近,往日里,总是半紫僵伸手揽着万里风,不料今夜万里风却起了顽心,紧紧搂住他不放。二人相对而卧,气息可闻。半紫僵明知万里风目不能视,却仍是羞赧难当,只管将脸埋入对方胸口,哪里还敢抬眼直视?
两人心如鹿撞,倒不敢有下一步动作,仿佛此时此刻已是今生今世所求。万里风按捺不住笑意道:“我之前就奇怪,为何你总是发冷,今日不信捂不热你。”
半紫僵闭着眼,体内的毒经年累月,已融入五脏六腑,这人也受牵连,一年四季都发凉,倒也不算碍事,他心中甜蜜,也回笑道:“兴许我是死了呢?”
“呸呸呸,你若是死人,那我们现在不正是生同衾死同穴,唉,不过与佳人做一对地府鸳鸯,我此生死亦无悔。”万里风抱紧他,“江子,我放不开你。”不过梦话,半紫僵嗯了声,再不应下去。
第二日,见二人较昨日还亲密无间,任风生打趣道:“江子兄弟,昨日忘给你单独安排,今日你就可以到风弟邻房去。”万里风疼得冷汗直流,咬牙切齿道:“江子舍不得我。”
半紫僵点头示意,任风生来回打量二人:“有情人。”
许是这句有情人,真让万里风完完全全把江子当自己的人,万里风学着走路时,不准人搀扶,却也不准江子离开自己身边,因着看不见,所以走三步唤一声,连任风生这样的人都听不耐烦了:“你让小兄弟歇着,他又不是神仙,你叫他三千次也不能一天就好。”
“无妨。”半紫僵立在一旁,依旧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生得瘦高,一身黑,脸上扣着张银白面具,只眼睛处留着两条细缝,幽幽亮光。手套是黑的,靴子是黑的,领口袖口扎得严严实实,便连颈间也缠着玄色缎带,当真是肌肤不现,发丝不露。
“那风兄,我不扰他,你帮我看他。”万里风握着半紫僵亲自为他打磨的竹杖,累得满头大汗,还是要分出半颗心给他的江子。
“如何看?”任风生睡在竹椅上,饶有兴趣地瞥一眼立在树下的半紫僵,“江子兄弟可舍不得露一点,嗯,跟我一般高,比我瘦不少,风弟,像你以前最爱使的那把照石剑,这站着,身姿如竹,这看着,行云流水,走起来,偏偏没有声音。”
“到了话本里,定是个俊男鬼,好看极了,夜里就来寻风弟做风流鬼。”
这世上有一种好看的人,见不着他的脸,可那把瘦瘦高高的身子往那儿一戳,就自成一色。等旁人看完了这些,再回过头去想那张面具底下的脸,根本想不出任何丑陋的可能,人看见一弯新月照着寒潭,水里的月亮缺了一块,可天上的月亮迟早会圆的。
二人一听,皆红了脸。半紫僵说他谬赞,自己长得奇丑无比,不能入眼。万里风已然开始无限遐想,撑着竹杖,心猿意马,慌道:“我自然知道江子好看,江子,你别听他胡说,你讲话可不是鬼,是神仙。”
半紫僵闭着眼,欲言又止,还是任风生笑得猖狂:“风弟,幸好云归不在这里,不然就赶你走,别腻到他了。”
万里风闻言一笑:“他讲话可把你吓逃了,我自然不同他一样。”
许是吓跑人的顾云归医术确实高超,又可能是万里风习武奇才,不消一个月,竟真能好好走路,虽不能健步如飞,但已是出乎意料。那日午后,半紫僵正跟着顾云归学辨草药,忽闻一声惊叹,万里风兴奋地大喊:“江子,江子!”顾云归嫌聒噪,一把推走半紫僵,半紫僵三步并两步,迫不期待跑向万里风,只见万里风英姿飒爽,直直站着,玉面清汗,好不得意。可如此一个不可直视的妙人,偏偏在半紫僵前来时扶住自己时,险些哭出来。
“你腿好全了。”半紫僵欣喜若狂,仿佛是自己的腿好了。万里风还恍若置身梦境,连忙拥半紫僵入怀,激动不已:“对,对!我能自己走了!江子,我,我可以重练武功了!”
万里风看不见,只能由半紫僵牵着走山路,山路陡峭,二人却乐在其中,万里风笑道:“他们没来么?”
半紫僵正托着万里风两只手,嘱咐小心石阶:“顾神医说自己心口疼,风兄就去照顾他了。”
“你唤他这么亲昵,怎么不见喊我风哥哥?”
“我比风少侠大。”
“那叫我风弟弟。”万里风又起了挑逗的心思,见半紫僵不肯叫,忙说自己腿疼,谁料半紫僵被吓到了,想将人连忙背起:“我们回去。”
“骗你的。”万里风叹口气,“罢了,那我叫你江哥哥如何?”
“还是叫江子就行。”
“好江子,让我看看你的脸。”
一个月来,万里风最喜以手代目,抚摸半紫僵的面容,再听他言语。每回如此,胸中戾气尽散,只觉余生亦不难捱。半紫僵亦任他施为,每逢四下无人,便携他坐下,自己往下挪一级石阶,摘下面具,仰起脸,执起万里风的手,引他摸索,自己也悠悠讲道过去见闻。他经历过的事情并不有趣,又怕万里风同情,只得挑挑拣拣,讲得寡淡,偏又有一副好嗓子,如何讲,万里风都爱不释手:”怎又瘦了?”
“没。”
“你原来去过江南,去那做甚?”
“只是路过,碰巧赶上灯会。”
“我也去过,可惜没遇上我的江哥哥,江子,待我好了,你就跟我一块下山,天南海北,我们都在一起可好?我从前就想过了,若遇到真心人,绝不放手,我要和他,寻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下。春日看花,夏日听蝉,秋日拾叶,冬日赏雪。我要和他,一起骑马看遍千山万水,让全天下的人都羡慕我们这对神仙眷侣。”他愈发兴奋,仿佛已经能看到下山后的日子,他还是那个风少侠,大仇得报后,牵着俊朗的江子,日日夜夜都要听江子说话,“好不好?”
“等风少侠眼睛好了,就好。”半紫僵心愈发苦涩,他没种花,也没好皮囊,样样是骗过来的,这种日子,他又凭什么过得上,“可以的话,我想再去一趟江南。”
“江南江北江东江西,你想去哪都可以。”万里风的手还不肯放下,细细摩挲,忽感指尖一凉,“江子,你哭了?”
这江子素日里寡言少笑,便是天塌地陷,也仿佛扰不到他。万里风总以为这世上再难有甚么能打动他。此刻指上那点凉意,却教他既惊且喜,又悔又怜,喜的是,这人终究还有泪,悔的是,惹他落泪的竟是自己。他慌不择己,竟然捧着江子的脸吻上去,用自己的双唇迟钝地去接住那滴泪。
江子吓得一动不动,抖着嗓子问道:“风少侠?”
万里风一点一点亲下去,怜意喜意渐上,不自觉笑出来,心想,过去只抱几下,现下江子如此可怜可爱,我何不在他嘴上亲去。思及此,他便要亲过去。
不料却被半紫僵亲手推开,半紫僵本被亲得迷糊,春心萌动,待万里风手指点上自己的唇,心道不好,连忙打断,喘着气道:“我们,我们回去。”
那几声喘让万里风心更躁动,若是自己眼睛好了,就可以看见江子哭红眼羞红脸,岂不美哉:“怎不继续?”
“我怕你后悔。”半紫僵过去从来不哭,可现在为了万里风竟然止不住泪,“等,等你眼睛好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万里风也不再强求,捏了捏半紫僵的脸:“都依江子的。我眼睛好后,可是要十倍讨回来的。”
回去后,顾云归神清气爽,见着万里风也有了好语气:“你想再早点好?”
“嗯,再等一个月,终究太久了,顾神医,我想早点见上我的心上人。”
“一刻都等不及了啊……”顾云归若有所思,“疼到想死也愿意?”
想死抵不过相思。万里风闻言一笑,抬手碰上自己的唇:“嗯。”
半个月后,半紫僵还在同任风生摘药草,任风生跟顾云归多年也识得,一点点教他医术,夸他可造之材,今日不知为何,任风生迟迟不带他回去,等日暮时分,任风生携他归去,才笑道:“江子兄弟,你知道吗,今夜,风弟的眼睛就能好了。”
半紫僵喜上心头,却呆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
他不敢回答自己没勇气去见万里风。
任风生感慨道:“年轻真好,他还说,要蒙着眼睛,不想第一眼先看到云归,定要你回来亲自揭开,我说又不是成亲揭盖头,扭扭捏捏做什么?”
“江子兄弟,回去见你的新郎官啊。”
再三催促下,半紫僵还是跑着回去了,只见顾云归还站在门外,见他一来就走,半紫僵连道谢都顾不上说,先推开门闯进去。
烛影摇红,一灯如豆。
那人端坐窗前,青衫墨发,面上覆着一条素白的绢帛,将那双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来,却已是莹然生辉,如白玉无瑕。听得门响,他微微侧过头来,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似是早已等了千年万年。
“回来了?”万里风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半紫僵立在门口,忽然不敢动了。
烛光幽幽,映着那玉面郎君眉梢眼角的笑意。他虽瞧不见,却仿佛什么都瞧见了,缓缓朝半紫僵伸出手来,指尖微微颤着,道:“江子,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住了半紫僵的心。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虚浮如踩云端,好容易走到近前,却见万里风仰起脸来,那张绝美的面容在烛光中盈盈生辉,轻声道:“江子,我说过,我第一眼必然要先瞧见你。”
半紫僵颤着手伸出去,指尖堪堪触到那方绢帛,却又停住了:“风少侠,我其实并不好看。”
万里风忽地笑了,那笑容清浅如春水初融,低声道:“你放心,不论你什么模样,我第一眼想见的,都只有你。”
烛花啪地一声轻响,半紫僵深吸一口气,摘下面具,再缓缓揭开了那条白绢。
绢帛落下,万籁俱寂。
万里风眼中的蜜意一滞,化为不解与恐惧。那双初复光明的眸子,清亮如秋水映月,此刻却一点点凝住了。他似是还没明白看见了什么,长睫微微颤动,一动不动地盯了半晌。烛火跳了跳,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愈发分明,紫斑蜿蜒,肤色病白,说不出的诡谲可怖。
半紫僵抬手,稍微一近。万里风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
躲开了。
半紫僵见状,忽然就笑了,随即撤退几步,不紧不慢地将面具重新端端正正地覆在脸上,双手颤抖,动作却稳得出奇。
“风少侠。”
他的声音平和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好好歇息。”
说罢转过身,推开房门。
他走这一段,万里风已然吓到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鬼影没入夜色,听到曾经犹如天仙的声音说道:“我不叫江子,我叫半紫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