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
绿色的金鱼,蓝色的金鱼,红色的金鱼,在泛着黄色灯光的水缸里游来游去。
水缸的玻璃镜面上若隐若现一张陌生的脸,我眨了眨眼,那张脸上的眼睛也跟着眨起来。
我举起一只手,镜影也对应举起了一只手。
很好,我用了三秒的时间,接受了自己可能魂穿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事实。
我告诉自己,我很淡然,我很平静。
我平静地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然后平静地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简而言之,我现在除了眨眼,和抬起我的手,什么都做不到。
身体就像是被时间冻住的机器,无论想控制什么都艰难无比。
我没办法,只好盯着水缸看。
鱼缸灯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我透过鱼缸的反射看见自己矮矮的身体,还有坐在身后,脖子上缠着绷带,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流淌。
金鱼咧出一个微笑,露出藏在里面层层的白森森尖牙——那完全不是一个正常金鱼该有的口腔,它简直像个变异的怪物!
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声音惊扰了坐着的男人,他懒洋洋地转头过来,望着我眯了眯眼。
“小孩,你在大叫什么?”
就在他说话的那一瞬,时间流动,我的身体也恢复了控制。
我转头,指着鱼缸:“金鱼要咬我!”
他明显怔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指的地方,吐出了一句话:
“哪有金鱼?”
我转头看向鱼缸,又看看这个男人,着急起来。
生怕他觉得自己在骗他,我拉起他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扯下来——
“就在这里啊!”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凉凉的。
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脖子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样,咔咔转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金鱼把我的手指吃掉的画面。
我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身上有点冷,然后发现我被丢在冰凉凉的地板上,那个男人则是事不关己地又坐回他的椅子上了。
奇怪的鱼缸不见了,我看向自己的手指——没有伤痕,手指好端端地呆在那里。
我转头看向这个奇怪的男人。
是他救了我吗?
我扯了扯他的裤脚。
“谢谢你。”
这次他转过身,没了之前的不耐烦,看我的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物种。
“小孩,你刚刚看见了什么?”
我转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地面,有些踌躇,断断续续地回答:“一只,会咬人的金鱼?”
说完,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又被吓得低下头来——很显然,虽然我说的事实,但是他并不相信,正垂头眯着眼睛打量我。
“可是酒馆可没有鱼缸哦?”
我被他问得有些崩溃,双手攥住衣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什么?说我真的看到有金鱼但是你没看见?
这种回答和皇帝的新衣有什么区别?
就在我急的快哭出来的时候,酒馆的门被拉开,风声涌进来,打破了死寂的气氛。
我被转进来的凉风猛地一吹,头脑忽然清醒起来——我又不是嫌疑犯,凭什么在这里受他的审讯,不如趁此机会逃走!
说干就干,我脚底抹油就往门边冲,结果抬头却绝望地发现这家酒吧居然是一个半地下室,上下来往的楼梯只有一人宽,而我跑动的速度太快,已经来不及刹车,直直撞上前面的男人——
好消息,其实我没撞上去。
坏消息,那个男人似乎是个厉害角色,因为他在我撞上他之前,就像是未卜先知了一样用一根手指就把我定在了原地。
*
“突然出现在酒馆的小孩?”那个蓝眼睛大叔,也就是把我定住的那个男人诧异地反问另一个绷带男。
哦对了,他叫那个绷带男“太宰”。
有点耳熟的名字。
“是啊,织田作,超级奇怪的,她之前还在酒馆里大喊大叫,说什么......看见了会咬人的金鱼?”被叫做“太宰”的绷带男用手肘撑着头,露出了耐人寻味的微笑。
我觉得我也没偷他东西吧,怎么他就抓着我不放了呢??
偏偏那个被叫做“织田作”的男人堵在酒馆的楼梯口上,让我只能在这像个傻子一样罚站。
等等,我好像漏了什么......“太宰”和“织田作”?
这、这不会是我朋友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的那个文豪野犬吧???!
*
等看到一个带着圆眼镜的男人继续走进来以后,我的心已经像是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冷了。
这不就是朋友经常在耳边哀嚎又叹气的Lupin三人组吗?
据说最后的结局很惨烈,但是我忘了。
最印象最深刻的,是Lupin三人组解散后,朋友嘴里描述的像是离婚家庭里的小孩一样可怜的那个人——太宰治。
也不知道我和他谁更可怜一点。毕竟,作为普通人的我,在这个异能者抬手就能把我炸飞的世界里,完全是炮灰一样的存在啊!
坂口安吾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又看看织田作之助,半天吐出一句:
“你捡的小孩?”
织田作之助:“算是吧?”
我:?
我就这样被确定归属了吗?
坂口安吾似乎也没有太在意我这个多出来的孩子,自顾自走到吧台边坐着,找酒保要了一杯番茄汁,就悠悠品起来。
“真是倒霉,收购走私品耽误了不少时间。僵持到晚上八点,也就收获了这只古董时钟。”他叹着气,自顾自从包里掏出来一只老旧的钟表。
顺便,我瞥到他包里漏出一角的雨伞,从外面的塑料包装来看,已经淋湿透了。
然后是一大长串有关各种工作的抱怨,其中有些描述我听得心惊胆战,并且默默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反正我没听到,不能因为这种草率的理由把一个小孩子处理掉啊!
但是织田作之助倒是像朋友口中说的一样好,看到我站了半天,默默移过来一个椅子给我坐。
我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朝我笑笑,那双温柔的蓝眸眯起来,在灯光的照射下像宝石一样反光。
这时候我才发现,虽然他看起来很沧桑,但是实际似乎也没老到三四十的地步。
啧,年纪轻轻,怎么就有一种历尽风雨的感觉了呢。
我在心里指指点点。
太宰治大概也看不惯他如此沉默,转过头来调侃:“说起来我们在这里喝酒有一段时间了,从没听织田作抱怨过什么工作呢。”
“我这种最底层成员的工作,说出来肯定很无聊。”
我在旁边默默偷听他们讲话,听到这一段,模糊想起朋友说就是因为他在最底层什么的,所以才被当成牺牲品推出去了?
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来着......好像是,死?
我震惊地抬头瞄了一眼织田作,却刚好撞进太宰治黑黝黝的眼眸,吓得又低下头来。
我心里有些可惜,这么好看的大叔,就这样死了,多少有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了。
*
我记不清他们最后究竟聊了些什么,也没注意听,只单纯想着怎么回去。
总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蓝眼睛大叔牵着走出了Lupin。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那个绷带男就行。
在朋友的描述里,他是一个智多近妖,喜欢自杀,喜欢缠绷带的怪人。
当时打闹的时候,朋友还和我说,虽然她很喜欢太宰治,但如果真的穿越到文野,她一定会第一时间离太宰治远远的——无他,一个能猜透别人心里想法的人,不亚于行走的读心术啊!
我甚至害怕在他身边呆久了,说不定穿越者这个事实都被他看出来了。
这时候我又有点庆幸了——还好他没有真的读心术。
猜测再如何接近,到底也只是猜测而已,不能成为证据。
心里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大叔已经带我走出阴暗潮湿的巷子,来到了大街上。
周围人来人往,街角的一家小店里摆着街机游戏,许多小孩凑在矮矮的机器旁边大喊大叫,只看见闪耀的光线从人影的缝隙中溢出。
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建筑上挤着五颜六色的招牌,霓虹的灯光照亮了黑暗的街区,整个世界像是吃了毒蘑菇一样五彩斑斓。
我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正想问蓝眼睛大叔,结果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翻盖手机?!
文野的世界观这么老旧吗?
我大为震撼。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前方被往来的人群遮挡的公用电话亭,亭内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坏掉了。
金属框架的玻璃亭子里装着一台绿色电话,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歪着头夹住听筒,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哦不,没有智能手机的世界是令人绝望的。
我对街机游戏毫无兴趣啊!
*
在离开Lupin不久后,我的眼睛又开始看见奇怪的东西。
蓝眼睛大叔变成了绿眼睛大叔——而且是那种超级饱和的绿色,像是坏掉的电视屏幕——还有他肩上忽然出现的三花猫。
猫咪冲我尖叫了一声,慢慢漂浮到空中,四肢渐渐变长,逐渐变成了一个头戴礼帽,身着灰色高领衫,肩上披着棕色长外套的猫脸人。
它站在蓝眼睛大叔的身后,用那双黄澄澄的竖瞳看着我。
我这次学乖了,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也没有大喊大叫,一是我觉得也许装作看不见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二是我不想让大叔觉得我很奇怪。
虽然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酒馆里的小孩,本身已经够奇怪了。
然后,然后蓝眼睛大叔带我来到了一辆自行车面前,他帅气地跨上去说:
“上来吧。”
我:?
我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坐自行车后座,贡献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大叔。
揪着他的衣角,夜风吹进我的上衣,凉凉的,在还是夏天的横滨十分舒服。
自行车经过铁路道口,远处的列车缓缓驶过,铁路道口的警报发出叮叮声。
我一直盯着火车的车头灯看,直到灯光消失在远处。
掠过的车灯像是烟花,也像是季节,因为转瞬而逝而拥有价值。
也像是一场梦境。
这会是一场梦境吗?
“你的名字是什么?”织田作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被风带走些,剩下一些传到耳边。
我随口编了个谎言:“我没有名字,别人也没给我起。要不然你给我起一个吧?”
“啊?”
织田作明显听愣了,车速也慢了下来。
不知道他想了什么,总之,下车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更加怜爱了。
他跟我说,今天太晚了,让我先在他家住一个晚上。
织田作的家里很干净,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独居男人的家里——我都准备好了看见一堆臭袜子的心理准备,结果居然没有。
不知道是因为纸片人都是不会放屁的仙男仙女,还是织田作的卫生习惯确实很好。
他的客厅里摆放着很多书,各种各样的书,有些明显被经常翻阅,封皮都有磨损,但还是看得出每一本都有被主人好好珍惜。
我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书看。
他看我穿着睡衣走出来,笑着招呼我过去:“明天我会想办法打听一下你的家人。不过一直叫你小孩也不方便,我想了几个名字,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走过去,才发现那本书是字典,里面还夹着一页纸,上面写满了各种名字。
我对日本名字不是很了解,看了半天觉得头疼,直接指着第一个说:
“那就叫这个吧,海月(kur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