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以后,面对军警和死亡,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会想起在巴黎那个送她玫瑰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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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人和俄国人活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人们的刻板印象是这样的:
法国人优雅而随意,俄国人冷硬而严肃;
法国人爱好辩论交锋,俄国人更愿倾诉和倾听;
法国人惦记的是那些令人头脑快活的东西:艺术、美食、鲜花和情爱。而俄国人关心的呢,却是灵魂、苦修、死亡,以及……
“——信仰。妹妹,信仰。据说俄国人的虔诚令人发指。我倒想和他聊聊,听听沙皇是怎么借宗教之名奴役他们的。”
“天哪!亲爱的哥哥,答应我你不会这样做的。他看上去是那样亲切。”
“好啦,这只是个玩笑。”蒙福特子爵抿了一口香槟,泡沫留在他的嘴角。
水晶吊灯在拱形顶上光芒四射,烛火在廊柱边摇曳。在这场由公爵夫人举办的大型舞会上,女士们穿着明亮的裙装,男士们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活的味道。从走进舞厅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开始四下搜刮自己的聊天对象,并时不时用轻蔑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后来的人。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鞑靼人的血液,粗暴、野蛮。”子爵轻蔑地说,“你知道血统是无法改变的。有一项临床医学研究表明……”
蒙福特子爵正在议论的人,是角落里正侧头和银行家攀谈的俄国人,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倘若你有幸见过他一眼,就知道子爵的话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诽谤。
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不具备任何可以称为野蛮的特质。事实恰恰相反,他的脸上常带着一种温和的微笑,整个人都沐浴在优雅的气质里,而拥有这种独特气质的人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位。
当然,比起气质,巴黎的年轻贵族们同样地喜欢关注一个人的脸蛋。如果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气质不足以让子爵先生感到妒忌,外表也足矣:
头发较长,黑如乌木,脸庞像刀削般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一双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睛掩藏在修长的睫毛后面——那是极为年轻俊美的一张脸。他身着黑色燕尾服,领口挺括,身形高大顽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苍白和消瘦——不过这却反而带给他了一丝忧郁和神圣的异邦气质。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一个令人难以忽视的特点:尽管他总是以微笑示人,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一股非人而疏离的冷气。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法国上流社会抛头露面的那一天起,他就具有了一定知名度:他那与本地文化自成一派的风度、非凡的谈吐和气质固然是极好的加分项,但决定挑剔的权贵们态度的毕竟是地位和金钱,而这两样他也全部具备:据可靠的消息称,他在俄国便是拥有农奴和土地的贵族,带着一笔巨款远渡重洋来法国做银行和国债生意。这神秘的东欧背景伴随着人们对帝国的好奇心,为他带来了众多的议论、尊敬、赞许和流言蜚语。
“你们好像总对那个可怜的俄国人有敌意。”洛拉耸了耸肩,“我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教人不爽的地方。”
“他干吗不好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跑来打着领带做生意?归根结底,这是种拙劣的、附庸风雅的模仿,就像英国佬追逐我们的时尚一样。”
“那种人是滑稽可笑,可他穿的气派讲究,丝毫不逊于我们本地人。而且,哥哥,你高低得承认——他生意做的很成功。”
“哦,不,亲爱的妹妹,你可不该……”
子爵没能把他的话说完,况且他若再说下去,可就显得过于失礼了。
仿佛有人往舞厅投入了一颗石子,人群中开始泛起阵阵涟漪——以舞会入口为中心,寂静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扩散到了整个舞厅。人群的嗡嗡声在一瞬间消失的无踪无影。
不过,也是同样的一瞬间,嗡嗡声便再度浮上舞厅的每寸角落,仿佛刚才的寂静只是一种错觉。
“怎么了?”蒙福特子爵茫然地四下张望,贵族的本能使他下意识猜测:“是拉梅内伯爵吗?听说他今天会来。”
“不。”洛拉压低了声音,“是她来了。”
子爵没能追问“她”指的是谁。因为他突然感到许多目光都齐射在了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子爵猛地扭过头,定睛循去,只见舞厅入口的某个地方被男人们团团围住。黑的、深蓝的、墨绿的西装,像夜晚花园的灌丛一样。
有人在这沉静的花团锦簇中仍开出一条道路——所有人都在为这个人让路。须知有了灌丛就定要有鲜花作缀,灌丛是为了鲜花才甘愿前来。亚历山大·蒙福特子爵想要追寻那朵花,于是伸长脖子向那里张望。他此生最为难忘的一瞥,就在巴黎的那个夜晚被他永远地送出,然后永远地失去了。
一簇宁静的白色从黑暗中滑向漂浮的灯火,烛光在银白的绸缎上轻柔的流泻、铺洒,像月下一株洁白的百合。
然后她从人群中出现。她有一头黑曜石般深邃的头发,用一把玳瑁梳轻巧地捧起。她的眼睛在这样浓重的夜色下面,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一整片海面。
莎洛美·德·拉罗什款款走入舞厅,她长得不算极其美艳,却总能让所有人都忘记这一点。白色的裙尾像融化的一汪雪水在地上散开,烛光照亮她柔美的曲线和白皙的颈项,蜜一样引来一打蜂蝶似的侯爵、子爵、男爵。
她的扇子轻轻点了点一位拿着香槟的军官、她的眼神在某个政要人物身上停驻了三秒、她朱唇轻启,对一个投机商耳语了些什么——所有人都企图勾留住她洁白的裙角,但她从始至终未曾停下自己的脚步。她像月光一样洒进所有人的眼中,又像月光一样灵巧地溜走。
蒙福特子爵的心脏几乎破腔而出,因为她在向他的方向走来。某种充满期待的幻想填满了子爵那颗心,他只是拼命地挺起胸膛、收紧腹部、仰起他的头。最终,莎洛美轻巧地从子爵身边经过,她身边搭讪的、奉迎的人和声音也像她一样匆匆掠过子爵的生命。除了最初的淡淡一瞥,她没再赐给子爵任何东西。蒙福特握香槟的那只手僵住了。
他看见她的目光直落在角落里那个有着鞑靼人血液的、被形容为野蛮的俄国贵族身上。她用扇子轻点右颊,再让它像流水一般合拢于手中。这是每位贵族小姐藏在羽毛后约定俗成的话语: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您为什么不邀请我跳一支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