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腊月，朔风如刀。
风雪透过破庙吹到师青玄的身上，很冷，他下意识想要抓点什么盖到身上，却什么都没有，也对，他只是一个乞丐，能有什么东西，可是这天实在是太冷了，不止身体，更是冷到心里。
时光荏苒，与他相伴的乞丐们相继老去、病逝，唯独他，容颜未改，依旧保持着少年模样，在岁月流逝的长河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师青玄躺在刺骨冰冷的一个破败不堪、几近坍塌的庙宇之中，凉丝丝的雪砸在他的脸上。
他的头发脏兮兮，乱糟糟的，身上得衣服也是只有薄薄的一层，同样又脏又破，远处的山脉早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许是天公不作美，这样的天气还在吹着寒冷的北风，不光身体，直接冷到心中。
月出于林却隐于海，如同师青玄对于‘明仪’的感情一般，悄悄生出一丝朦胧的线，就断在了半路，也不能说是断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怎么能说是断了呢？
师青玄常常想着，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办法，就算是重新来一次他也没有什么把握去将这一切事情都安顿好，更何况是现在。
他心中比谁都明白，自己对那个嘴硬心软、身体却无比诚实的人，早已情根深种。数百年的朝夕相伴，那份情感在不经意间已悄然变质。他察觉了，也坦然接受了——喜欢一个人，本就不需要理由，更无需遮掩。向来洒脱不羁的他，在凝望那人时，心中总会涌起难以名状的欣喜与忐忑。
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隔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是人命，是对方最重要，最亲近之人的性命，还没有说出口的爱意，便在得知真相的那一日，被他强硬的埋入了心底的角落，再无可见到光明的那一日。
这些年来，他始终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赎罪。对于兄长的死，说不怨恨是假的，可要说恨，却又恨不起来。终究是他们做错了事，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那毕竟是他的兄长，是那个对他无微不至的哥哥。他怎能责怪哥哥？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无能，连白话真仙都对付不了。若是当初能再强大一些，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就算重来一次，自己就能有办法阻止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步入命运的闭环，重蹈覆辙。
思绪纷乱间，他渐渐陷入昏睡。病痛缠身，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他也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师青玄。”
朦胧中，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唤他。那声音如此熟悉，让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他此生最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那人依旧如记忆中那般，身着泛着水波纹的玄衣，面色苍白却俊美非凡。
不得不说，贺玄的容貌确实举世罕见。眉目深邃，薄唇轻抿，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师青玄烧得神志不清，恍惚间见到贺玄，心中先是涌起一阵雀跃。但转念想起当年贺玄说的那番话，又觉得对方绝无可能主动来找他。当初贺玄饶他一命，虽不知缘由，他却也再无机会问个明白。
心中的雀跃渐渐沉寂，化作一潭死水。师青玄气若游丝地望着眼前人，轻声道：“是梦吗？明兄怎么可能会来看我。”
贺玄不知道怎么想的，今天做什么都不顺心，就想着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博古镇，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座曾经香火鼎盛的风水庙前。
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人，天下着白茫茫的大雪，他就在那两座早已经断掉的神像下面蜷缩着，破烂的屋顶挡不住风雪，顺着那些破的地方飘进了里面，乍一看，庙内庙外，竟一般无二地冰寒彻骨。
贺玄原本准备转身就走的，却忽然听见一声轻唤——那声音极轻极浅，却如一根细针刺入心底，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声音。
“明兄。”
这声音说的极轻极轻，可是贺玄却是偏偏听到了，他倏然顿步，几乎毫不犹豫地几步跨到那人身前。风雪肆意落在那具单薄的身躯上。
贺玄脑中一片空白，走到自己眼前，蹲了下来，竟然伸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气势冷峻，说是来拧他头的也不为过，那一瞬间他想着也好，说什么让他这个罪魁祸首活在这个世上也是不应该的，明明最应该死的人是他的。
可那只手并未停留多久，便又收了回去。师青玄睁开眼，目光中满是茫然。
他感觉到师青玄浑身冰冷，明明鬼本无体温、无心跳，他却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和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自指尖窜入心底。
他凝视着对方苍白的面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第一声没有回应，他便又唤了几声。
好不容易见人转醒，却在听到对方话语的瞬间，一股无名火自心底窜起。
贺贺玄语气冷冽：“就这么着急赶着去死？”
师青玄却轻轻笑了，神色间竟是一片释然：“我……早就该死了。”
贺玄沉默片刻，终是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师青玄，你是真的蠢。”
他话音里压着怒意，声量也不自觉抬高了几分。可师青玄却只是静静听着，并不觉得对方有一字说错。
师青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却在下一刻被一阵腾空感吓得回过神来。
师青玄道：“贺公子，你这是……你这是要做什么？”他话虽说的急切，但却依旧很是无力，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就像是下一秒就要离去了一样。
师青玄感受到身体带来的难受的感觉好像一点一点的在消失着，便也是明白了，这怕是哪些人口中所说的回光返照了。
贺玄更是感受到了这人渐渐沉重的身体，心里越发沉重。
“师青玄，你还不能死，听到没有。”贺玄想着，我带你去看郎中，只是发热而已，不会有事的。
贺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只是想着现在去救他。
师青玄却轻轻的说道：“没用的，不要去了。”说着，还轻轻的拽住了贺玄的袖子，“贺公子，真的，没有用的，如果不介意，就陪我说会儿话吧。”
就像从前一样，就是简简单单的说会儿话就好，反正自己都快死了，这点要求应该也不过分的。
贺玄听到后，就找了个可以躲避风雪的山洞，带着师青玄走了进去。
师青玄竟勉强支撑着站起身，看了一眼贺玄，随后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虚弱无力的身躯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贺玄下意识伸手欲扶他起来，可对方却执意不肯起身。贺玄又急又气，道：“师青玄，你究竟想做什么？”
师青玄低着头，闻声缓缓抬起，望向贺玄的眼中情绪复杂，贺玄难以解读。师青玄仍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贺玄又道：“你想做什么？我本就不该听你的。”说着再次拉起师青玄的左手，试图扶他就医。
师青玄仿佛早已察觉他的意图，释然一笑，轻声道：“贺公子，不必白费力气了。方才你不是试过了吗？连法力都无法渡送，又何必再浪费工夫。”
贺玄的神色师青玄看不明白，只是那人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自己的面前蹲了下来，说道：“师青玄，你……你就真的这么想死。”
师青玄不知道贺玄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所以就没有回答。
周围静悄悄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师青玄感受到一阵拉力，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拉进了一个带着清冽气味的怀抱里，他有些不敢置信，微微让开了点。
动了动嘴唇，看向贺玄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贺……贺公子，你……这是。”
贺玄的声音明显和平日里有所不同，带着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道：“师青玄，活着吧。”活着吧，我真的，只有你了。
师青玄感觉好像并非自己一个人陷入了这段不能提也不能说，更是没有结果的感情里，贺玄从前为地师时便是话不多，更是极少见他这般语气和模样。
原来，自己也并非是一厢情愿，真好，这是他这几百年里听到过的最后的消息了。
可惜，他就要死了。
贺玄在这一瞬间，又看见了当初那个明明如昔的眸子，可是，这个人就要离开了，他并不是很开心。
又说道：“留下来吧。”
师青玄微笑着看着贺玄，用尽最后的力气，拥抱住了他这一生的可望不可得，心中是满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他这一瞬间想了很多，想到了从前的每一刻，都是那么弥足珍贵。他忽然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说，却在开口后，只剩下了一句：“贺兄，我死了你就放过自己吧。”
这一世这么长，报完仇了就好好的生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