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府,卧房中。
“夫人近日辛苦,白日里一定要多休息别”,李侍郎轻扶夫人,“我需上朝,你不用送我。”
“我哪有那么娇气”,夫人语带娇嗔。
李侍郎眉头微皱,他到现在心中还是充满怀疑,对这几日发生的事不理解也不太认可。
三日前那晚,李婆婆同展昭离开后,他便问妻子,那神婆所求金银几何。
他听说过,李婆婆的诊金不菲。
他本是寒门,做官时间短,积攒不多。他清廉本分,也没想过动不该的心思。
但是,只要能治好自己的妻子、孩子,哪怕倾家荡产,也是他应尽的责任。
月光下,他见妻子侧过脸,缓缓摇头,温柔掩唇轻笑,“那婆婆确实古怪,她知我的陪嫁里有家点心铺,还是整个开封府最有名的那家,便要我亲手做些点心,三日后拿给她品尝。人家不贪金银。有本事的人,大概总有几分怪气。”
这要求也甚是古怪,求些难得的点心吃食并不稀奇,让铺子里做好直接送过去便可。
一定要有身孕又需要照顾的侍郎夫人、尚书千金亲自为她下厨……是有些过分了。
“哎呀”,妻子拉着他的袖子撒娇,“正好让我出去走走嘛。而且有下人帮忙,累不到我的。”
佳人桃花面容隐着一丝憔悴苍白,惹人怜惜,侍郎缓缓点头答应。
“她可还把脉或者开了什么方子?”侍郎牵着妻子的手,缓缓向厅中。
她反握住侍郎的手,轻轻晃晃,“诊脉倒是没有,她拉着奴的手唱了些听不懂的歌谣,然后说我手上肌肤滑……官人觉得呢?”
“……”
一连三日,妻子都会去点心铺,一去就是大半天,傍晚才回来。
李侍郎心底对神婆存了许多不满。
三日后的今日。
晨光暖暖,让妻子的面颊多了一层金色,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机与血色。
也许是自我安慰,毕竟才短短三天,又没有服用什么药丸方剂,仅是古怪歌谣的祝福,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效果,一定是他的错觉。
侍郎心中叹息,微微摇头,他轻托妻子的双手,打趣道,“可怜你这实心眼的,尚书千金亲手揉面制茶点。她大概不会来得那么早,你晚些再做就来得及,记得多叫几个丫鬟打下手。”
“也许有些事总要亲力亲为、心诚则灵?”妻子轻拍他的手安慰着,“放心吧。”
接近晌午。
衣着艳丽古怪、打扮不合时宜地老婆婆终于出现在门外。
难怪她这次来得这么迟,不仅是因为没坐马车、步行而至,更因为她身边跟着簇拥着十来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子。
“我的老天”,侍郎夫人的奶娘和丫鬟出来迎,却被这“盛大”的场面震惊了。
到底是尚书府出来的,奶娘很快就恢复镇定,推推小丫鬟,“快去告诉夫人,贵客来了。”
浓密的树荫下。
奶娘和丫鬟在亭外,看着亭中坐着软垫的自家主子,正在和李婆婆有说有笑地品尝点心。
“小姐可真是好脾性“,奶娘忍不住叹气,“一下子放进来这么多小猢狲,还都是正讨人嫌的年纪,吵起来怕不是要把这侍郎府给拆了。”
丫鬟嘿嘿一笑,“多热闹啊,老太太都没说什么。”
“唉,多亏老夫人慈爱“,奶娘仍免不了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担忧。
见惯了达官贵人家后院那些勾心斗角的事,自家小姐这婆母已经算是一等一的好了。
虽然老太太寡居多年,性格冷了些,却始终没有薄待过儿媳。
她信佛,常年茹素,待人缺了几分热乎气,闲事不理却更有几分像她拜的菩萨佛祖。
亭内。
听着时远时近的孩童嬉闹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欢快的惊叫。
“你倒是好福气,老夫人如此慈爱“,李婆婆笑眯眯掰开一枚山楂果子。
一个疯婆子领着十几个男孩一起涌进侍郎府,那乌泱泱的样子几乎是吓坏了为数不多的家丁和下人。
很快,深色长衣、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被嬷嬷搀扶出来。
李母还没说话,身边的嬷嬷便说出了几乎全部下人们想说的话:“太放肆了!”
“无妨”,李母抬手制止,手上还挂着一串佛珠。
她又高又瘦,再配上冷淡的神色,免不得让顽童们添了几分害怕。
“贵子入门,求之不得”,她似乎不太习惯善意地笑,扯了下嘴角,吩咐下人们,“别拘着孩子们,让他们到处玩耍吧。小孩子打闹正常,你们留心些,别失了分寸。”
下人称是。
“再去备些点心茶果”,李母转身对身旁的嬷嬷低声道,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深了一些,“正是小子们能吃的时候。”
微风吹过。
侍郎夫人抬手为李婆婆添了茶水,斜睨了她一眼,“你倒是胆子够大,真敢带一群半大小子过来。”
看着远处上蹿下跳的男孩们,李婆婆窃笑,握住侍郎夫人的手,细细端详她的手和脸,“倒是有几分活人气了,看来我这法子管用。反正今日侍郎大人公事繁忙,你可不是有空陪我。来,给我好好讲讲你的噩梦。”
侍郎夫人本是尚书千金,成婚突然换了居所,难有些免不习惯。加上年少夫妻,新婚燕尔,偶尔觉得疲累她也没放在心上。
确有过几次午夜十分,睡梦中突然一抖,心砰砰跳着惊醒,她忍不住嘟哝说自己是不是患上了心悸的毛病,然后便沉沉睡去。
本也没当成什么大事,直到怀孕。
或许是因为做了母亲便多了几分敏感,亦或许是她的心悸加重,她从睡不安稳起身乏力,到逐渐能记住长长的梦境,在梦境中挣扎却醒不过来,直到夫君将她摇醒。
“那梦里你看见了什么?”李婆婆状若闲谈。
“阳光,绿树,潺潺流水,转而黑灰色狂风沙石更像是烟气,无声却嘶吼着,似乎想吞噬一切,然后猛地一下仿佛将一切卷走……然后,我就醒了。”
“你听到什么?”李婆婆轻轻刮擦着盖碗,仿佛手中的才是最重要的事。
“没什么……好像,好像黑色烟气中有小动物的呜咽还是犬吠,或者是在更远处。”
“就这些?”李婆婆拄着脸,似乎有些失望。
侍郎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犹豫了半晌,面色微红,“我梦见我生了个漂亮的娃娃,官人和婆母都很高兴,一家人都围着我。”
李婆婆似乎提起了兴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听不清是谁说了句‘孩子是死的’,我一惊,肚子一抽,再看手里空无一物。低头看肚子,破了个大血洞,里头有个脖子栓了红绳的狗,好像在叫我‘娘亲’。”
“倒是有趣”,李婆婆把蜜饯整个放进嘴里。
“慢些吃,又没人和你抢”,侍郎夫人抱怨,“这梦总是翻来覆去,那几段不停地来来回回,害得我睡不好觉,也不知是不是我多疑。”
李婆婆没有回答,她抹抹嘴,拍拍手抖掉点心渣子,“吃好了,一起散步消消食,去看看那群闹人的小猢狲。”
侍郎夫人随她一起起身,缓缓从亭中走出来。
一个有孕在身,一个已是年迈。
两人慢悠悠地走在前面,偶尔随性停留一阵,似乎在聊些什么。
奶娘和丫鬟在身后远远跟着,以备侍郎夫人随时需要她们伺候。
“你有没有走遍这侍郎府的每个角落?”李婆婆单手撑着一棵树,似乎有些体力不支,暂时休息一下。
“怎么会,谁家没有几个放杂物的荒废院落。也没什么有趣的,我去那里做什么”,侍郎夫人摇头,“怎么说我都是有夫君、婆母的人,在府中四处乱窜怎成体统。”
端庄的尚书夫人目光灵动戏谑,偷偷吐舌做了个鬼脸。
“那你可要感谢我,让你有机会好好熟悉一下你家这宅子”,李婆婆丝毫没有客气。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找那群精力旺盛的孩子。
小孩子就是心性单纯,只要稍稍哄几句“有好吃的点心”,一个个仿佛被小狗追赶一般,不一会儿就都跑去厅中坐好。
厅中。
孩子们的脸蛋红扑扑的。
侍郎府地方大,没有大人约束,又得了主人放纵,任由他们到处奔跑,随天性释放多余的精力。
到了中午,自然觉得肚子咕咕叫,再看到桌上的果子、点心更是几乎眼睛冒光。
“我娘说了,点心管够”,侍郎夫人带着笑意,“哎,慢点。”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奶娘几乎要怀疑,这伙小崽子都是来打秋风的,连那个神婆都是江湖骗子!
随即看着他们和神婆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些嫌弃。
小家伙们吃饱喝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侍郎夫人和神婆。
“哎呀!忙活了一个晌午,可算是要做些正事了”,李婆婆意有所指地笑了一下,拉起王朝儿子的手,看向侍郎夫人,“夫人稍坐,老婆子去去就回,我带着一群娃娃兵要去排兵布阵喽!……”
侍郎夫人含笑点头,奶娘“啧”了一声,推了推身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看看侍郎夫人,再看看奶娘,转身跑出去跟在了那群簇拥着神婆的男孩后面。
半晌,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又红又白,语气有些委屈:“他们!那老婆子让他们一个个排好,往东侧那口废井里撒尿!小姐,这也太过分了!”
侍郎夫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有些……离经叛道,用人不疑。小豆你往后对李婆婆放尊重些。”
“王嬷嬷你看小姐……”小丫鬟和奶娘抱怨。
傍晚。
已经巡街完毕的展昭正打算去李宅,他的神情在放松和紧绷直接来回切换。
今日是约定的第三日,李婆婆依约会登门为侍郎夫人看病。
他是知道“童子尿”这事的,却猜不透李婆婆到底会做什么,他是真的担心她会直接往侍郎府大门上泼尿或者让侍郎夫人……
展昭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今天上朝时,他都不敢直视李侍郎投过来的友好的致意的目光。
“哎哟!”
“咚!”
“展叔!”
刚刚跑得飞快一头撞上展昭、却被反弹在地的,正是王朝的儿子。
小孩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展叔你也去李婆婆家吗?”
李婆婆之前就在打这孩子“童子尿”的主意,也不知……
“你今日可是去了婆婆府上做客?”展昭不疾不徐地引导孩子往下说。
“是呀是呀!”小儿使劲点头,“婆婆说要去侍郎府给夫人瞧噩梦,带着我们一起去的。侍郎府可好玩了!”
……
展昭从孩子口中天马行空的夸张描述中总结出了:李婆婆带着一堆孩子去侍郎府的井里撒尿。
天!
他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拍拍额头,企图把王朝儿子描述的可怕场景赶出脑海——十几个精力充沛的男孩大闹侍郎府?
简直……太过分了!太可怕了!
他之前认同李婆婆是懂医术的,用童子尿虽然……也不是没有这种偏方。
但是,直接带了一群童子去人家井口便溺,难道要解释成从水井这源头开始、全府一起“治病”?真是……太荒唐无礼了!
上门给侍郎夫人瞧噩梦?
展昭突然觉得,选择找李婆婆瞧病才是侍郎府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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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