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流逝状态,当你全神贯注地投身于什么的时候,往往自觉不过一眨眼的光景,钟表上的指针就已经悄然转了好几个圈。
正如此刻,当赞迪克——或者在这冰冷严肃的至冬宫中、陛下的注视下,称呼他女皇钦赐的多托雷兴许会更加恰当——恭敬地同雪国的神明坦言完毕他所要交代的最后内容后,原本指向数字“6”的短针针尖就这么刚好跨越十五个细格,走到了表示着“9”的对面。
今日这番交流的效率着实很高,距离女皇召开的有关他们全体执行官的会议,尚且还剩下一个小时。
在他将全数的情况据实相告后,兴许也是考虑到他此刻的灵魂状况算不得完好,这一小时的时间,女皇也就直言了不需要他在议事厅内干站枯等,不如去他们执行官专门的休息室里休憩片刻,顺便还不忘动用她纯净的神力,短时之内帮忙压制、又或者说钝化了大半那焚烧于魂体之上所蔓延开来的滚烫。
“由衷感谢您的仁慈,陛下。”
最后,久违地同女皇陛下行了个简短的告别礼,多托雷转身迈开稳健的步子,缓步走出了光洁明亮的议事厅,伴随着清晰且节奏分明的鞋跟踏在地面石砖之上的清脆声响,一路远去。
但,看那身影前行的方向,目的地显然并不是他们执行官的休息室,甚至于已然走出了宫殿的所在。
片刻后,轻车熟路地走过最初人影稀疏随后逐渐变得多了几分喧嚣的道路,多托雷在一扇厚重且略显奢华的大门前停顿了脚步,一路上除了些许投来的充斥着各种情绪的目光外,没有遇上半分阻拦。
不过,说是停顿,实际上也就不过那么短短一瞬,就仿佛只是为了用自己的目光透过面具快速且锐利地扫过空荡荡的门口,随后就不顾一门之隔的里面是否正在进行着什么重要的交谈,抬手一推便这么自然地踏了进去。
无论此刻外界的形势有多么严峻,这里却依旧如同它的主人所展现的那般,平静且安稳。
除了一点小小的被他留意到的问题之外。
“费奥潘。”
多托雷,不,在这里他又是赞迪克了,毕竟他总是愿意尊重这里主人的一点常年习惯——刚踏进门就对着屋子深处中央正俯首桌案之上的身影随意开口:“我一路上看其他人的桌上、门前或多或少都摆着些大大小小的观赏植物,反倒是你这个顶头上司的办公室门口光秃秃的一干二净,不觉得有些太单调了吗?”
是了,此处正是位于至冬北国银行总部顶层,银行行长潘塔罗涅的专属办公室。
还是同他过去记忆中来此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而此处门前之所以干干净净……某种意义上,兴许也有个大概只有他们两个方才知晓深意的缘由。
说起来,当初提出了那个念头的你,这段时日却将门口的一切清除的干干净净,究竟是在期待着可能看到什么,还是在抗拒着可能看不到什么呢?
简短的思绪在赞迪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而另一边,实际上早在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就已然从桌面文件上抬起头看清来人的潘塔罗涅自然地在唇边挂上了习惯的笑意,显然想起了些同眼前人有关的些许回忆,缓声道:“那,你想栽些什么?还是世界树?”
“啧,很可惜,这个现在的确是有些困难。”反手将大门一把带上,赞迪克颇有几分不满地如此开口,随后却是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接道:“不过你要当真想要,依稀记得那身为降临者的旅行者身上似乎还留着根世界树的银白枝条……”
“好了,算了吧,玩笑而已。”潘塔罗涅终究还是忍不住低笑了几声,脸侧垂下的两条银链也因此微微颤动:“陛下的计划好不容易拉拢了这位提瓦特万众瞩目的英雄,我们还是不要为了这点趣味损坏应有的利益了。”
“自然,就像你说的,不过一个只有你我知晓的小小玩笑。”赞迪克摊了摊手,像是在阐明自己本就没有这个意思,真的不过是兴致而已,“那就等我回去实验室挑挑,总能挑出几个符合你高尚品味的合适盆栽。”
闻言,潘塔罗涅却是推了推镜框,唇角的笑意也仿佛带上了些许深意:“嗯……兴许我该道声谢,不过比起关心我的摆设,方才这番话怎么听上去似乎话里有话的样子?”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说着,赞迪克也笑了,“所以,结果如何?”
“好吧,虽然和你继续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是十分令人愉悦的事……”一边这般轻松地悠然开口,潘塔罗涅同时伸手从一旁似乎早就已然准备好的一摞文件顶上拿起了几张印有细密字迹的纸张递了过去,“照我对你过去研究的认识,应该没什么其他遗漏。”
接过潘塔罗涅递来的文件细细看过,正如方才他所说的那样,这上面记录的自然便是有关第二席「博士」过去所有名下的研究设施以及相关成果的回收详情,的确,除却已然在这段时间内无奈损毁的部分,基本都已经全数回收,且核心数据没有半分丢失。
“劳你费神了,费奥潘。”显然得到了满意的结果让他的心情十分不错,落在言语上甚至都多了几分故作的敬意,随后话锋一转,“想也知道,除了我们的那些好同事,一定还有不少人也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吧?”
“很高兴能得到你的这份体贴,更荣幸能得到你对我能力的认可。”潘塔罗涅顺势承下了这份包含着玩味的谢意,又向身后柔软的座椅内靠了靠,像是在借此机会剖白这些日子的难处一般,带有着几分叹息接道:“至于你的问题……自然,若不是自当初你死后我就开始着手这份回收工作,要想在今天将一切全数奉还,恐怕也不过只是天方夜谭。”
挥了挥手中的文件,赞迪克被面具遮掩大半的面容让人辨不清神情,但从那露出的些许中依旧得以看出他的心情依旧轻松,而紧接着,他也的确笑出了声:“呵呵,听上去比起抱怨,这似乎更像是在向我讨要一份合理的报酬。”
对眼前人的行事作风心知肚明,看似后退的示弱总不过是这人想要谋取些心中所向时故意散开的迷雾。
毕竟,稳坐在由摩拉铸成的金字塔顶端的北国银行行长,总是擅于计算谋划一切。
可刚巧,无论什么年龄的赞迪克总是对这一套无可奈何,比如过去百般劝人戒烟的时候,又比如他们彼此之间发生一些充满趣味的日常调剂的时候。
“如果你这么认为,我自然不会否认。”潘塔罗涅摊了摊手,面上的笑意分毫不改,就好似他所说的一切都是那样理所应当:“你知道的,我总是非常尊重你的意见,不是吗?”
“哦?”言及至此,赞迪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向前走近几步反手将手中的文件轻声拍在了桌面上,“那么请如此尊重我的潘塔罗涅大人解释、哦不,说明一下,为什么这上面该有你贵重签名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呢?”
视线下移,正如赞迪克所说的那样,他此刻手上的几份记录着设施回收情况的文件,其上所有的,也就只是详细的回收记录而已。
“准确来说,难道不应该是你我的名字都一片空白?”潘塔罗涅依旧平静地用他那含笑的语气这般说道,面上的神情此刻倒是有些问题像他在谈判桌上的模样了,但总归还是有些微妙的不同,就像他此刻同样有着微妙起伏的语调一样:“毕竟一份财产转让协议总该有彼此双方的签字才合乎法理,自然也更符合情理,不是吗?”
讲这番话语消化殆尽,赞迪克的注意力却很奇妙的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一般开口:“一般世俗意义中,似乎很少见到有人会将情理置于法理之上。”
“所以很明显,你我皆不从属这所谓的世俗意义。”将这颇有些堪称悖逆的言语说的却是坦然的仿佛理所应当,潘塔罗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将眼前人和自己划分到了一类,“我以为这早就是我们彼此的共识?”
“嗯……当然。”尽管这答案他们早已心知肚明,但赞迪克还是故作沉吟了片刻,言语的字里行间透露出几分同样刻意的深思,像是在追忆往事:“正如当初你、又或者是我所说的那样,同胞,对吗?”
“不错,尽管我还是更喜欢同行者这个形容。”
潘塔罗涅笑眯眯地点头,同时伸手拿过那几份被拍在桌面上的文件,拧开手边墨水笔的笔盖,慢条斯理地堪称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将文件重新前推,指尖轻点,像是示意自己已然做完了该做的一切。
“那么我亲爱的同胞,此刻的我能否知道,那份想必已然酝酿在你脑海中的可观报酬究竟是什么?”
老实说,像这样在非必要场合直言讨求酬报,对于一向乐于且惯于圆滑处世的潘塔罗涅而言也是少有的事。
毕竟,在这他已然久浸沉浮的名利场上,太过直白地挑明自己的心思往往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太好的后果。
但很明显,赞迪克总是个例外,这就是眼下最符合他心意的事。
他乐在其中。
“好吧,费奥潘,看在至少这次没有得到一个可悲形容的份上。”赞迪克再度提起脑海中浮现的往事打趣道。
同时,看着纸面上缓缓干透的墨痕,扭曲的纹路组合成一个让他熟悉至极的名字。
潘塔罗涅的签名就像他自己本人对外展露的那样,看上去写的极好,堪称赏心悦目,半点挑不出毛病,但细看却是绵里藏针,所有锋芒都被裹在温润的皮囊下,像是一潭看似平静无波的湖水,底下却藏着能吞噬人的暗流。
兴许是方才从地脉中熔铸了灵魂的缘故,如今一点小事就足以撩动他此刻的回忆,也容易发散他的思维,正如他此前所说的那样,他此刻的记忆前所未有的清晰。
“如今的你似乎变得有些记仇了?”潘塔罗涅拖长了语气,就好像他真的如此认为而感到疑惑一样。
“怎么会呢?”赞迪克回应的很快,仿佛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从未出神,说得坦然:“对于你,我总是格外信任且慷慨,不是吗。?”
“确实如此。”潘塔罗涅笑道:“毕竟除了我,还能有谁如此符合你理想中的利益关系,给你创造如此多的研究价值?”
“很高兴能听到的你的认可,朋友。”赞迪克颇为轻松地进一步开口:“就像我自认为也绝对是你做的最值得的一笔投资,这很好。”
“嗯……尽管价值之外,亏损似乎也并未少过……”潘塔罗涅故作思索,尚未放下的墨水笔在指尖轻忽一转,随后轻笑:“但,的确值得。”
“呵呵,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说回报酬吧。”
扯了张椅子在潘塔罗涅对面坐下,赞迪克毫不避讳的直接伸手抽过他手中那支还带着些余温的墨水笔,一边埋头干净利落地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与公事相关,自然是多托雷——一边同时开口:“除了说好的盆栽,眼下计划的最新成果,加上新改良的长生不老药如何?我已经有足够的研究思路。”
闻言,潘塔罗涅却是向前倾了倾身子,臂肘撑在桌面上,坦言直白道:“听上去,这难道不是原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又怎么能算作报酬呢?”
面具下,赞迪克似乎是定定地凝视了他片刻,而潘塔罗涅也就任由他这般注视,毕竟按照他对赞迪克的了解,如今的这般情绪总归和不满无关,或者不如说,这反而是他感到有趣的表现。
正如潘塔罗涅所想的那样,果然,下一秒,就听见赞迪克含笑的话语打破空气中的寂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感叹:“贪婪的潘塔罗涅,要如此衡量,似乎我、我的一切都变成了你理所应当的所有物。”
“难道不对?”潘塔罗涅依旧微笑着说道,但近距离看着他的赞迪克足以发觉他那掩藏在镜片下已然微微睁开的双目,“毕竟,要实现业务合作的前提条件就是彼此对等,不是吗? ”
“嗯……对等。”赞迪克缓缓在唇边咀嚼着这个词汇,脑海中的一切从过去流淌至现在,“好吧,的确如此。”
他的确也早已将潘塔罗涅当做了自己的所有物。
不过自久远的过去,从被卖到自己的研究所的那一天起,无论实验又或是研究,寻求又或是合作,就该是如此,不是吗?
“那么,我还有什么可以作为报酬交给你?”赞迪克似乎真的久违地感受到了几分疑惑,“在我们属于彼此的前提下。”
潘塔罗涅取回那几份已然完成了签署的文件,从桌旁抽屉里取出一枚北国银行行长专属的印章,压好印泥后稳稳当当地盖在一角,随后默默等待着那几抹红痕慢慢变得深邃,而赞迪克也就这样安静地陪他等着,偌大的办公室内一时间又寂静了下来。
赞迪克选择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他看得出,潘塔罗涅在思考,甚至可以说,他在犹豫。
什么事会让潘塔罗涅这般反应,他的思绪诚实地告诉自己,他的的确确在对此感到好奇,更别提潜意识中似乎还隐约有一道声音在诉说着——这件事一定和你有关。
最终,他还是等到了潘塔罗涅开口。
“你方才说,我们互为彼此所有。”此刻,潘塔罗涅的声音褪去了日常交流时的模样,流露出几分他所熟知的真实:“但说到底,有一样东西并不是如此。或者说,不全是如此。”
“什么?”他问道。
“心。”潘塔罗涅道,回答的十分简洁却直白有力:“无论你,还是我,各藏私念,心中总有些想法和事物是不会交给他人摆弄的,哪怕是我们彼此。”
“的确如此。”对此,赞迪克也十分坦诚地认可,但刚才这番对话明显尚未结束,所以他又接道:“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
“放心,我自然不会妄想得到一颗完整的心,人贵有自知之明。”潘塔罗涅低低地笑了几声,“就像我说的对等,显然我做不到,自然也不会强硬地要求你做到。”说到此,潘塔罗涅的语气也恢复了些许轻松:“不过,强硬地面对二席,还真是有些让人无法想象。”
“说不定呢?”赞迪克缓缓道,刻意压低的嗓音低沉且缓慢,又含着几分笑意,像是一个暗示,又似乎是在诱导:“毕竟刚刚说过,对你,我总是慷慨宽容。”
“宽宏大量些吧,「博士」大人。”显然,潘塔罗涅对他的了解并不输于他对潘塔罗涅,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恶趣味,颇有几分无奈道:“我们今天的话题已经扯的够多够远了。”
“好吧,好吧。”赞迪克有些遗憾地摊开手掌,“请继续。”
见状,潘塔罗涅笑着叹了口气,随后接道:“所以我想了想,不如干脆向你索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赞迪克追问。
“很简单。”
不知是否刻意,潘塔罗涅的声音变得轻忽了许多,在周遭安静环境的衬托下,甚至显出了几分飘渺,就像他接下来将要出口的言语一样,沾染了这个人此刻内心最为真实的情绪。
“至少这一次,不要再亲手将自己推入那名为毁灭的烈火。”
话音从出口至消弭于无形,潘塔罗涅的目光从未从赞迪克的面上移开,不会有人比他还要清楚了,尽管那其上的冰冷面具看似隔绝了所有,但那双赤红的点燃着火焰的瞳眸锐利如初,从未盲目。
而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赞迪克那同天赋学识一般优秀的阅读能力也不过瞬息就提取到了方才这一番话中的关键。
并非“毁灭”,而是“亲手”。
自仍旧存在于记忆中的遥远的过去,那场揭开序幕的自我解剖开始,眼前的这个人就从未放弃过在其上白白耗费心神。
没错,一切皆是空耗。
自私也好,傲慢也罢,毕竟赞迪克就是这样一个人,自他们相遇,他的过去大都被这几个字所贯穿——是我非我。
名为赞迪克的存在一生似乎都没能实现与自己的和解,哪怕随着年龄的增长,后来的「他」仿佛也发生了某些世俗意义上更贴近于人类「普遍」和「共性」的变化。
那么,在一切归零后再度醒转的如今,会发生什么他、又或许是他们所期待且好奇的变化吗?
少见的,赞迪克竟然一时间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而区别于对于这个问题的模糊,另一个念头此刻却是格外的清晰,而他选择了顺从这个念头——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而那双同暖调色彩截然相反的冷冽的双目,自然而然也随之显露,同另一双投来视线的眼对上了目光。
做完这些以后,接下来的话语似乎也就显得顺理成章:
“听上去似乎不是什么难事。”赞迪克眨了眨那双仿佛能够刺穿一切的眼睛,像是玩笑般的认真接道:“但容我姑且问一句,若是身殉于陛下的计划之中,应该不算是同这个请求背道而驰吧?”
“我想……应该不算?”兴许从中捕捉到了什么符合自己心意的趋向,听上去,潘塔罗涅的情绪似乎放松了许多,抬手指了指自己,微笑着开口道:“毕竟,提出这一点的我也是女皇陛下的棋子之一。”
赞迪克笑了几声,原本睁开的双目也因此弯成了两道细长的月牙,遮掩在低头的动作和薄荷色发丝的阴影之中,再抬眼时便又是仿佛能倒映出这世间一切本质的通透深邃的样子了。
“或许,我可以问问原因。”赞迪克的语调透露出几分过往的追忆,“过去,你似乎从来没有这般承认过。”
“承认?”潘塔罗涅像是有所不解,又或者是在故作伪装,以这般含蓄的疑问释放却又在掩饰着内心的情绪,“财富的持有者不愿再看到他的价值损耗,理所应当,有什么需要承认的呢?”
“好吧,我一向尊重你的自尊心。”赞迪克轻快地开口,言语上却是截然相反地径直挑破了那层本就没有多么柔韧的薄雾般的掩饰:“尽管在我看来,一句‘不想看到你再一次死去’,又或者“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活着”,似乎也没有多么难以说出口。”
潘塔罗涅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上去还真是无奈的很:“虽然我说的一切多少有一部分进了你的脑子,但看起来,所谓的圆滑处世这一点显然在此之外。”
“对你,需要这些吗?而且我想,你会喜欢我接下来的直白坦诚。”
赞迪克毫不掩饰地笑了,相隔着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足以让他撑起身子,弯下腰,将自己摆脱了面具已然裸露在空气中的脸送到对方的眼前。
“那么,「富人」阁下,你可以取走这个小小的报酬了。”
再委婉下去似乎就要显得有些不解风情了,特别是对于眼前这位大众普遍认知上,更同这些柔和粘腻的情感无缘的对象而言。
于是,潘塔罗涅同样从柔软的座椅上起身,绕着他的桌子走了半圈,将仍旧在俯着身子偏头看着他笑的身形拉进怀中,一个吻就是这样水到渠成。
或许是这屋内的氛围过于静谧,连带着这个充斥着复杂情感的吻也是平稳无声的,兴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片刻,两人的气息都没有半分凌乱。
说起来,除去昨夜床榻上那亲密的拥抱,这还是他们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有点陌生,但更多的却是后知后觉再度苏醒的熟悉。
随后,他们分开,但哪怕已然没有了身体上的接触,但彼此的目光还是那样密不可分。
抿了抿微微有些泛红的唇,赞迪克偏头看了看眼前潘塔罗涅的这张精致且昂贵的办公桌,扫视了一圈才又接着开口,也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不过,按照你一贯的习惯,需要给你写一份追责证明吗?”
“又有什么必要呢?”潘塔罗涅摇摇头,镜框上垂下的银链也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反映出点点细小的屋内的光亮,是同方才暧昧气氛截然相反的冰冷,倒是同此刻他的语气多少形成了几分反差:“且不提对于这件私事而言,书面的文件对你我也不过只是形式,毕竟想来应该没人会认为一纸文书就能束缚得了「博士」大人的意愿。”
“大概人总是要敢于尝试?”赞迪克低笑着这般说道,“不过,听上去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尽管他已然能够猜出可能得到的回答,但果然,他还是想听到潘塔罗涅亲自说出口。
不过,这一次倒不是因为什么恶趣味,只是单纯的因为墙上的那台挂钟太过惹眼,明晃晃地提醒着他们,出门参加陛下崭新棋盘会议的时间正在逼近。
闲聊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很简单。”像是看清了赞迪克的心思,潘塔罗涅唇边挂起一抹无奈的笑,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猜测,“当这个承诺被打破的时候,追责这件事本身就已然失去了意义。”
在人已经离去的时候,他又能向谁去讨债追责呢?
片刻的沉默后,潘塔罗涅睁开了双眼,近在咫尺,这一次,就连那一对镜片也没能再遮掩他的目光。
“说真的,赞迪克。”潘塔罗涅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我的确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赞迪克明知故问道:“意外我真的会这么快答应,甚至都不需要动用你那百般磨练的高超话术?”
“可以这么说,毕竟我相信你看得出我之前的犹豫,那到底算不得假。”潘塔罗涅大方承认,随后不等对方开口,便紧跟着问出了那个此刻可以说他最为关心的问题:“所以,为什么?”
赞迪克这一次却没有当即回答,而是将握在手中的面具平放在半空中,闲适且轻巧地径直推到了眼前人的身前,随后才隐隐透着些许漫不经心地接着开口:“凡事都问一个为什么是身为一名学者的优秀品质,正巧,我刚好是一名潜心好问的学者。”
潘塔罗涅从他的手上接过这副今早由自己亲手为这个人戴上的冷硬面具,在屋内卸去了手套的不加含蓄的指尖光明正大地擦过他的手背,感受到的是同面具相近的温度。
若非此前昨夜的对话,谁又能想到,在这样一具冰冷的躯壳内,正孜孜不倦地灼烧着一场焚烧之火。
面具内部的机械依旧在平稳运转。
收回一时走远的思绪,潘塔罗涅轻易便听出了赞迪克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你也想知道原因?”
“差不多的理由我能找出无数个。”赞迪克坦言道:“但那明显不会是你我所探求的那一个。”
“兴许,我该赞叹你高尚的求真精神。”潘塔罗涅笑着说道。
赞迪克啧了一声,直白道:“我倒觉得,你此刻更应该为自己终于不必再劳心费神感到轻松。”紧接着,像是姑且还记得多少照顾下眼前“同胞”的心情似的,不知是转移话题还是真情实感地又补了一句:“今天中午吃璃月菜怎么样?”
“当然可以,随你喜欢”没有丝毫为话题的突转而感到意外,潘塔罗涅从容地点下了头,加上他此刻的心情的确不错,“老地方,我一会儿就让人去定位子,我想,女皇的计划中还有着让你我好好享受一顿午餐的余裕。”
“很好。”赞迪克满意的眯了眯眼,再开口时则是拿出了一点略显浮夸的语调:“那我想,我们该出门赴会了,顺便见见那些我们的好同事,阔别多日,昨天都没来得及好好交流一番,真是遗憾,想来他们也一定这么认为吧。”
“嗯……对此,容我持保留意见,不过守时的确是个好习惯。”任由着眼前人释放他的演剧兴致,潘塔罗涅从善如流地接道,随后抬手挥了挥手上的面具,“那么,看着我吧,赞迪克,我想你需要这项专属服务。”
额前的发丝被轻柔的动作拂开,赞迪克没有闭眼,任由自己的视野被短暂的昏暗遮蔽,与此同时的还有那冰凉的触感,以及来自眼前人靠近而来的温热的吐息。
“这句话有些不太严谨。”就着这触手可及的距离,赞迪克一本正经地开口,“明明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你。”
“呵呵,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俯身轻轻在佩戴好的冰冷的面具上落下一个似是而非的轻吻,看那位置刚好轻柔地擦过眼角,潘塔罗涅浅笑着回应,“那,我们走吧。”
语罢,两人一同迈步,走至门前,赞迪克自然地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了那身同款的执行官大衣,给同样自然地站在原地正给自己重新戴上手套和戒指的影子披到了身上,顺道不忘把扣子和系绳一一系好。
如此,这就是他们日常开会的模样了。
随后,他看了看那一圈明显被打理的仔细精致的膨胀绒毛,颇有几分坏心思地抬手,在那上面揉弄了一番,低笑道:“手感不错,希望不会让你有静电的困扰。”
调整着自己手上戒指的位置将其一一归位,任由着对方堪称随心所欲的动作,又听着耳边已然开始炸开的噼啪声,潘塔罗涅想了想,笑问道:“这算是对方才对话的报复?”
“不。”赞迪克摇摇头,收回方才为非作歹了一番的指尖,转而伸向他因为静电而有些偏离原位的几缕发丝,在手指上缠绕几圈又松开,看着那点弧度,意有所指地回答道:“是对你违反医嘱,在办公室偷偷抽烟的报复。”
不久前在关乎彼此深层心理的对话中都没能改变几分脸色的潘塔罗涅,此番倒是第一次流露出了所谓有些僵硬的神情,垂首看了一眼自己大衣上依旧呈现出漂浮态势的细小绒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以为已经掩饰得够好。”
他甚至都已经预料到赞迪克可能会来这里一遭,提前收拾了痕迹。
“的确,相较于过去很有进步。”赞迪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像是在鼓励下次努力一样。
就如同之前所说的那样,他从不吝啬于对潘塔罗涅的认可,哪怕是在这种堪称无厘头的场合。
当然,他得承认,此刻的确还是想故意看潘塔罗涅这番表情的念头占了上风。
“走吧,费奥潘。”赞迪克又凑近了几分,语意中的笑意怎么听都浓了不少,“等你今晚进我的实验室的时候再后悔也不迟。”
“这算是恐吓吗?”潘塔罗涅拉开大门,颇为诚恳地提问:“或许我应该现在就向你忏悔我的罪行?”
“如果这样能让你感到轻松,那么随你开心。”赞迪克跟上一起踏出门槛,脚下步子未停,又回过头扫了一眼,道:“现在我该想想,到底什么样的盆栽才配得上你的这间办公室。”
潘塔罗涅思索了片刻,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开口:“我很期待。”
于是,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话音,看上去透着冰冷却又十分和谐的两道身影就这样并肩一道离去,吸引着旁人各异的目光却默契地毫不在意,步履始终平缓,迎着光亮,在身后投下深邃的影子。
就如同过去曾发生过的无数次那样。
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