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亡者朋友

“我要死了。”我盯着天上的光箭对尼飞彼多说。

“死不掉啦。”尼飞彼多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但是我莫名觉得,它要死了。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它脸上的倒计时——好了,确实如此。

如今,我的嘴中因为临别而泛起一股古怪的苦味,我与尼飞彼多的会面实在并不热烈,乃至后来,也更多是在漫无目的地闲聊,只是我莫名对这个幼稚的蚂蚁感到亲切

——不,我并不对它感到亲切,一切都是【上帝的倒计时】做的,它让我对尼飞彼多亲近。

我的心中这样想着,那一点小小的遗憾便烟消云散了。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如果尼飞彼多一定要找死,那我还是先逃走比较好。

“你应该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对它说,可是话音刚落,就见到巨大的宫殿轰然倒塌,我紧紧闭上嘴巴,忽然觉得尼飞彼多的身躯十分伟岸。

“你一定要抓紧我。”我叮嘱。

只是,它并不听我的,唉,它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就像我一样,或许它和我十分要好过,但是在强敌或者王面前,它并不愿意听我的话。

骑在龙上的是两个老人,其中一个十分老,另一个一般老,都是凶悍的家伙。尼飞彼多把我的挂在屋顶上,尖刺从我的辫子里穿过,晚间的冷风从我裸露的气管开始吹。老人看了我一眼,令我整个脑袋都在发颤。

我闭上眼睛开始装死。

等到尼飞彼多把我重新提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它身上受了许多伤,心里五味杂陈,于是关心道:“你会死吗?”

“可能会。”它说。

于是,我在心底暗暗嘲笑它被老头子打怕了。

我们从一扇窗户里钻进去,尼飞彼多的伤很快恢复了,它抓着我的辫子,让我整个脑袋在空中晃晃悠悠。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它。

此时此刻,它猫一样的脸上已经没有往日里轻松的神态,我能够感受到它真切的恐惧与急迫。我说:“你在担心蚁王吗?别害怕,枭亚普夫在它身边。”

尼飞彼多没有说话,沉默地越过一块又一块碎石。

昔日里富丽堂皇的王宫已经有一大半成为了废墟,许多奇形怪状的蚂蚁跑来跑去,大殿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坠落在地,压住一只我并不认识的蚂蚁。它长着蚂蚁的头和猴子的身体。顽强的生命力令它在吊灯下徒劳地挥动四肢,如被喷淋毒药的昆虫般挣扎。

美丽的地毯上满是白色的灰尘、碎裂的天花板化作细小的刀子,笑嘻嘻地割断了过去令人目眩神迷的花纹。夜晚的风从贫民窟吹来,在这栋漏风的建筑里形成巨大的喘息,呜呜咽咽,宛如哮喘病人正在发作。

最终,我们走到一处熟悉的地方——我放置身体的卧室。

“唔......你逃走吧。”尼飞彼多对我说,“我知道你不会留下来。”

“真的吗?”我睁开眼睛,抿起嘴唇来掩饰雀跃的笑容。那个袭击我们的老头令我感到害怕,我早就想走了,只是害怕尼飞彼多反过来打我罢了。

“嗯。”它的声音闷闷的,“快走,我还要去见王。”

哎呀,它这一副可怜样我从来没有见过。尼飞彼多的嘴唇倔强地嘟起,眼睛一直盯着书桌上的台灯。我眯起眼睛看着它,“你看起来要哭了。”

“我才没有!”猫型蚂蚁大声强调,“我只是因为你一直拖延我的时间——对,你快点走,我还要去找王!”

“去找蚁王送死吗?”

“王才不会输。”它与我辩论起来。

我此时此刻竟然产生一种诡异的想法:如果我一直拖住它,那么是否就能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和它一起藏起来,直到一切都结束?

我被这样的想法击中,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接着,我露出嘲弄的微笑。只是尼飞彼多将我的笑容当成某种安慰剂,它抱住我,尖锐的指甲并没有扎到我的头皮,只是用指腹揽住我。

这应该是临别拥抱,只是这位姑娘抱起来却没完没了了。

好吧,我并不讨厌,因为它不想放弃我。它是一个贪婪的孩子。

我沉默着,此时此刻,大脑里却万籁俱寂。我该为诱骗野兽而感到羞愧吗?

......我对它来说,是有价值的吗?

“如果你需要去见蚁王,又需要一个陪伴你的朋友的话——那么这里,正好有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我说。

“尼飞彼多,我想,我可以为你留下来。”

或许是有的,它对我而言也是有价值的。

“你不怕死了吗?”它的声音闷闷的,但是语气却含着希冀,“你逃到这里就是为了躲避猎人,如果我把他们都杀掉,你就安全了;或者他们为了杀掉我——”

“尼飞彼多——”我大声打断它,“——你也要丢掉我吗?”

“无论是保护还是奔向幸福,分开就是分开,尼飞彼多,你是要和我说‘日后再见’吗?”我用力晃了晃脑袋,“上一个和我说‘日后再见’的人,下一个动作就是让别人砍掉我的头。”

它把我举到面前,我注意到它的脸上湿漉漉的,于是笑话它:“你现在就是一个花脸猫。”

“我才不是!”它说,“我不会把你的身体安回去了,你要陪着我。你不许跑。”

“哦,巧了,我用气管也能爬。”

“等我赢了,我要杀了那个杀掉你的人。”

“别。”

“哇!为什么!”它做出夸张的表情,顺势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那是我亲姐姐。”我说。

“你是孤儿,那是杀人凶手。”它试图纠正我。

“虽然我十分恨她,但是,你不许杀了她。”

“我就要杀她。”

我们斗着嘴,颇为轻松地走到蚁王的所在地,结果就看见黑着脸的蚁王抱着身受重伤的棋手。

忘了说,还有两个殴打我和尼飞彼多的老头子。

“不太好了,尼飞彼多,我感觉我真的要被他们打死了。”

那个扎着冲天辫的老头看我一眼,我立刻噤声。另外一个老头子说:“竟然是死后念。”

我继续闭目装死。尼飞彼多再次把我往地上一放,拦在蚁王和两个老头中间。说句实话,我并不厌恶这样的场景,相反,我很喜欢尼飞彼多带着我涉险。

大概是我的姐姐丢下我去结婚的缘故吧

——唉,又老生常谈了,但是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不是吗?

我渴望得到陪伴,因为我缺少陪伴,我缺少陪伴,所以我必然需要陪伴。由此完成的精神分析,实际上是一个无始无终的莫比乌斯环,无论从那一个节点切入,也只能陷入无限的循环中。

实际上,抛开我的姐姐,放弃充满人性的叙事,我所感受到的只有生死一刻的刺激。

这才是破除“梦幻泡影”的正解。

正如我在年幼时多次激怒基裘,最后也要威胁她一番那样。我看不见世界,于是所有的信息来源只有触觉、听觉和嗅觉,我无法在说话时总是抚摸基裘的脸,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于是我便不断刺激她、令她大喊大叫来强化我对世界的感知。

我告诉过她:“姐姐,你要大声地说话,我才能知道你在我身边。”

“你要不断陪着我,一直陪着我,我才知道世界的存在,姐姐,你是我的眼睛,你是我的世界。”

基裘就是我的全世界。

只是后来,我有了眼睛,便不再需要这种令人耳膜阵痛的驯服了。作为受害者的基裘也没有被取代过。我能够用眼睛去看这个世界,观察每个人的脸。

我本来可以确认自我的存在,可以确认世界的存在。

如果不是那个人拿走我的头。

【在我确认的那一瞬间,存在毁灭了】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蚁王请求尼飞彼多治疗小麦,看着他的情谊感动了两个人类,只觉得一股虚妄感从心底升起。

......只是这样吗?

为什么不打一架,杀掉尼飞彼多,让尼飞彼多的破灭来激发我的痛苦,让我再次感受到世界的存在呢?

“那个,”我睁开眼睛,笑眯眯地说,“我也可以治疗小麦小姐哦~”

就像BOSS的牙那样,等到小麦耗尽我心中的价值,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死掉,说不定能让两人两蚁打得更激烈一些。

“交给我吧,我曾经也是一个人类,我对人类的身体更加了解呢。”

大脑把基裘训练成高存在的人。

大脑并不知道基裘和席巴·揍敌客结婚了。不过,它很快就知道了。

席巴:年纪大了看见死掉的小姨子的脑袋在地上打滚。

大脑:揍敌客把我的脑袋拿走了!他们果然要杀我!

基裘:亲爱的,手信盒子里为什么装着我妹妹的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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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亡者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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